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夭川一场雨》对弈人

23、瞬余之惩 四净可以化

　　方年生领着江流雁和乔泊柳来到济福堂治伤，正在为被玉面皇抓伤的病患包扎伤口的方无则对三人视若无睹。方年生也早已料到方无的态度，垂眉引着江流雁和乔泊柳从侧旁梯上了二楼内室。乔泊柳敏锐地察觉出这对父子之间的奇怪氛围，但还是知趣儿地什么都没有问。

　　待江流雁坐定后，方年生从腰间抽展开木折扇，在江流雁面前轻轻一扫。一阵柔和的带着森林深处果木香味儿的细风钻进江流雁的鼻子，她眼前的阴霾渐渐被这阵沁人心脾的风驱散。原来，方年生随身携带的这把镂雕木折扇是他最得意的药方，选用青楷果槭木作本体，浸泡于由松松沙、葖葖花、鬼点头、阿岳草、缠地根、杜归、龟草等珍稀灵植熬制的汤药中，温成冰浴交替百日。最后，再以神功之手于扇面镂刻出一条穿山涉谷的写意夭川，夭川化作四通八达的经络打通了折扇中灵植药力的流转迁移之道，轻轻一晃，药风便可解去世上大部分的毒。因此，年生唤此扇为“四净”。

　　江流雁虽复明，但回想起刚才河戏楼内的屠杀场景，只觉得喉头发酸，大颗珍珠泪直往下坠。方年生蹲在江流雁面前，未发一言，只是动作极为轻柔地为她搽着手臂上的伤痕处。乔泊柳坐在一旁，同样静默地为自己触目惊心的血肉涂着药。

　　“流雁啊。”乔泊柳率先打破了僵沉，露出了一如往常的招牌笑容，“看不出来啊，你还会功夫。”

　　“爹爹从前跟些不入流的门宗浅浅修习过几个月，略懂些御敌功夫，待我长大后又教了我几招防身罢了。”江流雁木木地回乔泊柳道。她说的确是实话，她一直是会些皮毛功夫的，从前只不过是懦弱怕事，不敢直面他人叫嚣。今日若不是乔泊柳遇险，她又怎会将鬼童子藏于菜窖之下后孤身返战。

　　“如果……”江流雁突然激动地哽咽道，“如果我更厉害些，如果我早点站出来，河戏楼里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南浦江上的那一家三口是不是也不用死了？”

　　方年生摁住江流雁的肩膀，和煦地看着她说道：“流雁，你不要每次都责怪自己，规避伤害是每个人的求生本能。你又不是普渡众生的神仙，又不是行侠仗义的索士，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

　　“那年生你呢？”江流雁反问方年生，“你也不是神仙，也不是索士，你还是站出来了。”

　　方年生怔然。是啊，江流雁一语中的。他方年生最终还是违背了瞬余训示，忍不住听闻风语，出手篡改他人休戚福祸。这次连方无都来不及阻止。

　　乔泊柳插嘴道：“方年生的武功好，你跟他比什么啊。那青雕还能捕三头毒王蛇而食呢，可这并不意味着是鸟都能为之一博啊。输了，反倒成为三头毒王蛇的一顿腹味。你这只毛都还没长齐的雁，就别瞎凑什么热闹了，躲在青雕后面就行了。”

　　江流雁：“好吧……但无论如何，希望观雾山人把鬼童子带走后能早日破获迷局，希望玉面皇千万千万不要再荼害远山镇了。”

　　从头到尾，乔泊柳故意用轻松的语调开解着江流雁，江流雁阴郁的心情也得到了几分缓解。方年生用那纤瘦修长的手揉了揉江流雁耷拉着的脑袋后便起身走到药柜前，准备为流雁换种药膏。岂料手刚抬起，一阵没来由的、刺破皮肉的、刻蚀骨髓的疼痛猝不及防从左小臂处传来。方年生赶紧把住左手手肘，忍痛蹙了蹙眉，遂撩起袖口察看。只见自己的左臂正崩裂开一道鲜红的口子，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拿着这世间最锋利的匕首缓慢地割开自己的血肉。瞬余！方年生已猜想到这是瞬余对自己违背训示的惩戒与警告。一个伤口换回两条人命，值得的，方年生丝毫没意识到他现在的想法有多危险。

　　“年生，乔泊柳说横死的肉身需要以毫松木作棺席，毫松，意为好送。我们明天一起去后阴山上寻寻毫松吧。”江流雁扭头问询着方年生，却见他毫无反应，“年生？年生！”

　　方年生回过神，匆忙拉下衣袖，又以玉面皇伤人过多需治疗病患为由留在济福堂，乔泊柳和江流雁也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待伤口处理好后，乔泊柳与江流雁告别了方年生，出了济福堂。临走之前，方无狠狠剐了乔泊柳与江流雁一眼，乔泊柳疑惑地挠了挠头。

　　乔泊柳与江流雁并肩行走在被凄厉笼罩着的街巷中，路边多是被担架抬行的尸体、呼天抢地的妻女、被发拊膺的镇民和维护秩序的蓝袍捕快。年关将至，已有人家将火红的灯笼挂在了高门前，祈愿来年瞬余赐福，孤者嫁娶、寿者添孙、孱弱祛病、商户聚财。而此时，白裹布横着自红灯笼下过，今年的年尾怕是要清减许多户欢喜人家了。

　　江流雁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惜年生明日不同我们一起去后阴山，他寻药植奇珍可快了。若是有他相助，一定能很快找到毫松木，这样我们也能快点把棺木打出来送给这些死于玉面皇之手的人。”

　　乔泊柳直言道自己的心事：“江流雁，你觉不觉得方年生有点奇怪？”

　　江流雁很诧异乔泊柳怎会有此一问：“年生哪里奇怪啦！”

　　乔泊柳：“我也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俩。他的医术，他的学识，他的气度，他的武功，还有他的为人处事……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属于远山镇。”

　　江流雁抬起手，蹦起来拍了下乔泊柳正胡思乱想的脑袋，并说：“别瞎猜了，我与年生一同长大自是知根知底的。他是个天赋异禀的神童，过目不忘，精于钻研，夙夜匪懈。旁人自是不会理解的行事，难免引发猜度。”

　　“行行行，你那么护着他，是乔某小人之心了行吧。”乔泊柳拱手妥协，江流雁这才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