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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怒河大会(中) 袁没,少将 ...

  •   只见一位意气风发的华贵少年从人群中大步走出,他身着天蚕丝浅水兰中袖镂衣袍,毫不遮掩地显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泼染窄袖中衣,大开叉的下摆又恰到好处地展示出绯红的里衣,深蓝暗纹腰封间坠着许多闪烁的钉珠,倒是与护腕呼应着,就连平平无奇的黑色长靴上都坠着价值连城的黑玉。这一眼望去,这一身的华贵仿佛都在摆手说,“别碰我,弄坏了你赔不起。”见识贫瘠的乔泊柳自然也从这位贵公子身上挪不开眼神。奇怪的很,明明他梳着全束发的发髻,剑眉星目,英气勃发,但脸庞的婴儿肥却又使得他带些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

      这位华贵少年看着乔泊柳,睥睨道:“就是你要拉屎?”

      乔泊柳插科打诨着想要离开斗狗台,却被少年并不十分结实的身体挡住去路,少年说:“别着急走啊,不如我俩比比?”

      乔泊柳不可置信地看着贵公子:“比什么?难道……”

      “当然不是拉屎啦,就比现成的……”贵公子随手指向台上,“斗狗。”

      “你这个人奇怪得很,我干嘛要跟你比,你谁啊你?”乔泊柳双手叉腰,嘴里嘟囔着。

      “我?”贵公子的眼神立即化成了一把架在乔泊柳脖子上的刀子,“不就是你口中的天潢贵胄咯。”

      ???乔泊柳顿觉两眼一摸黑,本想依靠在温暖的邱炎身上,却不料邱氏的人早已溜光了。狗东西,乔泊柳心底怒骂道。

      “选吧。”袁没颐指气使地朝乔泊柳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哪里是请,明明是命令。乔泊柳宛若一只被强赶上架的鸭子,挪到台上做起了艰难的抉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指定了“固真大将军”,希望老祖宗可以死死压他孙子一头。袁没轻哼了一声,毫不畏惧地指向了那只代表自己的“小将军”。二人将赌金放到了赌桌上,这可是乔泊柳好不容易和邱炎抬价抬到的五十两啊。随着台主的一声令下,“小将军”和“大将军”正面交锋。虽然是爷孙的关系,这两只狗互相撕咬起来可真真是毫不留情,这方刚张着血盆大口咬向那方的腿,那方就亮起利爪朝这方招呼去,几个回合下来已是狗毛满天飞的残忍场景。要说啊,还是老家伙有实战经验些,只见“大将军”一个假扑,成功把“小将军”摁倒在地,“小将军”发出嘤咛示弱声。

      “做得好!下来给你加个鸡腿。”乔泊柳开心地为“大将军”摇旗呐喊道。

      “起来!咬它肚子!”袁没急得拍起斗狗台,把前来给他擦汗的下人推了个王八摔。

      袁没的侍从袁练达见形势严峻,偷偷地溜进后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笑着塞给老板一锭黄金。贼眉鼠眼的老板心领神会,从袖口取出一支比丝线还细的淬药短针,二指一甩,短针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扎进了“小将军”的皮肉。药效很快起了作用,“小将军”猛地反扑倒“大将军”,“大将军”很快瘫软下来,再也无力回击。乔泊柳惊掉了下巴,恨不得立即冲上斗狗台,代替“老将军”把“小将军”捶扁。

      “啧啧啧,你输了。”

      袁没看向面如菜色的乔泊柳,脸上重新挂上得意洋洋的笑容,然后便扬长而去,顺带带走了乔泊柳的赌金。乔泊柳泪眼婆娑地跪倒在赌桌前,这叫什么事儿啊!简直是一句闲话招致的无妄之灾啊!那是五十两银子啊!是五十两啊!五十两啊!

      “乔公子就住这间屋子吧。”负责接引滇滩邱氏的卫氏门徒朝乔泊柳指了指一间干净整洁的居室。

      “哦。”乔泊柳靠在门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中还记挂着那五十两银子。

      待卫氏门徒走后,邱炎好声好气道:“乔泊柳,你看,我们滇滩邱氏拢共才分到了卫府的一间居室,我还让给了你休息。你明天在怒河大会上可得打起精神啊。”

      “哦。”乔泊柳道。

      “行吧行吧,很晚了,早点休息。”邱炎不想再瞅见乔泊柳的臭脸,一挥手就离开了卫府。

      乔泊柳摇进居室,一头扎进柔软的被褥,长啸道:“啊,我的五十两啊……”

      “什么声音?”江流雁猛地从床上惊醒,拍了拍躺在身边的麦子顷,“你听到了吗?隔壁进野猪了?”

