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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娘亲 楚前辈 是 ...

  •   金陵城中,市井繁华,酒旗飘扬。九衢三市之间,房屋鳞次栉比,琐窗画檐。酒楼的檐角悬着灯笼,街头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一片蓬荜生辉的人间烟火气。
      街边一家茶馆中,楚竹生坐在一张桌旁,手里一杯竹茶,乌丝由一条青色发带束着,端正整齐地伏在背后,眉眼弯弯,正与友人谈笑风生。
      聊到火热关头,他的笑意更深。突觉身后阴风阵阵,移眸看去,见一个身着黑衣,黄带束发的年轻人,从一张茶桌边站了起来。漆黑的眸子直盯过来,眉目间带着狠戾阴郁。
      楚竹生笑意顿敛,一张俊秀的脸顿时冷下三分,也站起身来。
      喧闹的茶馆,一瞬间沉默下来。
      先站起来的年轻人,名为柳风舟,字羽楫。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自学成才,长得一表人才,却是修真界出了名的流氓。他有时会做正义之事,很多平民百姓也认识他。但是,他出名的原因不是天赋异禀,而是他专跟楚竹生过不去。
      楚竹生,时任青竹派掌门。相貌俊秀,喜好琴棋书画,举止文雅。金陵城的百姓都知道他喜欢逛乐伎楼。在百姓间,他从容和善,不摆架子,但到了门派中,他就成为严肃清高的掌门,缄默孤傲。
      这两个人,一见面就打架。
      众人眼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屏息敛声,心里都攥着一把汗,明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茶馆里愈发寂静,气氛愈发紧张,谁都不敢轻易动弹,生怕点燃了导火索,让僵持的局面在一瞬间爆炸。
      靠近门边的一人缓缓挪动身体,将要夺门而出的那一刻——
      茶盏倾翻,琼玉粉碎,佳酿飞溅。楚竹生一跃上桌,轻剑出鞘,寒光一闪,卷起阴阴冷气,势如蛟龙出海;柳风舟横刀一斩,只听山风呼啸,虎吼龙吟,形如猛兽出山。
      馆内宾客乱成一团,鸟兽一般自大门涌出,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仓皇之间又忍不住回望。
      二人已经斗得难解难分,令人眼花缭乱。
      柳风舟只攻不防,莽撞冒进,所扫之处,桌椅尽倒,瓷片满地,木椅崩摧,一片狼藉。楚竹生只防不攻,剑光流曳,找准机会,破窗而出。
      窗棂挣裂,窗纸粉碎。
      柳风舟飞身逐出,偏头躲过楚竹生掷出的一袋赔偿损失的银两,小二忙接住袋子,从窗豁口愣愣地看着二人。
      柳风舟善刀,确实名不虚传。刀法堪称一绝,又叫不上何门何派。
      银辉划过,横斩竖劈,空中只见得刀尖虚影。楚竹生也展开攻势,一招一式都快,准,狠。剑锋迸出霞光万道,舞出飒飒风声。
      刀光剑影,寒光交错。楚竹生逢招便拆,柳风舟愈战愈勇,人群自动划开一圈场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松着下巴,瞪着眼看。
      衣袍翻滚。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银光寒影,桀桀作响。斗得不亦乐乎,令人目不暇接。
      柳风舟突然改变攻击角度,迎面一刺!
      楚竹生迅速后仰,有力的腰部向后猛地一挺,刀尖正擦着他尚未落定的的黑发而过,险些刺进下巴。柳风舟转刃续攻,楚竹生并不恋战,飞身冲出人群。
      柳风舟紧追不舍,跟着他冲进金陵城中一家乐伎楼中。

      柳风舟几步登上二楼,顺着楚竹生的灵气找到一个房间。掀帘而入,发现灵流在此断开了。
      房间四壁画了各色鲜花,木质地板,正中坐着一个窈窕美貌的歌姬,轻纱掩面,眉目含情,脸颊绯红,浓妆淡抹。纤纤玉手中一把小巧琵琶。
      见柳风舟进来,歌姬含羞的娇音响起:“客官莫不是走错了,小女子今日不接客。”
      “并未走错,”柳风舟有些怔然,又确认了一遍屋中灵气,确实是在此处断开,“你可曾见一青衣男子路过这里?”
      “啊,是刚才那位冲进来后从窗户跃出的么?”歌姬面露惊讶之色,但仍含着嫣然笑意。
      柳风舟正欲跃窗急追,突然止住动作,看了歌姬一眼,眼底露出一丝玩味。
      “既然如此,便不追了。爷好不容易来一次,你给爷弹一首小曲听罢?钱另结。”说罢便盘腿坐下,一肘放在膝盖上,活脱脱一个市井流氓。
      歌姬知道遇到麻烦户了,自认倒霉。指尖轻拨琴弦,柔声唱起来。
      正唱着,柳风舟笑眯眯地缓步走到她身边。
      “没想到你还会唱歌。”他俯身捏住歌姬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歌姬正欲发话,突然嘴唇一片湿热。
      四方房内,纱帘轻舞,歌姬全身香妆溃散,华彩四溢,珠翠滚坠,朱羽纷飞。
      须臾之间,被吻住的已经不是娇柔歌姬,而是身着宽大青衣,睁大眼睛的楚竹生。
      楚竹生满脸通红,头脑一片空白。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推开细细品尝他嘴唇的柳风舟,大口喘着气,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骂人话:“强吻歌姬,你下流!”
      他甚至都没注意自己已经恢复原身。话一出口,才猛然捂住嘴。抬眼,看见柳风舟嘴角挂着餍足微笑,眼神却意犹未尽地扫着自己,顿时更加难堪,面红耳赤。
      柳风舟轻笑一声:“你才是,男扮女装,不知羞耻。”
      楚竹生瞬间炸毛,转身翻出帘窗,头也不回地仓皇逃走,连纱帘被自己带走都没在意。
      这是柳风舟的一次不战而胜。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窗外早已不见人影。
      听说楚竹生很纯情,经不起调戏。他之前还不信,不过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他心情极好,迈着醉翁般的步子,像是陶醉在这种感觉中,悠悠然走出乐伎楼。

