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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寒三友 以后每年的 ...

  •   “感召风中无韵歌,原是醉仙饮月河。晚辈年生与流雁,穿山渡海邀仙客。”

      盛满调侃的男声冷不丁地钻进乔泊柳的耳朵,乔泊柳微怔,立马坐起身看向声源处,却见方年生和江流雁正一人持伞一人提灯笼地并肩站在后门外,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方年生身着淡莲瓣红广袖长袍,腰间束着烟波纹暗锦腰封,坠着枣色玉佩,外搭那玄色绒领薄大氅,倒是比平日里的素净淡雅添了几分暖色。江流雁呢,也穿了件新裁的海棠红罗裙,搭了件梅枝纹雪色披风,此刻正兴冲冲地拉着方年生往乔泊柳跟前小跑去。

      江流雁抚去乔泊柳肩上的落雪道:“本来早就拉了年生过来,岂料走到半路竟然下起大雪,年生非得让我先回家披了件披风再来。哈哈哈,哪就这么娇贵了?”

      方年生反嘲着:“不知是谁前些日子受了风寒,连床都下不来呢?”

      “那都多久了,还不是为救被肉包子逼得跳水的乔泊柳。”江流雁忽又歪头看着乔泊柳道,“诶,乔泊柳,愣着干嘛啊?还不请我们进屋取暖?想冻死我们呀?”

      乔泊柳讶异道:“你俩?这是干嘛来了?”

      江流雁掂了掂另一只手中的食盒:“笨死了!看不出来吗?今晚我俩陪你一起守岁啊。哈哈,我做了好多点心,断不会叫你的五脏庙净净空空。”

      说罢,江流雁就拉着方年生风风火火地进了屋,乔泊柳看着二人的背影,心底竟升腾起一股喜不自禁的暖泉。如果自己对于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又怎会浪费大好光阴陪自己守岁,对吧?乔泊柳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带着夜间清爽的雪风朝方年生和江流雁奔去。乔泊柳支起一个炭炉取暖,因着乔大狗尽是买些呛鼻的廉价炭,三人不得不将炭炉转移到屋门口通风。随后,三人就围坐在门槛炭炉边儿,从玉面皇和鬼童子聊到渺渺宗和观雾山人,从麦子顷和胎剑聊到红袍索士和怒河。

      “你们说,那个冷冰冰的观雾山人也会跟咱们老百姓似的守岁吗?”

      “麦子顷说她病好了就请我们三去黎安洲天护城,一同瞻仰固真大将军的金身巨像。”

      “等到来年,天外天峰顶的老金笼树还会长高的吧。”

      乔泊柳、方年生和江流雁三人一边儿赏着后院的鹅毛大雪,一边儿啃着乔泊柳贡献的烧鸭,一边儿啜饮着方年生带来的长乌茶酒,好不恣意热闹。不一会儿,江流雁又从食盒中取出一盘名为飞鸟卷的小食,清甜鲜香,入口即化。乔泊柳自是抓起一卷就往嘴里塞,脸上却浮现出奇怪的神色。

      “飞鸟卷取自老白芦鸡的翅根肉,微蒸剥丝,藏于薯粉后温热成面卷。我之前也是吃过的,口感应是柴糯相缀,卷断肉连。江流雁,你做的飞鸟卷怎么吃起来软塌塌的?哦,我知道啦,定是你厨艺不精吧。”乔泊柳大肆嘲笑道。

      “放屁,那是因为我把鸡肉换成了鱼肉,年生说这样也是极好吃的,我便做来啦。”不满嘲笑的江流雁把目光投向方年生,方年生只得打着马虎眼连声说是。

      “奇怪,冬天又不是没白芦鸡,你换成鱼干嘛呢?”乔泊柳问道。

      “你还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鸡肉过忌,我何至于多此一举?”江流雁没好气地反问道。

      “鸡肉过忌?”乔泊柳不解。

      “若非乔大叔及时告知,流雁又何故前几日将鸡汤换做鸡毛掸子送与你?”

      直至方年生这句看似漫不经意的话轻飘飘地钻进乔泊柳的耳朵,乔泊柳才醍醐灌顶。他心想,乔大狗也不知是否是因年老糊涂的缘故总是记错自己鸡肉过忌,敢情江流雁原来是因为听了乔大狗的瞎话才放下送与自己的鸡汤的。不是漠视,恰恰是因为关心!关心即是在意!他看向正仔细品尝着飞鸟卷的江流雁,眸子里溢出些柔软的感动,恍若雨后新生的地藓,表里内里尽是迎着朝阳的欣喜。

      察觉到误会解除的方年生嘴角也盛着笑意,饮下了一杯长乌茶酒。其实左右不过是赠汤的小事,但总有些心思细腻的少年总会不经意间借此衡量自己在旁人心中的轻重。因此,为解开乔泊柳对江流雁平白无故生出的嫌隙,今日方年生特意提点江流雁做了飞鸟卷,并用鱼肉代替鸡肉,为的就是引出这场小插曲。既能让乔泊柳明了江流雁视他为友的心意,又省了给糊涂虫江流雁解释一番前因后果的麻烦事儿。

      方年生握杯抬眸,只见纯洁无暇的大雪越来越汹涌地降落在这座热烈又静谧的镇子上,染白了旧燕窝头上的灰瓦片,又覆遮了石阶上的团团青苔。他双指抽出腰间的“四净”,哗啦一下展开扇面又将其向骤雪中甩出,扇面接住数叶雪片后又乖乖回旋到方年生手中。方年生微倾扇面,雪子如数被抖落进温热的茶酒中,融化成携有月光气息的清酒。酒亦如人,人亦如酒。