      麦子顷揉了揉眼睛并表示什么都没有听到:“这么晚了,野猪也该睡着打呼噜啦。”

      江流雁仍是不信,正欲下床察看却被麦子顷拦下。

      麦子顷一脸明白样:“我看啊,找野猪是假,会情郎是真。”

      江流雁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情郎?”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可躲在小乌篷里看得一清二楚。”麦子顷打趣道,“纸伞思春雨,流雁慕染云。”

      “满口胡话,睡你的觉吧!”江流雁扯过被子就背对着麦子顷躺下了,只留一双含情目露在被外,眼眸中仿佛还倒映着那座下着小雪的峨嵋。

      ……

      次日清晨,微雨淅沥,怒河大会即将到来。几乎同时,乔泊柳和江流雁推开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二人侧视对望皆露出惊骇之色。

      “江流雁!”“乔泊柳!”

      可还未等二人进行热切的叙旧,就分别被邱炎和渺渺宗中人无情地拉走了。

      这俗话说得好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说这怒河卫氏啊,本是个已落没的族修,但祖辈们所积攒下来的功勋和财力也足够富养这一代子孙了。卫氏后人们在短短两天内,就召集数千工匠以怒河河坝为会场地基,大兴土木,修建了可近观怒河激流的“怒峡台”,伐沉木为梯阶,砌白石为高台,可谓尽显豪奢。除此之外,卫氏更是招募了许多索士戍守会场外围,地主之宜算是尽到头了。

      而大真的索士们,无论是派修、族修还是散修,大部分使者都已登上圆形高台落座。这圆台一分为二,成阴阳八卦之势,作为派修之首的渺渺宗落座于阴首之位。少山人观雾坐得极为端正,神情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众人对这位少年楷模的冷漠态度习以为常,倒是格外留意了些坐在天之骄子身边的普通女子。是啊,有些人的普通是能一眼看穿的,相貌普通,气韵普通,资质普通。观雾似是察觉到众人投去的好事的目光,并不侧目地对江流雁提醒“正礼”二字。江流雁吓得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只是不断揉搓的大拇指和食指仍暴露了她此刻惴惴不安的心境。

      派修之首是渺渺宗,固真将军府则是当之无愧的族修翘楚。不似怒河卫氏江河日下的境地,固真将军府一直是如日中天的辉煌,且看那周身华贵、趾高气昂的“小将军”袁没便可一目了然。这次怒河大会是袁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脱离叔父袁应,代表将军府进行游历。坐在阳首之位的袁没看着对面静若处子的观雾,心中既好奇又不屑,他自是想凭借此番一鸣惊人并压他一头的。正巧,观雾向他投来目光,他本想瞪回去,但却没来由地被观雾眸底的压迫感震慑得死死的,于是只好灰溜溜地假装看向别处。

      渺渺宗之下便是逢生道与霄云门,说来也巧,渺渺宗柏岩老山人、逢生道道尊萧与和霄云门门主娄海市此次都未出席,许是一方面觉得蛾渡之祸还不至于到需要大真上下紧急戒备的地步,另一方面也想让后生们多历练历练吧。除去三宗,千机处、忠义堂、不洁殿、侧山派、大音台、蟠龙坛已到六索,而七索之列的弥弥岛向来鲜少出世,不来也属正常。族修之首固真将军府之下便是华陵夏氏、上渝漆氏、甘西李耳氏、壁津梁氏、礼良孟氏等名门望族。

      自然,像滇滩邱氏这种不上不下的小门小户只得被安排在阴阳高台的边缘落座。乔泊柳紧挨着邱炎坐下,跟逛自家园子似的毫不见外,一会儿摸摸隔壁桌索士的衣衫,一会儿咬咬纯银制的果盘,想辨辨是不是真的银。邱炎也懒得搭理这只泼猴,任他扒了桌上的香蕉狼吐虎咽。吃着吃着,乔泊柳竟意外瞟到了坐在观雾山人身边的心不在焉的江流雁,他可高兴了,端起果盘就往阴首冲,就像一只摇着尾巴奔向好友的大狗狗。渺渺宗山人们本能地拔剑戒备,却被观雾山人举手制止。袁没则晦气地白了乔泊柳一眼。只有江流雁笑了起来,能在这严肃庄重的场合看见老熟人,江流雁心中自然是开心的,紧张情绪也消减了一大半。

