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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霍不疑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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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不疑是被窗外雪水融化的声响吵醒的。
他虽受了些伤,可毕竟是习武之人,耳力还是要比一般人灵敏许多。瞧天光仍未大亮,他本想阖眼再眠一眠,没想到只是微微动了动,便吵醒了身畔之人。
程少商拉开裹在自己身上的锦被,毛茸茸的头从厚重的被褥中钻出。她揉了揉眼睛,随后又扑到霍不疑身边,紧紧抱住了他。
“子晟,怎么不睡了?”
少女的尾音拖得绵长而懒散,仿佛这些时日的揪心与忐忑,终于随着他重伤清醒而烟消云散。霍不疑突然意识到,似乎程少商已然很久没有这般松弛随性了。
“伤口还疼不疼?昨夜睡得可好?”程少商并未等他回答,只是任由他痴痴的目光把自己笼罩,“别再看了,你要是现在就这般看我,成亲之后,岂不是会相看两厌?”
“怎么会。”霍不疑哭笑不得,“嫋嫋生得这般娇俏可人,在下便是瞧一辈子,都不觉得腻。”
“贫嘴。”程少商有些恼,毕竟她还是未出阁的少女,任未婚夫婿如此言语调戏,虽能镇定自若地应对,但内心中早已是心花荡漾,“我问你伤还疼不疼?”
“疼,”霍不疑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了右胸的伤口之上,“怎么会不疼?”
“我不想骗你。不只伤口痛,整条右臂都没什么力气,微微动一下、便觉得疼痛难忍,一会儿似火烧,一会儿又似泡在冷水里一般冰冷。”
“阿狰别怕,”程少商轻轻揉了揉他的右臂,眼尾有些红,却还是强弯起嘴角,“医士说,常用热帕子敷一敷、辅以针灸治疗,便会有缓解的。阿狰日后,还可以骑马弯弓射大雕,还是战场上最勇猛的儿郎。”
“我不是担心这些,”霍不疑自知,这暗器穿胸而过,又恰巧与他之前的伤处重叠,愈合起来怕是不易,本想说两句软话惹她开心,不想却又戳了嫋嫋心上的痛处,“我只是担心,以后你夫婿只一只手了,如何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你过门呢?”
“阿狰就算只有一只手,也胜过都城万千儿郎,”程少商说到此处才觉不对,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怎么可能?我又说糊涂话了。”
她卧在霍不疑身侧,轻轻将他拥进自己的怀中,眼里满是心疼,“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浑话来逗我。我早在来边关之前便说,你若是伤了残了,我可不要在这里陪你一辈子。到时候我快马逃回都城,求皇后替我做主。”
女孩说得委屈,霍不疑听得心中也是一团乱麻。明明伤重养病之人是他,可程少商话里话外,仿佛她自己才是受欺负的一个。
“那程娘子,现下为何不逃?”霍不疑存心逗弄面前的小娘子,“子晟现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毫无还手之力。程娘子一骑快马,便可逍遥江湖、脱离苦海。”
“霍子晟!”程少商终于恼了,“你还要逗我是不是!”
明明是她先无理取闹,此刻却红了眼眶,眼看就要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瞧了都只会觉得是受了欺负。霍不疑无奈,却又不敢还嘴,便只好闭眼装痛。
“又疼了,是不是?”程少商果然中计,“不闹了,我不闹了。”
程少商起身披了外袍,将自己的发髻简单打理,又迅速地梳洗。随后,她跪坐在榻边,亲了亲霍不疑的唇角。
“我去为你做些吃食,再去把药炖上,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乖乖躺着,不许乱动。这个时辰陛下怕是还在歇息,我便叫阿起先进来陪你,好不好?”
“还困就别撑着了,”程少商瞧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不知是伤处疼痛还是疲乏难耐所致,便只能轻声劝着,“好好睡吧,睡醒了,我便回来了。”
“程娘子,程娘子!”梁邱飞听闻屋内的响动,忙着推门而入,觑着自家少主公的眼色,赶忙改口道,“不、少女君……外头有人来送信,说……说程少将军来了!”
“我次兄?”程少商一头雾水,“次兄怎么来了?”
“嫋嫋怎么越来越糊涂了?”霍不疑轻声开口,“万家十三娘子跑来边关已有数月,次兄怕是急着,要将人捉回去成亲呢。”
“原来如此!不过……”程少商不甘示弱,似乎也要挑逗霍不疑几句,“若是令我次兄把这话听去,可会怪你随意议论长辈、无尊卑之分呢?”
“次兄是程家好儿郎,自不会和我……一个小辈计较。”
霍不疑不知怎得,大风大浪经历过来,最终却禁不住一个小女娘的几句挑逗。他只觉得脸烧得通红,索性便闭上双目,不再去理会程少商。
“阿狰,你害羞了!”
