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送灵(上) 原来《夭川 ...

  •   在河戏楼惨案发生后的三天内,乔泊柳和江流雁披星戴月地在后阴山上寻找着毫松木,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两棵。他俩合力砍下壮硕的毫松木。乔泊柳将三根粗麻绳牢牢捆紧松木,将其中一根麻绳尾端绑在腰际,左右手用劲儿攥着另外两根过肩搭绳,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拖木下山。江流雁则负责清除前进路上的阻碍,例如大石块和断枝木等。七日之期,兆祥棺材铺内修木打棺之声不绝于耳,彻夜不断,最终在下葬前将棺木交付给了那些亡者亲眷。

      七日是逝者停灵的时长,在此七日内逝者亲眷会历经出丧、吊丧、哭丧等仪式,而这第七日的晚上则是抬棺送灵的环节了,这也是与逝者最后的告别。据《夭川纪事·风俗篇》第二百九十五卷《送灵》记载,头七当晚,仙逝之人的亲朋好友将挑着自己亲手做的黄灵灯笼,伴棺椁行至夭川水系,再由呼灵人舀水祭棺慰灵,并高唱《送辞》祈愿仙逝之人平安转世,生于富贵,行得喜乐。因远山镇从未发生过此等变故,县令便号召所有远山镇镇民于今晚亥时一起前往南浦江畔送灵,以作告慰与警示。

      许是风云也悲悯世人,今夜戌时刚过,哀风像一匹天穹中的野马在呼啸,漫天大雪应声纷至沓来,铺了一地的洁。状如鹅毛飘零去,凉若冰丝袭温茶。白似盐子落乌坛,沁若仙子染梅山。

      江流雁本打算与江真一同前往南浦江畔,却没料到自己的黄灵灯笼撞到桌角划出个大口子,于是只能让江真先行一步,自己则拿浆糊补好了灯笼再去。另一边,乔泊柳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左手提着灯笼,右手卷着本书,躲在南浦江边一棵柳树下走来踱去,略枯黄的头发上已覆上一层薄薄的雪子。此番啊,因着今夜原本的呼灵人吃坏了肚子离不开茅厕,乔泊流便被邻舍的呼灵人临危授命主持今晚的仪式。本就做丧葬的乔泊柳本对送灵流程倒没什么问题,但就是那大段聱牙诘曲的《送辞》实在是背不下来。

      “乾卜送兮知天命,借灵送兮狡戏河。紫皇送兮被……被……被什么来着?”乔泊柳恼怒着将书卷砸进雪地里,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乔泊柳啊乔泊柳,你这是什么破记性啊!河戏先生明明都念过那么多遍给自己了,怎么还记不住呢!”

      “知音不解意,岂不是枯口难成文。”

      一道温如热泉的含笑语从身后飘来,乔泊柳即使不回头也猜到来者何人,此人不就是色艺双绝的远山镇小稳公嘛。只见方年生今晚给梧桐绿半袖外袍上加了个玄色绒领薄大氅,左手持灯,右手撑伞,荧荧烛火映衬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和那张华山春宴脸,那种神毅与温雅连男人都是离不开眼神的,可乔泊柳还偏偏就挪开了。

      乔泊柳烦闷地警告道:“方年生,你别扰我。”

      方年生笑着放下黄灵灯笼,弯腰拾起那本半截身子入雪的书卷,抖落下一片的白花,边阅边说:“卜卦算命的等到仙逝才得知天命之年,修行的一般荣归了才能被河戏先生娓娓道来。君主驾崩了才能被身披铠甲的俑军护卫,后妃薨了才能卸下繁重的梧钗。”

      乔泊柳细细咂摩着方年生话中意味,突觉福至心灵:“紫皇送兮被俑甲,金凤送兮坠梧钗!”

