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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送灵(下) “送灵!” ...

  •   亥时已到,南浦江江畔已亮起一条萤火之绸。江流雁寻了处靠进桔沟渡渡头的空缺钻了进去并示意身后的观雾也过去,观雾显然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只是站在人群之后以观礼,江流雁便作罢。

      “送棺!”站在渡头角楼上的乔泊柳掷地有声地喊道。

      此时,伴随着一阵锣鼓声,披麻戴孝的逝者亲眷们簇着十余口毫松木棺来到渡口,年壮者抬棺材,寡孀者撒黄钱,幼弱者哭晚丧。棺木所经之处皆扬灯启明,悲恸不已。

      “洗尘!”待棺木落定后,乔泊柳又喊道。

      远山镇几个受人尊敬的耆德硕老们依次拿起木瓢,躬身于南浦江取水,再将江水浇淋在棺木之上。此举意为以神水洗去今生污浊,又以圣水福泽保护棺木不受毒虫啃食。

      “送灵!”乔泊柳二字祭出,所有镇民便面向南浦江河面,高举黄灵灯笼,听乔泊柳高唱《送辞》。

      “乾卜送兮知天命,借灵送兮狡戏河。紫皇送兮被俑甲,金凤送兮坠梧钗。将神送兮金身塑,旌车送兮击响鼓。文夫送兮卷若海,缨枪送兮昌三达。扶桑送兮游丝囿,潜珠送兮耀宗光。饲豸送兮赶牲市,饮禾送兮慨芒藏。稚化送兮孝四行,连襟送兮修蚁墙。芳惠受催,兰端易折。身死其舒,神灵为告。祸兮福兮,再世人觉!”

      乔泊柳唱着辞,心感古辞的韵节果然是充满力量的,一股苍凉的悲怆骤然爬上心头。“觉”字刚落,黄灵灯笼便一盏盏地被熄灭,唯剩下黑夜与波光,他不由得红了眼眶。

      “葬!”乔泊柳喊出仪式的最后一个字,棺木被重新抬起往即将下葬的土地走去。而南浦江畔的镇民也渐渐散去。“送灵”结束了。

      ……

      送灵次日清晨,大雪停了。观雾山人一行带着肉包子踏上返回渺渺宗的路。据说肉包子走之前一直恋恋不舍地看向兆祥棺材铺的方向,却终究无人出现。

      而后几日,远山镇虽还是一片缟素,但渐渐已有几户人家在自家门楣上挂上了红彤彤的年灯笼。而这几日,乔泊柳也丝毫没闲着,白天待在家里打棺材,入夜后还要接着帮老朱媳妇儿倒夜香。虽说他已在江流雁的帮助下赎回棺材铺,不再卖粽叶编,但他乔泊柳却真真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顾及老朱媳妇儿腰疼未愈,仍干着她的活儿。其实,他以前是个极懒散的人,不知是否是受前段时间的还债压力,人竟慢慢勤快起来。

      这天夜里,乔泊柳照例推着夜香车来到集马巷挨家挨户地收夜香桶。行到一户小院中种植着几棵高大凤凰木的人家门前时,他身后的大黄狗突然竖起尾巴,一边很反常的冲着隐藏在凤凰木后的房屋狂吠,一边后退着,仿佛那树后藏着一只可怖的怪兽。大黄狗从不会无故发狂的,该不会又是天杀的玉面皇吧?!乔泊柳立即警觉起来,他从推车上抽出一根扁担竖于胸前,轻手轻脚地撬开院门上的锁,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几棵凤凰木。他缓缓撩起凤凰木宽大的叶片,手心捏了把汗,额头也沁出了汗珠……

      只见凤凰木后便是房屋黄墙,什么东西都没有。乔泊柳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是多疑了,正准备退出去时却惊闻一声若有若有的女子哭叫。他贴耳附墙,屋里有女子在哭?她好像很痛苦?乔泊柳本想找扇窗户一探究竟却发现这家居然没有窗户,唯一的门也紧闭着……

      “什么人!”一个从后面突然出现的黑影大声喝道。

      “我我我,我是倒夜香的,我家狗老冲着这里面叫,我怕这里出什么事才进来的。”乔泊柳转身举起双手,极力为自己辩解道。

      那个黑影走到乔泊柳面前审视着他,又转头看了看停在院门口的夜香推车。乔泊柳方才认清面前来者,原是个苍发老伯。

      “我听见屋内有女子在痛哭,请问……”乔泊柳指了指屋内。

      “小女生产。”苍发老伯回答道。正说着又从屋内走出端着热水盆,满脸愁容的老妇人。看见乔泊柳的老妇人显得很吃惊,目光中藏着几分躲闪,直到老伯说了“倒夜香的”四个字后才稍显安定。

      “哦,我有个朋友是大夫,是远山镇的小稳公。如果有困难,我可以帮你们去找他……”

      “不用了,反正又不是第一胎了。”

      苍发老伯拒绝的意味很明显,撵人的态度也很明确。本就是撬锁而入的乔泊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灰溜溜地带着大黄狗离开了。老妇人犹豫不决正准备叫住乔泊柳,苍发老伯却伸手拦下了老妇人,双眼深沉地摇了摇头,然后将方才乔泊柳弄歪的叶片又严丝合缝地拨弄了回去。

      疑惑至深的乔泊柳复推起夜香桶向前走去,因心系刚才那件事情竟没注意迎面走来的方无,还差点把夜香洒他身上。反应过来的乔泊柳赶忙上前扶稳夜香桶,连声对面前出诊晚归的方叔叔道歉。方无吹胡子瞪眼地白了他一眼,故意避开了乔泊柳倒夜香的爪子。

      “乔泊柳。”乔泊柳听到方无叫他的名字,又凑了上去听方无说道,“倒夜香应走暗巷,不应上正街与他人争行,即使寥寥无几人。”

      “不好意思啊方叔叔,我图个快就上来了。”乔泊柳羞愧地挠着后脑勺。

      “自己不走正道就算了,再不济也不应妨碍旁的人。”方无补充道,似乎意有所指。

      乔泊柳愣在原地,心嚼方无话中之意。什么叫做不走正道?旁人指谁?是指自己不该尝试与方年生交友吗?是因为方年生是好孩子,而自己是混吃等死的小瘪三吗?

      方无提着药箱往远处走去,却又回头说道:“有些事本不该我提,但江真那个渡公粗俗不堪,自然也教不出多有教养的女儿。江流雁再怎么说已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哪能成天和男孩打成一片,你也不该与她走太近,免得长舌鬼嚼舌根。明白吗?”

      乔泊柳知道方无这番话虽不动听,却也是为他自己和江流雁好,便轻轻点了点头。看着方无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心中顿感一阵失落与空虚。唤了声大黄狗便继续推着夜香车挨家挨户地收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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