程少商心中泛起一片涟漪,只觉得又心疼又好笑,不顾梁邱起还在内室,便低头吻上了霍不疑的唇角。
“我去去就回,若是等不及、便让阿起去寻我。”
霍不疑难得在这小女娘面前吃瘪,还是当着下属的面,只觉得自己平日里威严的形象瞬间崩塌,正不知该如何收场。倒是梁邱起镇定自若,抱着长剑跪坐在榻边,一脸讳莫如深道:“少主公无需多言,属下虽未曾成婚,但也知晓其中一二。”
“这叫闺房之乐。”
“……”
都是谁教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
……
“嫋嫋!快来快来!”
程少商跑出院子时,只见程颂正立于门前,指挥着侍卫从车队上卸下一箱又一箱的物品。
“次兄,你可算来看嫋嫋了!还带了这么些好东西!”程少商见到程颂便扑了过去,差点使程颂摔个趔趄,“次兄,你又长高了好些,嫋嫋都要够不上你了!”
程颂见到四妹,自也是感慨万千——当年二人从程家不辞而别、漏夜出城,那时的少商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双颊都深深凹陷下去。萧元漪与程少商赌气,又不许程家给程少商送任何物件,只任由她在边城自生自灭。如今见到少商,看她又恢复了些以往的灵气,便知道霍不疑把她照料得很好。
“你家将军呢?又去巡营了吗?”程颂来回打量那简陋的小院,“这院子也太落魄了些,阿兄定要给你好好装点一番。”
“子晟……子晟前些时日受了些伤,正在府中静养,阿兄还是稍微收敛些较好……”程少商拉过程颂,轻声细语嘱托到,“陛下也从都城来看子晟了。阿兄不要声张,陛下是瞒着朝臣偷偷来的,也住在我府中的院子里。”
“什么?”程颂猛一激灵,“你们小夫妻,胆子也太大了些!怎么把陛下都招来了!霍将军是不是伤得很重!”
“边城大捷,是霍将军与万老将军挂帅出征,在沙场浴血,我早知道便是凶险万分!你快带我去瞧瞧霍将军的伤势!”
“次兄,待子晟好些再去吧,他如今精神有些差,昨日才刚醒过来,还不大喜欢见人。”
“你不是来寻萋萋阿姊的吗?”程少商故意岔开话题,“阿姊和万老将军随军住在营地里,一切安好,估计正盼着阿兄过去呢。”
“萋萋?”程颂有些难为情,“唉,你这个鬼灵精,正说到阿兄的心坎上。”
“萋萋已有半年未曾与我通音讯,你说她是不是嫌我磨磨唧唧,一点都没有男子汉的光明磊落?她不会生我气、便不嫁了吧?”
“怎么会?”程少商开解到,“萋萋阿姊还不是最好哄了,前两日还和我抱怨,说边关没有好看的料子可以做红衫。阿兄带着心意送上门,我不信萋萋阿姊可狠心不见你。”
“好,好,这主意好,”程颂恍然大悟,喜上眉梢,“我这便去、我这便去!带萋萋一同回来,再来拜见陛下和霍将军。”
“我送阿兄出去。”程少商拉着自家兄长向院外走去,“阿兄见到阿姊,多说几句软话。前些时日子晟伤重,又刚经过了战场上的腥风血雨,恐怕萋萋阿姊正想你想得紧呢!阿兄,你可……”
“嫋嫋!”
程少商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只见院门外程颂的车队之中,有一驾不起眼的马车,被轻轻拉开了卷帘。
是萧元漪。
一年多时日未见,她竟然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鬓角竟也能看出斑白。身上穿的衣衫,竟还是前几年都城时兴的款式,此刻在她的身上竟肥大了许多,衣带只是虚虚系在身上,仿佛微微一动便要脱落下来。
“阿母!”程颂急忙迎过去,“不是和孩儿说好了!只远远看一眼嫋嫋便走吗!”
“辛苦赶路了这些时日,怎能远远看一眼便走!阿母都听见了,嫋嫋,你在边关过得不好是不是?霍将军受了伤,是不是?”