      方年生笑道:“将神送兮金身塑,旌车送兮击响鼓。”

      将方年生点拨后的乔泊柳像是开了窍,口若悬河道:“文夫送兮卷若海,缨枪送兮昌三达。扶桑送兮游丝囿,潜珠送兮耀宗光。饲豸送兮赶牲市,饮禾送兮慨芒藏。稚化送兮孝四行,连襟送兮修蚁墙。”

      “没想到乔兄也能出口成文章啊。”方年生将书卷递还给乔泊柳。

      “都背了好多遍了,这才记住,希望等会儿送灵时不要出丑。”乔泊柳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方年生,有件事我想问你。”

      方年生嘴角敛了些看向乔泊柳,心中是有些心虚他提及诛杀玉面皇之事,继而怀疑自己的身份的。

      岂料乔泊流极真诚地问道:“你能教我写我自己的名字嘛?先前江流雁已经教我写了自己的姓氏,但泊柳二字她却不知如何下笔。”

      方年生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拾起地上的柳木断枝,蹲在雪绒上写了个端正的小楷“泊”,即使染上“四净”果槭木香的大氅边缘搭在雪上湿了一片也毫不在意。乔泊柳也伸个食指在空中跟着写着。原来就算不用毫笔与生宣,雪字中的傲寒风骨也可以在一点一提一横一竖中展露无遗。正当落枝写尾字时,方年生却猝然放下树枝,他告诉乔泊柳这最后一个尾字是他名字的点睛之笔,不能靠旁人教,得自个儿悟。“柳”字怎么悟?乔泊柳又犯了难。不过留给乔泊柳识字的时间不多了,于是雪幕间的乔方二人便提着黄灵灯笼朝着已聚集点点光亮的南浦江畔方向前行着,身后的两排脚印很快就被越来越大的雪片填补至无痕。

      与此同时,江流雁也用浆糊粘补好了灯笼破损的地方,她匆忙穿戴上平常雨天摆渡时所用的棕蒲青襫,提上昏黄的灯笼便推门而出。只听木门“咯吱”一声,刚巧站在江家门口驻足观望挑灯人的观雾山人便循声转头,恰巧与江流雁对视……奇怪,甚为奇怪!明明只是一双清亮的浅棕色眼眸,江流雁心跳却漏了一拍,仿佛透过眸光浅波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着浆果一般甜的风雪,那里有着成片腊梅树,它们以云作足下壤,开满了九天山岚与原野。

      “伤可好些了?”观雾左手持剑负于身后,右手撑着青烟伞,淡然问道。这种没有任何温度的语气让人觉得即使不回答也没问题。

      “呃,方年生医术超群,快……快好全了。多谢观雾山人关怀。”江流雁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复又提着黄灵灯笼向前走去,可还没走几步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向观雾,“听闻您明日便要带着肉包子回渺渺宗了,今晚,今晚不如去南浦江畔参与送灵?”

      “送灵?”观雾反问道,心想原来路上这些挑灯人都是去参加送灵的。是了,观雾想起《夭川纪事·风俗篇》中是有相关记载的。

      观雾遂提步跟上江流雁,二人并肩行走在寂静的雪幕之下。本着急赶路的江流雁也不知怎的放缓了脚步,看着二人影影绰绰的影子心中竟升腾起莫名的慌张。为什么呢?大概是她从未与这种闻名遐迩的书中人物靠得这么近的缘故吧,毕竟身旁可是渺渺宗的观雾山人啊。

      “其实无用的。”轻飘飘的五个字从观雾口中逸出,使江流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无用?为何无用?”江流雁很恭敬地反问道。

      “送灵。”观雾道,“你可知人死后会如何?”

      江流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会转世投胎,会再生为人。”

      观雾:“非也。灵识寄居在肉身中是有期限的,大限至,灵识便化作能量脱离□□,游走缥缈。它可能化作一阵风,一道虹,一束林间光,一缕花蕊香,一场春来雨,抑或一晚瓦上霜。总归是没有生命的风物。”

      江流雁:“然后呢?”

      观雾:“再然后的事,世上便没人知晓。有可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也有可能踏入虚无,与世间再无牵连。”

      江流雁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怆:“那为什么大家都说有来世?”

      观雾:“因为人生百苦,若不期许来生,怎甘渡过这冗长乏味的一生。”

      江流雁不甘心道:“那你为何笃定来生之说是无稽之谈?”

      观雾:“《夭川纪事》每次问世便分两册,实册都被收录在渺渺宗内,面向芸芸众生的是经过甄别删减的版本,即虚册。有些残忍的事实,不必人人皆知。”

      原来《夭川》分虚实二册,原来这世上本无转世之谈,原来送灵只是独属于生者的缅怀仪式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