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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城东到城西 乔泊柳,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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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怒号,桑儿自下人房走到正在三跪九叩的李好施等人面前,其白裙飞扬,煞青面庞,手里还盘着李乐善常耍的核桃。李好施等人恐惧不已,蜷缩着身子直往后躲,一个打手甚至由于惊吓过甚尿了出来。
“为什么要扮玉面皇?”桑儿语气冰冷地问道。当然,此时的桑儿已成方年生手中的傀儡娃娃,一言一行皆是方年生的独角戏。
李好施抱头哭诉:“大哥我错了!我只是想要戏耍一下乔泊柳,没想到会害死你啊!”
桑儿哀鸣道:“你可知,你这一闹可是直接把我送进了恶鬼潭啊。”
“恶鬼潭?恶鬼潭是何处?”李好施反问道。
“就是赌鬼、色鬼、酒鬼等生攒罪孽之人的死后居所,无法往生,永囚不毛。”桑儿幽幽地走向李好施,“今夜阴盛,我得遇逃出恶鬼潭,特来向你交代三件事。唯有办妥这三件事,我才有转世为人的可能。”
“大哥你说,我一定听你的!”李好施和打手们忙不迭地附和点头。
“第一件,关闭远山镇内所有的赌坊、妓院、暗窑和黑窝,遣散所有壮丁,不再蓄养打手,不再结交党羽。第二件,修葺瞬余河神庙,与人为善,导人向善,兼济穷户,扶持弱小。”
李好施连连应承,追问第三件事是什么。
“第三件。”坐在高高乌瓦上的方年生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请乔泊柳于我每年忌日高颂清化文,以清除我生前业障。”
“请乔泊柳?大,大哥,我已经安排程功元把他做掉了……换,换一个人成吗?”李好施唯唯诺诺着。
“他没死,我从程功元手上救下了他。凶手的祝祷比旁人的废话有用百倍千倍,我既指定乔泊柳,你还有异议吗?”方年生不怒自威的语气让李好施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很快,方年生驱使桑儿回到房间,毁散傀儡符后,自己拂袖而去。消失在唯有孤寂月影的天地间。方年生实在是一个奇怪的人,明明仁心载满怀,却又故作无心铁面待旧朋新友,维持着那道不清几尺几毫的距离感。悲哉,叹乎!
……
次日,江流雁将满满一背篓的地恶红瓣莲砸到方年生面前,叫嚣着让方年生履行诺言救出乔泊柳。正在看医书的方年生则抬眼扫了眼浑身泥泞的江流雁,轻笑着又看起了书。迷惑不解的江流雁终于被站在一旁抓药的小牛提醒道,乔泊柳是过失杀人,是意外,李家已经不追究他的过错了。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县令责令乔泊柳受墨刑,从城东到城西,五步一跪,十步一拜,受百姓指摘。过失杀人,丝毫没有提李好施的恶作剧,但方年生知道这对乔泊柳而言已是最好的收场。
在谢捕快的搀扶下,面色苍白的乔泊柳走出了狱门,虽不知为何还没去求李好施饶恕,李好施就突然善心大发放过自己,但能活着出来已是莫大的恩赐。乔泊柳望着低空厚厚的积云,心上的沉重阴郁并没有减轻分毫,他垂眸望向阶梯之下,目光所及却只是杂草枯敝。没有人来接自己吗?也是,乔泊柳你以为你是谁啊?
乔泊柳,至城东;受墨刑,著“凶”字;膝石径,行跪叩;呼亡名,声声歉;诅己身,拟猪狗;受谩骂,承脏糠。乔泊柳啊乔泊柳,你为什么活得比所有人都下贱?为什么连乞丐都轻视你?厌弃你?他拖沓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宛如一条臭虫一样在路人的围观下扭着污秽的身躯,蠕动前行。
“李乐善,对不起!来生愿为你坐骑,受你驱策!”
