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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麦氏子顷(上) 麦家有个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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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张氏丈夫离开之后,江流雁在麦家门前踌躇不定,一方面她很害怕那个大叔会拿毒物点绛唇做出什么糊涂事,一方面她又不敢插手人家家事,万一是场误会呢。到底,该怎么办呢?正左右为难时,一只大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后脑勺。她吓了一跳,回头抬眼所见却依旧是顶着张挂彩脸还笑得璀璨的乔泊柳,只是斑鸠灰的破烂衣衫上又多出好几个大洞。
“哟,看来好得差不多了嘛,这么快就能走能跳了。贱人就是好过活。”江流雁阴阳怪气道,似是对此前乔泊柳声称自己与她不是朋友一事仍有介怀。
“祸害遗千年嘛。”乔泊柳戏谑着自己,接着又不忘回敬江流雁一嘴,“哪像有的人……”
“有的人什么?”江流雁左眉一扬,想听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玩意儿。
“有的人是瞬余座下灵童,脸软心慈,就喜欢救民于水火。”乔泊柳分明评的是江流雁,眼神却故意傲慢地瞟向别处不看她。
一时间,江流雁也不知乔泊柳是真的称赞自己善良呢,还是诅咒自己短命。干脆白了乔泊柳一眼不再理他,继续打望着麦家小院,可密集的凤凰木叶硬是把屋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费了半天劲儿也瞧不明白其中名堂。
乔泊柳疑惑道:“喂,你看什么呢!鬼鬼祟祟的,想偷东西啊?”
江流雁:“我又不像有的人,品行不端,双手不洁。”
乔泊柳甘拜下风地扶住前额:“行了行了,咱俩也别互呛了,你到底干嘛来了?”
江流雁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告知了乔泊柳麦大叔采摘点绛唇一事以及麦家女儿多年未现身的奇事。乔泊柳顿觉诧异,也将麦大娘今日到兆祥棺材铺置购棺材的事告诉了江流雁,顺便提起了之前偶窥麦家女儿产子一事。二人无论怎样想都觉得这其中雾霭重重,无一处不透露出诡异。于是,二人商议后决定,潜入麦家一探究竟。
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乔泊柳轻车熟路地撬开了麦家大门,与江流雁一并钻进凤凰木林。谁知二人刚拂叶穿过凤凰木,叶片枝杆竟牵连动隐秘的机巧,两只弩箭齐刷刷冲出草丛向乔泊柳和江流雁袭来,丝毫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电光火石之间,一股由上至下的邪风竟生生打歪了弩箭,两只弩箭擦过二人脸颊射进凤凰木中!乔泊柳和江流雁心有余悸地抬头向风源处看去,却见方年生正侧身歪坐在离地七八米的树上,花转了整周手中的“四净”。此情此景的方年生正应了那四个字,“玉树临风”。树,是凤凰花木;风,是四净生风。
“又要多条疤了。”方年生低语着,无奈地叹了口气,“爹说的没错,真是两个又没用又爱管闲事的菜瓜啊。”
“年生!”江流雁雀跃地喊起来。乔泊柳拿手一把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引来麦家人的注意。
“方年生,你怎么会来这儿啊?”乔泊柳压低声音问道。
方年生则如青龙点地般落到他们面前,用“四净”指向江流雁笑道:“跟着她来的啊。”
跟着江流雁?还没等乔泊柳质疑,江流雁就如同小麻雀扑食般一股脑地撞开乔泊柳,凑到方年生身边,叽叽喳喳地向他诉说着麦家的可疑。这截然不同的态度气得乔泊柳竖起食指,反复隔空戳着江流雁的后脑勺。
谁知还未等江流雁说完,屋内却断断续续传出女子的哀嚎声。怎么形容这种声音呢?江流雁一口咬定是产妇生子时的痛鸣,可乔泊柳却断言不可能,距离麦家女生子才几日啊,她怎么可能再次怀孕产子呢?正当江流雁和乔泊柳为此事争论不休,各执己见时,屋内哀嚎声渐弱。方年生朝他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二人藏于灌木后观察。
三人伏于半身高的灌木后紧盯着抱着只红襁褓出门的麦大叔,只见麦大叔来到院落中央那棵最粗壮繁茂的凤凰木下,熟练地拿起铁锹挖土,最后竟将红襁褓埋入土内!三人面面相觑,这场面不是标标准准的埋尸吗?待麦大叔返回屋内后,三人悄悄潜行到那棵凤凰木下,手刨土翻找着红襁褓。很快,襁褓露出一角,方年生眸色一沉,稍用力拽出襁褓。可当他低头,整张脸却尽是惊讶与愕然。他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毕竟冬来氏的风语者想要探听消息那还不是信手拈来。江流雁和乔泊柳见方年生神色不对,也迟疑着探头看向襁褓……
原来,襁褓中裹着的竟是把血淋淋的人皮肉剑!
