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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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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一个斑驳的白瓷碗,盛着一层浅浅的清水,孤傲地悬在天际。缄默柔和的月光,轻抚世间万物,雨露均沾。
楚竹生和庚涧在琴屋里相对而坐,纱帘摇曳,月光轻柔地铺满整个房间。两人中间的茶桌上,燃着一支红烛,金红光晕照亮一小片夜色。
“要谈旧事,”楚竹生托腮道,“我必定先说一个故人。”
他长长的睫帘微微下垂,却遮不住青绿眸子里的细碎星光。只有在怀旧时,他才会露出这种若有所思的温和表情。
楚竹生右手食指捏住一绺垂下的黑发,无意识地在指上绕了两圈。这是他开始念旧的习惯性动作。
楚竹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神志清醒,意志清晰。
他知道自己正握着竹枝剑,斩杀毫无修为的百姓。竹枝剑,剑身修长笔直,剑刃寒光乍现,削铁如泥,锋利无比。这柄青竹派历代掌门用来替天行道的利剑,正切进一个中年男人的脖颈,下一刻从皮肉的另一端削出。人头落地,鲜血飞溅,剑尖流下红浊。
他的脸上一直带着那种淡然蔑弃的神情。冷眼看着由他一手造就的血雨腥风。
一个家族的灭亡,上百人,在他的剑下断成数截。他不在意这些人命,视它们为草芥。他始终相信,他所行之事是正义的。
无论是耄耋老人,还是襁褓稚童,全在他的剑下死去了。
青衣款款,步姿轻盈,不急不缓,从容不迫。一张俊秀的脸淡漠着,眉目间凝着些许戾气,青瞳被血光映成赤色。
楚竹生走过府邸的每一个角落,将遇见的所有人尽数斩杀。
最后,两指轻弹,火舌冲天。堂堂柳府,姑苏城内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兴盛了数百年。
终于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楚竹生冷冷地站在府前,熊熊烈火不知疲倦地燃烧,像是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狰狞的火光映亮了他冷淡的脸,脸颊上还粘着人的血迹。如墨般漆黑的发丝,在灼热的风里拂动。
天有多黑,柳府的火就烧得有多旺。火光点燃了半个天空,烧死了几百个柳家人。从大小楼阁到亭台水榭,一寸土都没有放过。
楚竹生站着不动,他要等到火烧完大门上那块刻着柳府的古匾再离开。
他知道,柳家几位名望颇高的长辈,私通妖孽,意图夺取修真秘术卷轴。柳家大少爷欺压百姓,二少爷做黑心生意,诓骗金银千万两,三少爷医术不精,强买强卖,害死不少无辜性命。
但是他也知道,柳家四少爷广济苍生,在灾荒年代打开粮仓赠予百姓,收留过客住在家中。
而且,柳家的女人和孩子都是无罪的。
但从他踏进府中杀死第一个人开始,一切就失了控。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多少年来压抑在心中强烈的欲/望在这一刻爆发了。站在熊熊燃烧的火前,他甚至没有什么愧疚感,就像他所有可耻可憎的同族人一样。
他无情地开了杀戒,杀了有罪者,也杀了无辜者。最后不负责任地抛下一把火。
想要焚尽自己的负罪感一般,泰然自诺地冷眼旁观。
古匾已经焦黑。楚竹生正欲离开,突然看见烈火之中,艰难地爬出一个瘦弱的少年。
少年看着他,嘴唇嗡动,听不清所言何物。他全身被烟熏得焦黑,皮肤大面积烧伤。只有脸上嵌着的两颗黑眼睛仍然温润如玉,却闪着仇恨的光芒。
他眼中的楚竹生,就是立于赤红火光中,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鬼。
楚竹生的目光扫过这个少年,浅浅地掂量了一下。大概只有十四五岁,构不成任何危险。但保险起见,他走近少年,举剑刺下。
噗呲。
鲜血涌出来。少年痛苦地闷哼一声,趴在了地上。楚竹生神色冷淡地抽出剑,少年捂住被穿透的肩膀,紧咬着牙,全身发抖地蜷成一团。血在身下越流越多。
这个少年,是柳家五少爷。
名叫柳风舟,字羽楫。
蜡泪滴落。
楚竹生突然停止回忆,阴郁地喝了一口茶。
“屠柳府,我一生最后悔的事。”他深深地低下头,似乎还在忍受负罪感的折磨。
庚涧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杯子接触手的地方出现了细微裂痕,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羽楫。他活下来了,我对不起那孩子。他天赋异禀,只用了几年就和我的修为达到了同一水平,成为了我的死对头,”楚竹生用极轻的声音继续说着,没有注意到庚涧的反应,“他的肩膀上,一直有我留下的剑疤。”
他放下茶杯,无力地把头搁在手肘上,眼神茫然。庚涧没有说话,楚竹生也没动静了。
抬眼,看见他皱着眉睡着了。
楚竹生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嗜睡……
庚涧兀自转身,面对苍凉的夜色。
夜寂静得让人心寒,只有半截蜡烛在燃烧。
庚涧解开上衣,宽松的衣服从肩膀滑下。手顺着自己的胸膛摸到肩膀。
本该光滑的皮肤上,有凹凸不平的伤痕。
是剑伤,肩膀的前后两面都有。形状是竹枝剑横截面的竹叶形。
他就是柳风舟。
沉思片刻,看着熟睡的楚竹生微微勾起嘴角。接着,手轻抚肩上伤口,用点咒诀将疤痕隐去。
你一直为那件事感到愧疚,我能感觉得到。
你还记得我,还把我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漆黑的夜中,蜡烛无声地熄灭,故人在身边沉睡。
他扣好上衣,独自回忆着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