      回忆慢慢在眼前消匿。庚涧看了一眼伏案熟睡的楚竹生,眼底升上一丝柔软。
      两人宁静相处的情景,更能让他想到的,不是曾经针锋相对的时光,而是他所谓的【童年】。
      那时候,虽然身体变得幼小,但内馅还是流氓柳风舟。
      那天,楚竹生正在擦拭餐桌。
      “爹爹,小孩是怎么来的啊?”看似乖巧的少年倚着竹舍的门框,两只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竹生,眼底充满了热切的好奇,肚子里却全是坏水。
      楚竹生一怔,耳尖微红,他沉吟片刻,大概是抱着别让孩子懂太多的心思,解释道:“是爹爹和娘亲亲了嘴后出来的。”
      少年似懂非懂,又抛出一个问题:“那和爹爹亲过嘴的人是我娘亲咯?”
      楚竹生点了点头。他一直让孩子相信自己是亲生的,当然,这孩子并不真的会信,只是表面上装配合而已。
      庚涧心中窃喜,感觉鱼已经上了钩。他面不改色地得寸进尺:“谁和爹爹亲过嘴呀?”
      他不问“我娘亲是谁”,而是直接问谁和楚竹生接过吻。
      他看见楚竹生的脸,如同搽了胭脂,浮出淡淡的红。
      他会说么?会说谁呢?
      “……嗯,柳羽楫。”
      “我娘亲叫柳羽楫?”庚涧天真烂漫地笑了。
      这个笨蛋居然这么老实,一点也不隐瞒。话说,既然他只说了自己,是不是意味着只有自己和他接过吻呢?
      莫名有点小开心。
      “嗯?嗯…对,柳羽楫是个好姑娘,是你的好娘亲——就是性子辣了点,嗯,对。”楚竹生眯眯眼睛,嘴角一抽,笑着说。
      庚涧突然就不开心了。
      把爷当女的不说,还“是个好姑娘”“性子辣了点”?
      让爷叫你爹不成,还得喊你声相公?
      感觉便宜被占尽了,又没办法还嘴。啧,这下自己挖的坑自己跳进去了。
      少年的脸上划过一道阴郁,好在楚竹生只顾着自己乐,并没看见。
      那天晚上,小小的庚涧团在楚竹生床上,狠狠地啃他的被子。
      可恶的楚竹生!可恶可恶!
      但是,他是他自己的娘亲?
      这倒是很好笑。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做梦都能笑醒。

      结束回忆,庚涧勾了勾嘴角,耳尖有一层薄红。他再次看向楚竹生。
      一头青丝披散,桃花眼紧闭,睫毛微颤,呼吸很轻很缓。
      庚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见过明镜湖上,楚竹生凌空跃起,脚尖点水处,不激起一波一澜,轻得像一丝魂魄。无风水面,波光粼粼,碎银片片。
      他见过长安楼上,楚竹生寒夜观景,衣衫轻动,单薄又难以接近的背影。
      他见过他月下弹琴,一指琴音,荡开金陵城数年盛景。人间烟火,山间云雾,奏一曲浮生,念风停雨霁。琴声空灵,消匿在远山之中。
      他见过他冷峻如霜,剑眉下一对凌厉目光,信念坚定,一身傲然正气的模样。
      他见过他午后小憩,像一只大猫,敛起了锋利的指爪,把自己的孩子护在最柔软的地方。
      他见过他心灰意冷,眼底傲气彻底被磨净,只剩下孤独与失望,一个人,守着幽暗山林中的竹舍,望着别人看不见的亡灵。
      他什么都见过,只是千言万语,含在口中,皆不能言。
      他能做的,仅仅是在夜露尚寒之时,在楚竹生还没察觉到时,轻轻给他披上自己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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