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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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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目光闪烁,悚然一惊道:“程少商,你怎知……”
“我怎知你失了夫君又失了孩子,才会对我与子晟恨之入骨?”程少商反问道,“这世间能令人如此疯癫无状,宁可舍下自己的性命也要报仇,便只有血脉至亲与爱之入骨了。”
“娘子觉得值吗?”程少商沉吟许久,“落得如今地步,身陷囹圄,痛失至亲……只为了,只为了两个和你不相干的人?就算你杀死了我,杀死了子晟,杀死了这世间一切对不起你、亏欠你的人,你便能开心了吗?便能令你死去的夫婿活过来吗?”
“你的孩儿呢?可有想过他?他本也是有机会,到这世间瞧一瞧的。他本也可以有爱他的阿母,哪怕生活困顿,但至少可以相互依靠,好好活下去。”
“程少商你住口!”那女娘终于濒临崩溃,眼泪汹涌,“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这天下谁人不知,霍不疑在都城为了复仇狠心弃你而去!你可知道那几日,天下人都笑话你白做了一场好梦!他如此弃你不顾,而你偏偏对他情根深种,还放下宫里的金尊玉贵,与他来这蛮夷之地!你觉得这样值吗?你敢说,你从来没恨过他、怨过他吗?”
“我不敢,”程少商答得坦然,“我怨过他也恨过他,可我更心疼他、也更爱他。”
“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那女娘已然有些疯癫无状,若不是侍卫拼命阻拦,只怕已然扑到程少商身上,“程少商,你瞧瞧我,便是前车之鉴!我不信,霍不疑心中真正放下霍氏之仇!若是我挑拨几句,他只怕又要不顾一切去寻仇,到时候,你便又会成为他的弃妇!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能把仇恨都化解!”
“你如今言语处处挑拨,不过是想逼我杀你。”程少商冷冷地瞧那女娘一眼,“你失去挚爱又痛失爱子,才会把一腔仇恨,都倾泻在我与子晟身上。可你不明白的是,子晟当日别无他路可走,而你……明明有比现在更好的选择。”
“子晟并未动你母族,也留下你与腹中孩儿的性命,是为了让你抛弃前尘好好活。毕竟,是你夫君一族参与了孤城一事,十多年前,你怕是还未嫁,便与此事无关。子晟不除去你,从来不是妇人之仁。不然你以为,你的母族,你的父母兄姊,此刻还有的活吗?”
地牢中一时静默,那女娘跪倒在地,大声地喘息,而后又是大笑不止。那笑容实在有些渗人,看得程少商后背发凉。
“原来,你程少商,早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女娘了。”刺客浅笑一声,接下来的话更是骇然,“其实,我本也不想杀你。”
“那不过是蒙骗老皇帝的三言两语,没想到他真信了。如此看来,还是你程少商更胜一筹。”
“其实,这世界上最苦的事,并不是有情人天人永隔。因为情意再深,隔着生死,终会渐渐淡然,最终成为一段故人往事。”
“就如同我……”她淡淡笑到,“我与夫君情根深种,可如今他只去了一年,我便快要忘记他说话的声音、他俊俏的眉眼了……”
“不过最苦的事,该是有情人生离。明明爱之入骨,却永远放不下心结,永远不能长相厮守。明明可以相守一生,却只能两两相望。看得见,却又得不到,才是这世上最令人肝肠寸断之事。”
“你可知那箭矢,为何淬了毒,却又偏偏有解?你又可知道,那日边城人来人往,为何我偏偏被黑甲卫擒住?”那女子的目光变得阴鸷邪诡,最终犹如刀锋般,落在程少商的心上,“我若是伤了你,这计谋便成了。我赌你程少商命大,不会死于暗器之下!我赌你二人会因我离心,从此生离、各自娶嫁,成了永远的痛!”
