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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麦氏子顷(下) 生出来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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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雁定睛一看,只见麦大娘正火急火燎地寻着巷道摸来,看见方年生后更是直接越过乔泊柳跪在方年生跟前,哭着求方小大夫救她丈夫。
乔泊柳问道:“这一会儿功夫,麦大叔怎么啦?”
麦大娘抹着眼泪说:“他,他快生了!”
“啊?!”乔泊柳和江流雁惊掉了下巴,双双看向了气定神闲的方年生。其实啊,方年生在离开麦家之前,曾趁麦大叔不察将腰间藏的“豹爆丸”弹指打向了空中,“豹爆丸”在空中解体,其药尘和药屑顺着微风飘进了麦大叔的口鼻中,小半个时辰后,药效发作,才有了现在这出。要说这“豹爆丸”是什么?那可真是滋阴补阳的好东西啊,可惜就是有个积腹气鼓肚子的副作用,腹痛起来还真与生子时的阵痛有些相似。也怪麦家人杯弓蛇影,真就以为麦大叔被麦子顷传染得生孩子了,怎么也没想到仁心仁德的方年生竟有这般手段和心思。
总之呢,方年生几根银针下去,麦大叔的腹气就很快被导出了。自知闹了场笑话的麦大叔也亲眼见识到了方年生出神入化般的医术,也终于肯将他们一家的故事娓娓道来。原来,他们一家也曾是男耕女织的平凡人家,与左邻右舍相处得十分融洽,变故发生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麦子顷四岁那年。那年,麦子顷的肚子很奇怪地涨大,是很明显的孕相。麦父麦母一方面将麦子顷关在了房间,免她出去遭人闲话,一方面又广寻郎中为其诊治。那个时候,远山镇还没有济福堂。结果显而易见,麦子顷的病终究毫无进展,她的肚子一日比一日鼓。
两年后,一位红袍索士和他的弟子路径此地,正巧看到了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踢毽子的麦子顷。得此高人相助,麦子顷终于在六岁时得已分娩。可令所有人感到诧异的是,她的腹中物并非婴儿,而是一把由脐带连接的有血有肉的剑,肉剑作铮鸣声哀嚎不已。红袍索士随即开演扶乩术,召感瞬余得知这把剑竟是恶祟转世,于是设坛作法为此邪剑清除业障,七天七夜,未眠未休。又因麦子顷因分娩患上弱风症,见风损根,摧残心脉,故麦大叔在红袍索士的指点下,从后阴山移植了高大的凤凰木到庭院中,稍加引法便形成严密的防风墙。可邪剑业障难除,红袍索士最终决定带走邪剑并将其镇压于怒河惊天石下。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谁料麦子顷却在红袍索士走后接连不断地生下剑胎,从最初的一年一胎变为一年四胎,最近更是变本加厉为七日一胎。所幸后面的胎剑远不如第一胎的邪剑,它们生下来便迅速暗淡发沉,直到死去。麦大叔将死去的胎剑们通通埋在凤凰木下作肥料,庭院中的凤凰木才得以亭亭如盖矣。
二十年来,麦子顷就这样被拘禁在不见天光的四方黄墙下,像只躲在地底的蚯蚓。江流雁红了眼眶,向躺在床上的气若游丝的麦子顷投去心疼的眼光,麦子顷反倒扬起苍白的唇角对她笑着。
“那位红袍索士可有告知名号?”方年生问道。
“未曾,我和我伴儿当时也急得不行,就没来得及问他的姓名。不过好像……听得红袍索士称他的弟子为亚摩。”麦大叔认真回忆道。
“年生,你快救救麦子顷吧。”担心麦子顷身体状况的江流雁迫不及待地央求道。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期盼而热烈地汇聚到方年生身上。尤其是麦子顷本人,她毫无神韵的眼神竟也泛起波光,那是生命的涟漪,是对自由的向往。方年生没有立即回应江流雁,而是坐到床边的木凳上,将食指中指轻轻搭在麦子顷的脉上,心底纵使流淌过千百种情绪,脸上也无风雨也无晴。须臾之后,方年生变戏法似地取出四根银针,于麦子顷摩合谷穴、三阴交穴、缺盆穴和昆仑穴四处分别入肉进针三分,随后又旋转银针。麦子顷疼得冷汗直流,羸弱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散架。麦大娘不忍女儿受苦,正欲叫停却被麦大叔拦住。江流雁和乔泊柳也紧张地盯着方年生,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出了差池。
半个时辰后,方年生取下针,看着麦子顷柔声道:“从明天起,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休息。”
靠在皮毛门上的乔泊柳一个激灵道:“不会吧,你这么快就把这顽疾给治好了?!”
方年生:“她虽不会再孕剑,但身体亏空,还需要汤药好好调理身子。”
方年生此话似是对自己的治疗效果不甚满意,但对麦家人来说无疑是重生般的恩赐。麦大娘和麦大叔双双跪倒在方年生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泪流成河,一次又一次地给方小大夫嗑着响头。是啊,麦氏夫妇怎能想到他们一家的忌日怎地突然就被大喜临了门。最后,感激涕零的麦大娘硬是往方年生怀里塞了好多诊金和过年腊肉,方年生嫌重将东西尽数分给了欣喜若狂的乔泊柳和江流雁后,自己撩开凤凰木叶,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麦家。
……
“你说麦子顷的灵道穴有异?”