      “吃这个枣儿,可甜了。”乔泊柳拿起一个枣儿往自己袖子上擦了擦又递给了江流雁,其实人家的枣儿可比他衣裳干净许多。

      “好甜。”江流雁正想问乔泊柳为什么在这里,到嘴边的话却被下面齐刷刷的怪异目光生生塞回去,她小声道,“快回去坐好。”

      “这儿宽敞,我就坐这儿,挨着你坐。”乔泊柳屁股往空座上一放,就算是落定了。

      渺渺宗弟子见观雾山人神色无异,便也就不管这个无赖了,徒留邱炎在一旁抓狂,默默发誓等大会结束后狠揍乔泊柳一顿。

      三声号角,五声鼓点。卫氏家主向四方索士行完雅礼后,道:“我乃怒河卫氏家主卫儒林,听闻远山镇河戏楼惨案和蛾渡之祸后不禁心生愤慨。命之可贵,乃夭川精魂所赋予。生者因何而生,死者因何而死,皆由天道,哪由得恶兽相殇?奈何自身修行不足,吾辈既有能人之慧,又习得借力妙法,何不集思广益,结抗恶兽?”

      袁没朗声道:“玉面皇能耐并不大,实力与栎狸相当而已。找出那几只作恶多端的玉面皇,杀了便是,哪里就到了需要卫家主发布逐沧令的地步?”

      小将军此话一出,各家索士都难以开口,谁敢出声公然与他唱反调呢。

      “所言甚是,小将军将至杏鹿境界,玉面皇岂是你眼中之物?”一个坐在霄云门首位,身穿焰火暗纹窄袖束腰赤红袍的年轻公子阴柔一笑,“只是小将军可曾想过常年隐居藏南地的玉面皇为何会长途跋涉,来到天高水远的远山镇杀人?”

      袁没冷眼道:“这个……难不成你知道?”

      红袍年轻公子看向其他宗门,说道:“当然不知。只是昨日,小辈娄知孝受舅舅娄海市之托在远山镇调查蛾渡之祸的细节时,却意外听说了另一件奇事。”

      千机处头领傲升平追问道:“何事?”

      娄知孝像在讲述一个鬼故事一样,故作神秘道:“原来不久前,远山镇南浦江的江面上曾飘来六具婴孩浮尸,死状诡异之极啊。”

      听闻此言,乔泊柳和江流雁默默对视了一眼,不似观雾山人的岿然不动。

      华陵夏氏的白胡子夏家主疑惑地问道:“难道说,这起案件也与玉面皇有关?诶,此等怪事乱闻,我等怎么闻所未闻?”

      “如果有个别宗门有意封锁消息,夏家主自然无从知晓了。”坐在会场外围的邱炎突然发声道,“我滇滩邱氏昨日探访远山镇,从个别镇民口中得知曾在凶案期间看见过渺渺宗的……观雾山人。”

      事关观雾山人,各宗派私下开始议论纷纷,神情各异。看见邱炎把话头对准了观雾山人,乔泊柳心中一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开始担心他带自己来怒河大会的用意。

      娄知孝看了一眼众人和观雾山人,开口道:“哦,渺渺宗向来扶危济困、广结善缘,如此悲悯之心,我霄云门也应效仿。”

      “娄公子倒也不必急着打圆场。在下还从远山镇程功元捕头那里听说,曾看见一个和婴尸长得很像的小鬼跟着观雾山人和一个乔姓棺材郎。”邱炎接着说,“我本不信这世上还有鬼魂缠身之说便翻阅了《夭川纪事》古籍查询,结果还真让我找到了一门叫做‘铜镜戏法’的功法,竟真的可以把灵识炼化成形,成为不散不灭的鬼童子。而这‘铜镜戏法’也被明明白白记载着,乃渺渺宗的秘术。”

      邱炎说完后便把目光投向乔泊柳,示意他详述情况。乔泊柳没想到邱炎这一出,只得战战兢兢地起身,求助的眼神投向观雾。观雾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众人目光的落点。

      乔泊柳艰难开口道:“是,观雾山人的确是把一具灵识尚存的婴尸变成了鬼童子,后来带回了渺渺宗。可是当初是为了找出真凶啊。”

      邱炎:“真凶是谁不是昭然若揭嘛,我现在就想确定一件事,玉面皇是否是为了逼迫渺渺宗交出鬼童子,故而才在远山镇戕害几十条人命。”

      乔泊柳有些慌乱地看向江流雁,他也没想到邱炎句句都像是在审问观雾山人,似乎观雾才是杀人凶手一般。而此刻观雾身后的烬灭和孤叟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应。

      “是。”没想到观雾吐出一个肯定的字眼,“的确是因为我带走了鬼童子,玉面皇才大开屠戮之门。”

      邱炎像是得到了极满意的答案,泰然自若地坐下了。会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那这……”卫氏家主也没料想到矛头竟然直指观雾山人,故开口缓和道,“是不是把鬼童子还给玉面皇,这事儿就解决了?”