程少商脑中轰然。
若是伤了她,只怕霍不疑会疯了一般,就算把边城翻个底朝天,也会把这女子寻出来。或者说,这女子本心就没想要功成身退。之后审问起来,以这女子的挑拨功力,便会令子晟关心则乱,自觉是因他的缘故,才会伤害到程少商。那这一箭,便会永远插在二人的心间。
“好狠,好狠的计……果然是最毒妇人心。”程少商喃喃道,“只可惜,你算错了一步。”
“就算你那日伤的是我,我也信子晟。”程少商缓缓抬眸,那眸中目光清丽,犹如出水芙蓉,“他早便知晓,这世间除了他的身边,便再无程少商的容身之所。”
“未发生的事情,你又如何得知?”那刺客依旧不依不饶,“那时他只会觉得,在他身边,会令你一次又一次受到伤害与折磨,只怕还未等你解毒清醒,他便会将你送回都城,任你程少商再有天大的本事,他也会拒你千里之外。”
“你错了,”程少商轻言浅笑,“你只知晓是我铁心追随子晟而来到边城,是我一厢情愿;却不知……其实若无他的坚持,我便是连程家的门、都不能迈出一步。”
“出发之前,子晟曾在陛下殿中跪了一天一夜,只为求陛下开口,允准我随他一同而来。他早不是那个只顾自己的血仇而可抛弃一切之人,也不是当初那个自以为为我好,而狠心抛弃我的人了。”
“我还是那句话,子晟与我心意早已相通。无论大漠苦寒还是都城繁华,他只要我与他在一处,我也只要他同我在一处。所以,你的计谋,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我二人再不会生离,只会相爱相依、共至白头。”
“事到如今,我奉劝娘子一句,”程少商看向地下被侍卫死死按住的刺客,“一善染心,万劫不朽。”
“待子晟醒来,我会问过他的意思。你一心所求之死,恕我不能如你所愿。你就在此好好思量,你为了所谓复仇的所作所为,是否对得起你的父母兄姊,对得起你去世的夫婿,对得起你那因你枉死的孩儿吧。”
“程娘子,程娘子!”只见梁邱飞突然闯了进来,“陛下……陛下派人来传话,说少主公醒了!少主公醒了!”
……
程少商匆匆赶回之时,正看见文帝坐在霍不疑榻边,老泪纵横,手上颤颤巍巍,还在为霍不疑喂药。
“阿狰,朕去派人寻少商了,她在地牢里替你审问那刺客,不一会儿便能回来陪你了。你先把药喝下去,朕陪你待一会儿。”
“你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看得清朕吗?”文帝轻轻探了探霍不疑右肩上的伤处,“都怪朕不好,都怪朕不好啊!若是霍翀兄长瞧了去,到了九泉之下也要怪罪朕啊!”
“陛下……不是您……是子晟……惹您担心……”
“你不要说话!”文帝轻轻碰触到霍不疑微动的双唇,眼尾已是一片通红,“你这竖子,令朕一把年纪,还要为你操心。这风尘仆仆赶来边城,便是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你看看朕,是否苍老了好几岁!都是为你这竖子!”
霍不疑甚少见文帝这般失态的模样,他有些想笑,想劝皇老伯无需这般担心,可惜身体实在没什么力气。他只能微微阖了阖眼,攒些力气,盼着程少商快些回来,见了自己好让她安心。
文帝瞧他力竭,便不再说话,只默默抹了抹眼泪,随后便退出了房间,谁知正撞上了立于门口的程少商。只见她泪流满面,哭得梨花带雨,倒比那仍卧在榻上的竖子更叫人可怜几分。
“陛下……”
“好孩子,怎么了?”陛下轻抚程少商的额发,像对待他每一个子女般那样,“怎么在这吹风?子晟正盼着你呢。”
“只是看陛下与子晟叙话,少商不敢打扰。陛下,还请您去歇一歇吧,子晟有少商照顾,待他好些,少商再去请陛下过来。”
文帝看霍不疑那病弱模样,便心痛不已,正想出去散散心,再找太医问问那竖子的病症,也可落个安心,便应了程少商之言。他理了理凌乱的衣冠,唤来内侍带路,正准备离去。