“咯吱—”端药的麦大娘推开一扇贴满皮毛的门,走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这个房间依旧没有窗扇,墙壁里三层外三层地糊着不透风的油纸,整个房间唯一床、一案、一烛和一束接近凋敝的蜡梅而已。
“子顷,喝药了。”大娘柔声呼唤着躺在床上的女子。
原来这个刚结束生产的女子叫做麦子顷,就是张氏丈夫口中的已十余年未曾见过的麦氏夫妻的女儿。而此刻的麦子顷再也担不起“漂亮可爱”四个字,她淡眉浅瞳,枯发披散、只着白里,仅有一副骨瘦嶙峋、形容憔悴、涣散泥软的空皮囊。明明正当二十出头的桃李之年,却散发出半截身子入土的垂暮气息。
“娘,花儿败了,该换了。”麦子顷伸出自己白得如同死人手的五指拨弄着腊梅枯枝,双眼空洞。
“好,明天就换。”麦大娘答应下来,坐在麦子顷身边,用药匙舀了一勺汤药送到麦子顷嘴边,“喝吧,我的乖女儿,喝了你就不会疼了。”
麦子顷向前微倾身子,正准备饮下汤药,却听一男子大喊,“不要喝!”她惊诧万分,抬眼望去,却见三个陌生少年风风火火地闯进她的闺房。麦大叔闻声赶来,第一反应却不是质问三人,反倒是紧张地关严实了麦子顷闺房的皮毛窄门。
“是你?”麦大娘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方年生右边的乔泊柳,“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嫌我来早了?我是来告诉你,我兆祥棺材铺只做死人生意的。你们暂时还用不上乔泊柳,所以我把方年生给你们带来啦。”乔泊柳笑着拍了拍方年生的肩膀,方年生斜睨了乔泊柳一眼。
“点绛唇入药,究竟为何?”方年生看向站在门口的麦大叔,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点绛唇?麦子顷则疑惑地看向父亲。
“什么点绛唇,我不知道!你们仨儿擅闯民宅,再不滚,我就把你们送衙门究办!”麦大叔气得红了脸,感觉下一秒就要把他们仨儿撕了。
“不知麦大叔可否听过响螺滩祖家女的故事?”见麦大叔似有迷茫之色,又道,“《夭川纪事·奇人篇》中曾记载了这样一桩异事。无崖洲响螺滩上有一户祖姓人家,祖家的小女儿在约十四岁时,经脉初动,天癸水至。奇的是,数月之后,祖家小女小腹逐渐隆起。礼法森严的族中长老认定祖家小女败坏门风、私通家丁,广宣以诫之。祖家小女不堪此辱,梁上自缢。其腹中胎滑落脱身,众人见之,竟是一块两个拳头大小的奇石肉玉。”
“孕肉玉?”麦子顷撑着弱柳般的身子激动地探询。
“是的。方某今日冒昧闯私宅以告之,只是不想你步了那祖家小女的后尘。”方年生看着麦子顷说道。
“你们两个小子懂什么……”本来坐在一旁闷不作声的麦大娘气急败坏道,“子顷是我的女儿,纵使她的名声再难听,我都会好好照顾她,哪怕一辈子我也愿意啊!只是,她的生产次数越来越频繁,而且一次比一次辛苦。与其让她在人间受罪,不如让我和他爹带她离开。说不定来世,我们仨还能做一家人。”
“可是,没有来世的。”站在方年生身后的江流雁小声说道,鹿眸里的哀伤止不住地往外翻涌。
“诶,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乔泊柳转头把沉浸在别人悲伤中的江流雁给一把拍醒,又笑吟吟道,“生病了就治呗,要死要活的哭个什么劲。喏,好好的方年生就站在你们面前,求他少收几个子儿给你们女儿治病不就结了吗!”
麦大叔却固执地摇摇头道:“没用的。”
乔泊柳双手叉腰骂道:“你这油盐不尽的老家伙,怎么比乔大狗还执拗啊!”
江流雁帮腔道:“对呀,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年生准能治好麦子顷的。”
谁知麦大叔根本不信任方乔江三人,抄起扫帚就粗鲁地把三人扫地出门了。麦子顷绝望地看向三人,眼睛里好不容易燃起的星火又渐渐熄灭于夜凉如水的虚空中。
方乔江三人并行在月光戚戚的巷道中,似各揣心事。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啊。我们一走,那老头儿又要毒死麦子顷怎么办!”乔泊柳挡在方年生和江流雁面前,想要拉他们回去。
“那……那我们去衙门找程功元吧。”江流雁扯了扯方年生的衣袖。
“人家的家事,他不让外人插手,外人又当如何呢?”方年生一笑泯之。
“方年生,你真这么冷血吗?”
乔泊柳皱着眉头朝方年生大喊道,一时间不远处的护院犬只也缄口不敢吠了。方年生对乔泊柳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径直走向了路旁快要收摊的馄饨铺。江流雁尴尬地看了看对峙的二人,最终还是坐在了方年生的旁边。方年生提起青花茶壶,悠然给江流雁和自己添了杯水。铺外的乔泊柳愤懑地蹲在地上,看着事不关己的方年生就来气,索性撇过头去。
“年生,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江流雁又担心地问道。
“我不是说了吗,现在麦家人还不让外人插手。”方年生特地咬中了“现在”二字,一饮而尽杯中水,随后眼中突然闪过诡秘难测的光,“不过,快了。”
“快了?”江流雁疑惑不解。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极不和谐地出现在寂静的夜色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