每走五步,他就跪下大声忏悔,伤额叩地。直至掌心看不见掌纹,直至双膝渗出血水,直至到达城西的最后一棵柳树前,他才终于倒了下去。围观者纷纷散去,唯有他的大黄狗舔舐着他的伤口,始终守在他身边。感谢上天,让他终于可以活下去。乔泊柳缓缓阖上眼睛,周遭一切都模糊起来。他自是没有看到有两个人因他而来。
江流雁蹲在乔泊柳身边,将刚取恶地红瓣莲调制好的无色无味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他触目惊心的伤口上。方年生则倚靠在柳树上,安静地等待着江流雁。突然,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方年生小臂处炸裂开,方年生知晓瞬余之诫又来了!这就是修改乔泊柳祸福所要承担的代价。他不动声色地捂着小臂,眉宇间的微蹙让人以为他只是被厉害的蚊虫叮咬了一下而已。其实,切肤之痛,剜肉之苦,不比乔泊柳所承受的苦楚少,只是方年生从小心性坚毅罢了。
……
随后的几天,乔泊柳则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养伤。乔泊柳小姑见乔泊柳迟迟没来接乔大狗,便一路骂骂咧咧地将乔大狗扔回了棺材铺。临走前,还不忘讥讽乔泊柳注定是个没出息的瘪三,怕是以后还得让乔大狗白发人送黑发人,横竖比不上她那宰鸭子的好大儿。乔大狗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上楼歇息去了,乔泊柳则默默笑着迎合着她,还为她端上一杯水。许是一个人说也没劲儿,她顺手拿走了棺材铺柜台上的碎银子就离开了。与先前无异,乔泊柳还是孤零零地守在棺材铺,等待着寥寥无几的客人。
闲来无事,乔泊柳开始打扫起棺材铺,而那只江流雁送的鸡毛掸子则一不小心被他碰掉在地上。先前由于没分到鸡肉汤的失落,导致他并没有好好端详这个由鸡身上边角料制成的掸子。其实仔细看来,这个掸子羽翼丰满、长短有致、色彩艳丽、绑扎牢靠,未必就比一锅鸡肉汤花得心思少啊。
正想得出神,一个老妪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乔泊柳面前,开口向乔泊柳讨要一副三棺,所谓三棺即一家三口埋于一棺中的特殊棺材,通常用于灭门惨案中。乔泊柳的视线从鸡毛掸子挪到大娘身上,这个人不是前些日子在集马巷收夜香时碰到的奇怪人家吗?她家女儿不是刚生产,要棺材做什么?虽然满腹疑虑,但乔泊柳还是答应了大娘,但又说打三棺至少需要一天,打好了就给她家送去。大娘双眼无神地点了点头,又多付了乔泊柳一些钱,喃喃自语着说:
“多谢。快些,不然就臭了。”
暮色渐垂,江流雁和江真正载着一舟从落梅庄回来的渡客过江。下船之际,一个贪玩的毛头小孩趁家长不察想要隔着踏板跳到岸上。幸好起跳之际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拽住,这才没有酿成事故。反应过来的小孩大人一边打骂着贪玩的小孩,一边感激着拽住孩子的大叔。大叔面无表情地走下船,没有多说什么,突然他停下脚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衣怀,回头望去却见江流雁已拾起他的遗落之物。江流雁将那株“薄荷”递还给了大叔,大叔低声说了句谢谢就离开了岸边。
江流雁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大叔的背影,因为她记得方年生曾在某个盛夏告诫过她,有种形似薄荷的剧毒野草,伴生薄荷,四季常青,让她切勿乱采煮水饮用。这种野草因叶片外缘有一层绛色唇廓纹,故名“点绛唇”。而那大叔怀中的植株分明是那杀人不见血的点绛唇啊!以他行为言行,他分明知晓那是毒物而非薄荷,他想做什么呢?
此时,江真已开渡下一舟了,江流雁向江真喊着让他自己掌艄,自己便尾随大叔而去了。只见大叔走进集马巷,回到一户种植许多凤凰木的小院之中。
“姑娘,今日不找方小大夫啦?”前几日产女的张氏丈夫正好回家,打趣儿道。
“啊?呃,不找了。”江流雁讪讪笑着,又问道,“向您打听个事儿,您对面这户人家,最近可有异常?”
“异常?他麦家人一直都挺异常的。家中明明有个漂亮可爱的女儿,我却愣是二十年未见过了。”
“这么奇怪,你不报官查查?”
“人家家里的事,我无凭无据地报什么官啊。或许是生病,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