      阅历深厚的夏家主立即反驳道:“荒谬!玉面皇无辜残杀那六名婴孩必定包藏祸心,如今甚至为了逼迫观雾交出鬼童子而动用蛾渡之力进行威慑。它们一定是在打什么不可告人的算盘!岂能遂它心愿!”

      娄知孝说道:“我霄云门也赞同夏家主和观雾山人的观点,如今我们应该做的是调查玉面皇的动机。”

      逢生道萧闻也赞成道:“观雾山人并无错漏之处,我们不应助长玉面皇气焰。”

      眼见三宗和华陵夏氏都达成一致,其他宗门再三思索下也觉得言之有理。此时,站在袁没身边的袁连达突然贴近耳畔袁没小声说着什么,袁没眼中顿时放出异样的神采。

      袁没假装咳嗽了两声,把众人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后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极妙的法子。我们可以假意拱手而降,献出鬼童子引玉面皇入阵,瓮中捉活鳖方为上上之策。”

      “不可!”一道女声突兀地划过会场,继而又十分窘迫地埋下头去,喏喏说道,“对肉包子来说,太冒险了。”

      邱炎指向她,仔细端看后说道:“江流雁,我知道,你是乔泊柳好友,此前也常和鬼童子混在一起的。其实我认为大真禁止女子修行是有道理的,妇人之仁如何创建济世功业?”

      乔泊柳气得蹿了起来,把江流雁挡在身后:“喂,邱炎我忍你很久了!你把我忽悠到这里来暂且不说,你凭什么这样对她说话!”

      邱炎两手摊开,耸了耸肩:“事实就是不中听,但有什么办法呢?”

      娄知孝:“行了,小将军提出的方法也值得一试。那就按祖上规矩,我们就由三宗七索六族修决定是匿藏鬼童子暗中调查还是交出鬼童子诱敌俘获吧。因弥弥岛未出席怒河大会,故取消其决策权力。”

      众宗门表示赞同。很快,十五个宗门的结果出来了,五成赞成匿藏调查,五成赞成诱敌俘获。最后还剩一个还没表明态度的渺渺宗。

      卫家主察言观色道:“观雾山人一直都是持匿藏调查态度的,所以……”

      “交出鬼童子吧。”观雾清冷的目光看向众人,“玉面皇一定会出现的。”

      “观雾山人,你……”江流雁震惊地看向观雾。

      “去接鬼童子过来吧,只有你去,他才会跟你走。”观雾平静地看着江流雁,并嘱咐了身后的孤叟和烬灭随江流雁一同前往。

      江流雁愣了一下,还是压下了情绪,起身离开了怒峡台。乔泊柳正欲跟着江流雁走,却被渺渺宗弟子扯了回去。其他宗门不禁纷纷讨论起来这鬼童子是个什么模样,并没有注意到这位观雾山人静如止水般的眼眸下的瞬息万变。

      约过了一刻钟,孤叟山人却神情紧张地跑上怒峡台,越过众人半跪在观雾山人面前作揖礼。

      “少山人……江流雁带着鬼童子逃,逃走了。”

      袁没追问道:“怎会逃了?”

      孤叟不敢抬头看向观雾山人:“鬼童子聪颖不似常人,不知什么时候偷学了移花阵,我与烬灭跟着两块木头走了好一阵才察觉出不对劲。”

      袁没喝道:“没想到渺渺宗的人竟如此蠢钝,他俩到底往哪个地方去了?”

      孤叟:“根据移花阵的阵型,应该是西北方向,他俩进了密林。”

      “走!”袁没一声令下,带着固真将军府的人准备直奔西北密林,可在袁练达的提醒下,袁没又停下脚步看向观雾山人,“该不会是有人想故意放走鬼童子,指了条错路吧。”

      观雾:“我若真想放走鬼童子,适才何必应你之法,岂非多此一举。”

      袁没细想想也是,扭头就下了怒峡台。包括渺渺宗在内的各宗门也纷纷奔赴密林,期望可以率先捉拿江流雁和鬼童子。

      有趣,这不就成了宗门各显神通的追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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