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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送走了萧元漪,程少商又独自在庭院里坐了一阵子。大漠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好容易暖起来的天气总维持不了几日,此刻又落起雪来。

      她慢慢拂去秋千架上厚厚的一层积雪,将缠绕在架上、已然枯萎的葡萄藤慢慢取下,埋在了大雪之中。

      来年春日里,定要拉着子晟来,再种一季新的葡萄。夏日里对着葡萄藤看星空,才最是得趣儿。

      “你从未想过回去吗?”

      萧元漪的话语余音未了,还萦绕在耳边。这话正中程少商下怀——无论萧元漪再诚心悔过,也终究在这最后的分别时刻,无法抵挡心中最真情的流露。

      “我从未想过回去。”她答得坦然,“以往在边关的日子,都是子晟事事依着我。那时我心结未解,对他也总是感觉隔着一层。如今他为我不顾性命,我才知晓他原来待我那么好、那么迁就、那么掏心掏肺。”

      “现下想起来,我当初说过、要拼命地待他好,直到他觉得烦了、腻了为止,真是天大的笑话。”

      “阿母,只有在边关、在子晟身边,”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复,“我才能好好弥补他,一心扑在他身上。”

      于是程少商目送着萧元漪离去的背影,独把自己留在这四方小院之中。她看向院中那些霍不疑寻来的机巧玩意儿,只觉得有些心痛、又有些自责。她没惊动旁人,只是默默地把那些收拾整齐。她已决心此生相许,那就必须逼着自己成长,成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霍家女君。

      “女公子、女公子!”莲房匆忙跑来,“女公子怎么在这淋雪,可叫莲房好找。”

      “梁邱将军让我来传个话,说是霍将军想见伤他的刺客!”

      “怎么回事?”程少商骇然,“不是刚才还在与陛下叙话?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又要见刺客了?他这到底是在养伤,还是在开门宴请宾客啊?”

      “那女公子可要知会梁邱将军拦着?”莲房问到,“梁邱将军也是难为极了,怕把那刺客提出来押去见霍将军会出事……”

      “不,你叫阿起按子晟说的去办吧,”程少商缓缓叹了口气,“这件事总要有个了断。子晟如此,也自有他的道理。毕竟受伤的人是他,也只有他自己可以做决定。”

      ……

      程少商匆忙赶回,却立于小屋之外辗转踌躇——她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霍不疑究竟会如何处置那个刺客。或许是杀了泄愤?又或许是去军中将她枭首示众?

      她有些怕,她怕听到霍不疑的决定,尽管这个残忍的决定是那么合理——那刺客苦心经营算计,差一点就要令他们就此缘分散尽,以后各自嫁娶,又或是天人永隔。子晟能挺过来,全是自身身体强健,再加上陛下兵贵神速,及时送了救命的药物过来。

      “嫋嫋。”

      她听见霍不疑微弱的呼唤,便毫不犹豫推门进屋去。霍不疑卧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嘴边的药渍还未擦净,或许是刚用了药,此刻药力上来,精神不济,却还苦苦撑着等她回来。

      “怎么在门口吹风?你若是再病了,那谁来照顾我?”

      程少商没有回答,只是洇湿了帕子,帮他缓缓擦去了嘴边的药渍。二人终究各怀心事,屋内也难得的沉寂下来,只能听到碳火灼烧的细碎声响。

      “子晟……如今怎么像个小孩子,喝药都要沾到嘴边。”

      一时又是无言相对。程少商很想开口过问,霍不疑到底做了什么决定?为何突然要提审那刺客?她很想知道答案,却又怕这个时刻来到,她与霍不疑之间,又要隔上一条人命,尽管那人生前机关算尽无恶不作,害得子晟平白受去那些苦楚。

      “少商……我这几日,总是梦到阿父阿母。”

      “霍翀将军?”

      “是,”屋内烛火昏暗,程少商并看不清楚少年神色下的慌乱,“我梦见孤城之役前,我溜去书房找阿父,给他送甜杏子吃。”

      他淡淡笑笑,“阿父阿母的面容,都是模糊的……只是声音,依旧如我记忆中的那般模样。”

      “君舅与君姑……定是想你了,看你在边城为我受苦,他们便来看看你。”

      “你这样称呼他们,我很高兴,”霍不疑轻笑,眼中的目光终于变得柔和,“我阿父阿母,若是听到……也会开心的。”

      “那,阿狰同他们说什么了?”程少商见他面色缓和不少,便也放松下来,“是不是抱怨我这个新妇,只会给你惹麻烦?说我坏话了是不是?”