      “走,咱们玩雪去!”乔泊柳睁着晶莹的狐狸眼,殷切地看向方年生和江流雁。

      “好啊好啊……”江流雁雀跃地站起身,却被方年生一语噎住。

      “外面天寒地冻,怎比得过小室捧茶煮酒的惬意。”方年生扬眉道。

      “捧茶煮酒的事就算头发花白了依旧可以做,趁着我们现在这热血未凉啊,合该做在雪地里打滚撒欢的小狐狸。”乔泊柳一把拉起江流雁的手,笑着说,“走流雁,跟我做狐狸去。”

      说完,乔泊柳和江流雁真跟两头未经事的小兽似的一头扎进漫天飞雪中。江流雁开心地在雪地里转着圈圈,飞旋的裙角将原覆在海棠红裙摆上的薄雪甩向沉沉冬寂中的绿叶上,叶片如女子睫毛般微颤了颤。坏心思的乔泊柳则悄悄撺了个雪球,朝乐在其中的江流雁身上砸去,砸完还一手指着江流雁身上的斑驳雪子,一边捧腹大笑。

      “好啊你乔泊柳!”江流雁也不甘示弱地攒起雪球追着乔泊柳满院跑,“别躲啊你!”

      “来啊,打不着打不着,气死你气死你!”乔泊柳十分讨打地朝气喘吁吁的江流雁扮起鬼脸,怒气被点燃的江流雁蓄力将手中雪球朝乔泊柳掷去,却没成想乔泊柳一个闪避,雪球擦过乔泊柳肩膀,猛然在方年生脸上尽情绽开。这一绽,眉唇生白,恍若华山险峰落了雪。

      从未如此不端的方年生面色不改地放下手中杯盏,不疾不徐地抬眸看向乔泊柳。乔泊柳浑身打了个战栗,立起食指暗戳戳地指了指身后的江流雁。江流雁则咽了咽口水,缓缓向后倒退。只见方年生依旧优雅地起身,然后温和地踱步到江流雁面前,蹲下身用他那骨节分明的大手夯捏了一颗大雪球起来。

      江流雁见状赶紧掐住方年生衣袖摇啊摇,怂道:“年生,我错了。”

      方年生故作冰冷地反问道:“错哪儿了?”

      乔泊柳从方年生身后探出脑袋,继续拱火道:“错在目无尊长,肆意行凶!该罚,该!”

      乔泊柳话音未落,方年生手中的雪球便已在乔泊柳怀中猛然砸开,还没反应过来的乔泊柳趔趄着连退四五步,结果还是摔在了柔软的雪地上,吃痛地揉着自己的娇臀。方年生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背起手俯视着乔泊柳。江流雁拍手称快,心想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好啊你俩,拉帮结派欺负黎民百姓是吧,看我乔泊柳今日惩恶扬善,除暴安良!”

      乔泊柳左右手分别撺起两颗雪球,跟山林野猪似的径直冲向方年生和江流雁,方年生和江流雁则绕着磨盘躲避着乔泊柳的攻击。一时间,大的小的雪球飞来飞去,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就连墨砚苍穹上升起的宴宴烟火也盖不住他们三人要把后院掀翻天的阵势。

      “你们看,那是什么!”

      跑得气喘吁吁的江流雁戛然停住脚步,异常兴奋地指着天边那方白红相间的光影。乔泊柳和方年生顺着江流雁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道由比棺材铺还大的鸟留下的拖尾,此鸟名曰“摘厄”。《夭川纪事·异兽篇》中曾记载《摘厄》一卷,摘厄为白羽红翎神凤,传说每次现世后都有举世祥瑞之事发生,故名摘厄,取其弃厄迎福之意。如今摘厄骤然现世,远山镇的老老少少和男男女女们无不惊呼赞叹,纷纷双手合十许下美好的心愿。

      江流雁自是忙不迭地合上双眼,虔诚地许下心愿,一愿爹爹身体康健,二愿自己早日嫁出去。乔泊柳看着江流雁如此认真,也扬起嘴角与她并肩站着,向着那只大鸟求了一件事,他求自己能与方年生和江流雁永远开心幸福地生活在远山镇,无病无灾。方年生看着身旁难得安宁又岁月静好的两人,只觉他俩又愚昧又颇有几分稚子的可爱。连瞬余神祇都不是有求必应,一只不过长得略好看些的大鸟又凭什么能耐能了了凡人心愿呢?

      忽而,一阵清甜的雪风刮过方年生的耳畔,方年生瞥向雪地上被月光投射下的檐头和两道人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满身陈皮味儿的臭大夫能不能往你那边挪点,我都看不着我闺女了。”趴在屋檐上的江真极为不满地对身旁的方无抱怨道。

      “哟,这会儿才想起来自个儿孩子是个闺女啊,平时不还任由她交友胡玩吗?”方无冷哼了一声。

      “雁儿因着那恶疾便从小生性怯懦,也没几个合得来的玩伴。如今有了朋友,我又怎会管束着她?”江真说完又睨了方无一眼,“我可不像某些望子成龙的人,自己没有朋友不说,也不许孩子有。好好的儿郎硬是被养成了形单影只的可怜后生。”

      “若摘厄与鸦雀凡鸟同林,世人还会觉得它是祥瑞之兆吗?”方无铁着张脸反问道。

      “既然不同林,你怎么还不叫你的摘厄回它的窝儿呢?”

      方无没再回答江真阴阳怪气的问题,也许摘厄也需要偶尔聆听聆听鸦雀的声音,这样他才能记住自己也是一只鸟,是从山林中来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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