“陛下……”程少商迟疑着,最终还是呼唤出口,“陛下待子晟的好,少商都看在眼里。子晟这些年,得父如陛下……少商代子晟谢过陛下。陛下是明君,更是一位好阿父。”
程少商这一举动,倒是令文帝发愣。他养育十个亲生子女,除去两三个听话聪慧,其余皆是些令人头痛、见识浅薄的蠢货。这数十年,建国之时征战四方,无暇顾及教育子女,待四方安定,他们竟也和自己这个亲阿父生疏起来。似是为了弥补亲缘轻薄,也为了保住霍氏一族唯一的血脉,他收养了霍子晟,衣食住行无不亲力亲为,更让那些眼皮子浅薄的子女心生怨怼,时常埋怨他这个亲阿父,竟待一个外人之子如此亲近,就差把这江山拱手相让;也暗地里咒骂子晟,说他养在宫中心比天高,竟把自己当成了亲生的皇子。这数十年,文帝听人赞他治国有方,赞他持家有道,可却从未听人赞他是一位好阿父。第一次听到如此真切挚诚的话语,竟是从和自己亲缘最短的、义子的新妇口中。
“好孩子、好孩子,别跪了快起来,”文帝亲自过来扶少商起来,“能有子如子晟,还有你这般好的儿媳,这是朕的福气啊。若是真感激朕,那就好好给朕尽孝,平日里多与子晟来陪陪朕,朕也便心满意足了。”
“定不负陛下所言。”
……
程少商悄悄推门入屋内,在火前烤了一会儿,直至把在地牢中沾染的湿气与寒意尽数烤去,才敢慢慢靠近霍不疑身畔。
霍不疑睫毛微动,面带笑意,似是做了一场不错的美梦,也不知此刻人到底清醒了几分。程少商搅动着他未喝完的汤药,轻轻唤了一句:“阿狰?”
霍不疑缓缓睁开双眸,缓了好一阵,才把目光聚在程少商的身上。
“你唤我……什么?”
“阿狰。”程少商轻轻握住他冰冷的右手,放在自己双手之间替人暖着,抬眼却又看到他双唇上明显因呼吸不畅而泛起的青紫,不免又是一阵心疼,连说话的尾音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你的乳名,阿狰。”
“你从未……唤过我……阿狰。”
“以前都是我不懂事,心中总是放不下你弃我而去的心结……虽我知你是毫无选择、知你必须如此去做,可你若问我是否真的放下……恐怕这一年间我都无法给你清晰肯定的答案……也幸好,你一直没舍得问出这个问题,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思量……”
程少商柳眉紧策,豆大的泪滴含在眼中,目光恳切,似是要把这一年心中所思都倾吐出来。霍不疑没有打断她——这一年来,她虽不顾一切地跟着自己,哪怕沙场险恶、边境苦寒;但他也想听一听,当初那道伤痕,在她心中究竟痊愈了几分。
霍不疑忆起他们刚至边关的时日,每日清晨醒来,看到手上的红痕与衣袖的褶皱,还有程少商梦中无意间落下的泪——他知道,那道心伤太深,他真的已不知该去如何弥补,才能抹去那道痕迹。这一年中,她从未唤过他“阿狰”,便是情到深时,也只是唤他“子晟”。他从未开口过问,但也隐隐知晓,唯有程少商真正放过他、也放过自己;真正放下了心中那道心结,大概才会如此唤他吧。
“阿狰,”她柔声唤着,“如今我心中有答案了。”
“我不怨你了,也不怪你了。那日你为护我被刺客所伤,毫无声息地卧在榻上之时,我便知道是我错了。若是当日我与你身处在一样的境遇之中……恐怕我也会作出如你一般的选择。”
霍不疑静静听着程少商所言,只浅浅笑了笑,“少商……错的人,一直是我。”
“地牢冷不冷?以后……阴湿……便别去了。”
“我知道了,阿狰,你快歇息吧,”程少商知霍不疑已没太多精力,此刻怕是疲乏难耐,便俯身亲了亲他的鬓角,“怪我,让你等了太久。”
霍不疑唇角微微勾起弧度,黑曜石一般的眸中泛着柔光。而后,他安静地阖上双眸,将头紧紧贴在面前少女的胸口之处,仿佛这样才能睡得安心。
“阿狰,好好睡吧。”
程少商没能看见的是,自霍不疑眼角滑下的,那一滴释然般的泪水。
霍不疑等这一日整整等了一年的光阴。好在,程少商没让他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