“阿母……我过得很好、无需阿母挂心。”
“怎么会?”萧元漪心乱如麻,“都城到边关的路途颠簸,你当初病得只剩一口气,是怎么熬过来的?边关苦寒,日日有风沙消磨,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前些时日,我军与夷族交战,虽然大捷,将士依旧死伤惨重,那些时日,你独自一人在城中,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萧元漪看着眼前瘦弱娇小的女儿,只觉心痛不止。明明可以在都城,受父母兄长庇护,还有皇后独一份的疼爱,可以过着金尊玉贵的生活,都城哪个不知好歹的女娘敢随意议论她的少商?可这倔丫头偏不,非要跟着霍不疑来这边关受苦。
“那阿母可知,我幼时在庄子上险些病死,我是如何熬过来的?您与阿父归家之后,您处处偏袒堂姊,我是如何熬过来的?将我赶去骅县、途中遇险,而后又逼迫我与阿垚兄长退婚,我是如何熬过来的?子晟在圣上面前心悦于我,您为了摆脱他这个贵婿,在众多贵女面前说我粗鄙不堪、冥顽不灵;那时候,我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而后,在宫中我受人欺辱、被推下水、被蛇咬,我是如何熬过来的?还有,子晟获罪流放,我在皇帝宫门前跪了一日一夜,便是随意一个黄门宫婢、都可对我指指点点,笑我凭白做了一场美梦,我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而后皇后把我送回程家,我病得都快要死去,只是想见子晟一面,可您却封了程家大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若不是阿父实在心疼我、闯了出去,将子晟带来程家,我恐怕早就死去了。阿母何不问问我,那时我病得只剩一口力气,每日夜中心痛不止、连喘一口气都疼,我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后的事更可笑,”程少商淡淡笑笑,“子晟求了旨意带我走,是您拦着;我的病才刚见起色,又是您漏夜前来、与我争吵,丝毫不顾我的病势,那个夜晚,我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永远都只有子晟肯帮我、肯陪我、肯无缘无故地对我好,哪怕是与所有人为敌,他也丝毫没有退缩过!我在骅县遇险时、我在深宫痛哭时、我在皇帝宫门前求情时,阿母又在哪呢?阿母可曾替我说过一句话?可曾帮我一次?”
“我等来的,永远只有阿母那冰冷的眼神与三两句嘲讽。是,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可是当我需要您的时候,您又在哪里呢?”
“不!嫋嫋!不!”萧元漪面色僵硬,平日里的端庄和尊贵早就烟消云散,她立于原处,扶着马车的栏杆,几乎都不能站稳,却还是朝程少商嘶吼着,“嫋嫋,你怎能这样说你的亲生母亲!”
“霍不疑虽然心悦于你,可他依旧为了自己的仇恨弃你而去!这样的人,怎可托付一生!”
“嫋嫋,听阿母一句,就算你回程家一世不嫁,阿母也会一直庇护你、不让你受一点伤害。以后,你在何处,阿母就在何处,如何?”
“阿母,怎能这样说嫋嫋!”程颂实在看不下去,急忙阻拦,“阿母此次随孩儿来边关,不是来接萋萋回去的吗!阿母快上车,随孩儿去寻萋萋吧!”
“嫋嫋!你为何便要认准了霍不疑呢?这都城大把好儿郎,一定有比霍不疑更出色、更爱你的!”
“那嫋嫋问阿母一句,为何认准了我阿父呢?”
“阿母二嫁、择了我阿父。当时萧家败落、可以阿母的容貌才学,完全可以再选一个比我阿父更加出色的儿郎。当初阿父没有战功、没有官位、更没有地位,可阿母还是选择了他。”
“直到看见阿父与阿母隔了十余年之久,再回到都城之时,我便明白了。”
程少商脸上未见一丝波澜,只是平静如常地,似是在诉说一段与她无关的往事,“当初阿父回来,不急着见久别未见的大母,也不急着见从生下来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儿,只急着去城东给阿母买爱吃的点心。”
“从那一刻我就明白了,阿母为什么死心塌地跟着阿父,尽管受尽了大母与二叔母的刁难与讽刺,也要跟着我阿父,不管战场险恶还是都城繁华。”
她忽然抬眸,目光中尽是温柔,却又坚定无比,“在我心中,子晟也是这样的人。”
“子晟也不完美,他也有缺点,可这天下、没有哪个郎君是完美的。子晟待我的好,便是他错了、他便会改,在他面前,我永远不用卑躬屈膝、不用摆低身段去讨他喜欢,因为他喜欢的,就是那个阿母口中没有学识、不懂规矩,万事只随心意、无拘无束的程少商。”
“子晟知我没规矩、没学问、也不懂礼仪,可他愿意停下来等等我、帮帮我,而不是像您一样,只会罚我、教训我。”
“阿母与次兄还要去见万老将军与萋萋阿姊,恕少商不能迎你们进门了。子晟还等着我回去照顾,少商先告辞了。”
程少商走得坚决,只留下萧元漪在原地颓唐的背影。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她早知道,自从嫋嫋铁心与霍不疑离家,她便已经永远失去这个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