      “我还未来得及同他们说话,他们便走远了。”

      “都说逝去的人,会入梦三次。三次过后,便是真的渡过忘川,去走奈何桥再世为人了。”霍不疑顿了顿,声音却有些颤抖,“嫋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还未和他们说得上话,我不知道他们如今过得好不好、自不自在?我有好多话想讲,想问问他们我的决定对不对,可是我……我追不上他们。”

      “嫋嫋你说,是不是他们见我如今放下了霍家的血仇……放着最后一个与孤城之案相关联的人不杀……他们有些怪我了?”

      程少商有些愣住,身体却先给出反应,只是紧紧抱住了霍不疑。

      “你……真的不杀那刺客吗?”

      霍不疑只轻轻点了点头。

      “如若我再杀死她,那我与当初血洗凌氏的霍不疑又有何异?当初为了父母兄弟,没有选择;可如今……”

      “我只是觉得,我与嫋嫋之间……不能再多相隔一条人命了。”

      “你说,是不是我阿父阿母觉得我有些妇人之仁,又添了几分懦弱,忘却了血洗孤城之仇,便怪罪我了?”

      “怎么会,怎么会?”程少商喜极而泣,轻轻拍着霍不疑坚实的后背,“阿狰所言,正也是嫋嫋所思。”

      “嫋嫋给阿狰讲个故事可好?”

      “我家庄子上曾有个老仆妇,四十多岁家道中落才投奔来。她孤苦无依,只有一个儿子投在军中,而后也战死了。”

      “我本以为她会就此一蹶不振,谁知她只消沉几日,便又操持起庄子里的庶务,见我二叔母苛待于我,还偷着给病中的我送汤饼吃。”

      “她曾与我说,活着的时候,可以尽情抱怨这世界待你不公,埋怨所有人、所有事,”她轻声说着,仿佛十余年前的光景就在眼前,“可无论遭了多大的灾祸,到头来,人总要学会放下。”

      “我想,君舅和君姑也一定盼着你能放下。”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若是霍家之灾、永远成了你心中的一根刺,那君舅与君姑,还有几位兄姊,便是在地下也会牵挂着你。他们不希望你活着是为了仇恨,而更希望阿狰、能够过得平安自在。”

      她流着泪,字字恳切,却又踌躇万分——她生怕一字不慎,便又会刺痛霍不疑的心病,又令他想起枉死的父母兄姊。那如山脉的碑林,独独压在他心中二十余年,已经压得明媚的少年喘不过气,也无处可逃。

      “阿狰,刺客一事我想让你了结,是我莽撞了。可我要真的帮你放下,也只能叫你这般残忍地面对。”

      “不,嫋嫋!”霍不疑沉吟许久,“早在我屠尽凌氏满门之时,我便放下了。那一瞬,我才真正明白,恨意不能化解恨意,唯有爱、能化解世间一切。那惊鸿的恨意在我心头盘踞了将近二十年,去时竟如风一般,几乎是不留痕迹的,就被悔意所替代。”

      “你给我的爱意,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女娘能够给我。孤城一役我痛失族亲、而复仇的代价,竟然又是要失去你。上天从我这里割舍得已经够多了,从前是我放不下,才会如此折磨自己、也折磨你。”

      “我实在是不敢……不敢再疯魔般地赌上一把了……只是这次、不用背负族人的性命,只是为了我自己……”

      “对,只是为了你自己,”程少商笑着亲吻他,“霍氏的事已然过去,阿狰一直做得很好,君舅与君姑,也会一直因为有你这般出色的儿子而骄傲。”

      “阿狰,放下这些思虑,只管好好睡一觉,”程少商心疼地拂过霍不疑的面颊,“睡一觉,一切便都能过去了。”