“没错,她体内似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不具有攻击性。不知被何人注入,亦不知有何效用。”
此刻,方年生和方无正在家中谈论着麦家一事。
方无捻着胡子道:“奇力、孕剑、弱风症、红袍索士、凤凰木……凤凰木,凤凰花,莫非衔凤凰花出生的孩童和麦家有关系?瞬余河神让我们等待的人与麦子顷有关?”
方年生皱眉道:“总感此事隐隐有哪里不对。”
方无冷笑道:“当然不对。我与你在远山镇盘桓多年竟没听过关于那麦子顷的一点风声,种植起那片凤凰木林究竟是担心寒风侵扰了弱女,还是怕劲风传信于冬来氏,也未可知啊。”
方年生疑惑不解:“莫非是红袍索士有问题?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方无摇摇头,毕竟他们只是闻风者,不是掐指神算的仙家,更何况通感世间万物的瞬余河神已多年未和他们建立联系,只是让他们在远山镇静静等待一个口衔凤凰花出生的孩子。这下可好,婴尸案悬而未破,又多了麦家这团挥散不开的黑色迷雾。
后日这除夕啊,注定是过不安生咯。
……
次日寒晨,方年生赶往卧病在床的罗裁缝家为其诊脉,晓其病灶后便通俗易懂地为心急如焚的罗裁缝家人解释病情,随后又走向二楼靠窗的案几,在宣纸上书写着药方。正写到黄连处时,街市上一个牵着大黄狗的斑鸠灰身影却无意间落入方年生眼底,方年生看向那个人,这不就是乔泊柳嘛。这时,一股机灵的小细风赶紧凑到方年生耳畔,告诉他乔泊柳准备将他的大黄狗牵去给麦子顷陪几天解解闷儿。
要说这乔泊柳啊,那可真是举世无双的霉星。这不,脸上仍挂着淤青的他还是与李好施羊狼相遇了。看着李好施面目可憎的嘴脸,他的心中陡然泛起惊慌和愤恨。憎恶归憎恶,他还是乖觉地走到李好施跟前向他点头哈腰,只是与从前相比多了几分漫不经心,道了几句吉祥话后便绕过李好施朝前路走去。
“杀人犯。”
李好施故意当着大庭广众朗声叫住乔泊柳。感受到周遭目光的乔泊柳窘迫地低下头,目光躲闪。
“杀人犯,永远都是杀人犯。一辈子,都是杀人犯。”
李好施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乔泊柳,一个劲儿地恶语相向。乔泊柳紧握着颤抖的拳头,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了。岂料刚走几步却被一个行乞老人的饭碗拌了个趔趄,周遭人不禁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他。狼狈不堪的乔泊柳赶紧蹲下身子将洒落出来的冷馒头放回了行乞老人的缺口碗里,正欲起身离开,余光却瞥到老人身上单薄的衣衫。他犹豫了下,遂脱下本也不厚实的外袍盖在了老人身上,又给了些散碎银子后才匆匆离去。立于二楼的方年生收回目光,挥笔续写着药方,不知怎地,竟心不在焉地将“黃連”写成了“苦參”。其实,黄连与苦参皆有舒气解毒的功效,只是苦参却比黄连还苦些,实在是肚里泪下的磨难。
……
除夕至,灯火上,鞭炮鸣,辞旧岁,人来往,贺新春。经河戏楼惨事后,由着新年的热闹,远山镇总算缓过些神,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乔泊柳一个人独自在铺满年货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逛荡着,一会儿瞅瞅他怎么看也看不懂的工整春联,一会儿闻闻十里飘香的长乌茶酒。远山镇的长乌茶酒可是匠心独运的,取近郊长乌岭山顶上的翠尖茶叶、老藏坊的浓醇酒曲,再加以逸香泉中清冽微甘的泉水将茶香酒香调和至至融至洽的境界,方可成就人人称颂的长乌酒茶。不过因着要价太甚,乔泊柳只贪婪地吸了几口茶酒香便转向别处了。不多时,便一咬牙提了半只烧鸭回了家。
“乔大狗,买了烧鸭,一块儿吃吧。”
乔泊柳从棺材铺白色的灵带中灵巧穿过,向着二楼喊道。见乔大狗迟迟没动静,乔泊柳借着昏黄的烛光走上二楼,推开了乔大狗房间门,只见乔大狗正抱着坛便宜酒昏昏欲睡着,嘴里还念着胡话。乔泊柳嫌弃地摇了摇头,索性自个儿携了烧鸭和乔大狗剩的便宜酒去了后院,自在地翘着二郎腿躺在磨盘上,一边赏着新月,一边嚼着有点咸的鸭肉,一边畅饮着辣口的酒水。只不过不时从邻舍家中传出的欢歌笑语和天上热烈的绚丽烟花实在是扰了他“快意潇洒”的兴致。
“宴宴欢歌新岁夜,谁人问,醉鬼乔泊柳?”
微醺的乔泊柳举杯邀月,苍凉的笑容铺满了莹白的月光。不一会儿,月光悄然隐去,鹅毛大雪翩然而至,白了空空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