      ……

      不知是否是思虑过甚,亦或是霍不疑始终未能好好放下军务养伤,那日夜里竟发起了高热。程少商本不想惊扰陛下,谁知陛下夜中来访,只说是心中不舒坦,就想来瞧瞧他这义子,竟没想到真的出了事,可谓是父子心有灵犀。

      “霍子晟,你是要拿着刀子把我的心捅得碎烂,你才甘心吗?”程少商握着他烧的滚烫的双手,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既然早就决定放下往事,又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文帝匆匆赶来时,屋内正是这样一幅景象---程家女娘哭得可怜,而那细弱的声响、几乎是瞬间就被苍莽的雪原吞没。饶是文帝这般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帝王,看到此景也只觉心痛不止。霍氏于子晟而言,是荣耀、也是枷锁,既有他一生最温存的童年记忆、有温暖的家人,却也有血海深仇与忍辱负重。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肯这般掏心掏肺对他的女娘,却依旧被霍家往事牵绊。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不过一句教诲,想要这个只会杀人的浑小子添一丝人性,却反倒害惨了他,也给霍家的旧事埋下这么一个祸根。

      文帝很想去问问自己那早二十年就去了的霍家兄长,忍心看着子晟如今受下这许多苦楚而仍不管不顾吗?霍氏一族枉死,难道唯一留下的子晟,还要在这人世间受下这许多折磨吗?文帝只后悔把这小子调教得太过明理懂事,若是像自家老五那样,整日犯傻胡闹、只顾吃喝玩乐便好了。那样子,就可以把子晟拴在自己身边,任他在宫中如何折腾,自己总能护得住他便是了。但若子晟也被教成自家老五那样,又能有谁继承霍家兄长的衣钵,为霍氏全族光宗耀祖呢?

      程少商见文帝前来,忙擦去了满脸泪水,朝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乖乖地退到一边,让他靠着霍不疑坐下。霍不疑烧得浑身滚烫,右臂竟有些微微颤抖。程少商拉过他的手臂轻轻揉着,眼泪不停地落下,一开口却还是宽慰别人的话:“陛下放心,药已经灌下去了,医师说今夜若是能退热便无大碍了。”

      “都怪少商闹腾的动静太大,扰了陛下清梦。”

      “怎么能这样说话?你这不是捅朕的心窝子吗?”文帝也被她惹红了双眼,“若是少商如此为子晟尽心尽力都是错,那朕这个为人父母的,岂不是更是错得罪该万死?朕当初就不该放你们二人来边关,活该一棒子把子晟敲傻了、就拴在朕的身边!如若是那样,如今你二人该是连孩子都添了,还何苦来边境受这么些苦?”

      “罢了、罢了,”文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看到这竖子、朕便心痛。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岂不是折磨身畔的亲人?朕现在就去给都城传信,就说是朕病了,让三皇子再送几个医官来!”

      自从陛下来了边城,三皇子派来的人马几乎日日都到,一来就要拉来许多物品补药,这往日萧条的边城突然变得车来车往、人声鼎沸,恨不得把都城的仓库都搬空了。知道的是边城近日有贵人来访,不知道的还以为忠义报国的霍将军要开私库、养私兵,效仿当今圣上起义呢。

      程少商本想拦着陛下,莫要把自己私库中的宝贝拉来了,只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陛下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完全不是刚才进来时步履蹒跚的模样了。

      “阿父……阿母……”

      霍不疑烧得昏沉,突然像是魇着了一般,口中喃喃呼唤着什么。

      “阿狰,我在,你要什么?”

      “我好久没吃到甜杏子了……我和阿狸换了衣裳、让阿狸偷溜出去玩了……”

      “阿父阿母……别丢下我……”

      “阿狰,我是嫋嫋,”程少商轻轻拍拍他的脸颊,凑在他耳边说到,“我是嫋嫋。”

      “这是边城,不是孤城了。没有人会抛下你,我一直在你身边呢,我就是你的家人。”

      “阿父……阿母……”

      榻上人的声息逐渐弱了下去,可却泪流不止,额上也似乎更加发烫。

      “阿起、阿飞。”

      “少女君,属下在。”

      “帮我照看子晟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少女君去哪?雪夜风大,不如属下派人送您……”

      “不必,”程少商轻声拒绝,“我去请……请你家主君与主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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