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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绣球入谁怀 人与玉面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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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风穿林打残叶,叶魂吟啸笑冬歌。
就在这萧瑟的冬歌声中,一个举着腊梅枝花球的墨白色身影端雅地从林翳间走出,眉目如画,清雅俊逸,纤尘不染。彷佛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霞光倾泻,瑞鸟相和,腊梅竞香。如果他是画中的公子,那合该是伫立在千重嶂鼎巅上的墨色,本傲视群雄,却不争于世。如果他是天上的神仙,那便一定是最皎洁的雪中仙,掌管人间落白与霜降。奇怪,真奇怪,他怎么好像在发光呢?是星子落肩头还是霞光披满身?其实再看得仔细些便会发现并非星子,并非霞光,那本是他周身难以掩藏的光芒。
“是渺渺宗的观雾山人!”一位曾在南浦江畔见过他御剑影飞行的男子惊呼道。此话一出,在场的各位歪瓜裂枣们都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激动地打量着这位小小年纪便有着丰功伟绩的渺渺宗少山人,毕竟从前只在河戏楼里听过他的故事。
“观雾山人,这花团若你不要,还是快扔了吧。”墨儿从一些奇怪的遐思中回过神来,冲下面的观雾山人喊道。李仙姝也忽地清醒过来,想到自己倾慕的是方年生便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观雾山人垂眸看向手中这团再普通不过的腊梅,偶闻见衣衫上不经意蹭上的冷暗香。
“苦争春日宴,不如过寒关。”观雾山人望向瞭望楼之上,“此花恰逢时宜,莫轻贱。”
不知观雾此番话是在告诫瞭望楼上哪位女子,但江流雁分明觉得他近在咫尺,甚至能从他汪若清泉的浅棕色眼眸中找到自己的色彩。但很快,观雾便携着腊梅枝花团离开了风雪瞭望楼,众人过了瘾也逐渐散去。唯有江流雁在瞭望楼上待了很久很久,她虔诚地看着远方的云翳,直到月明星稀,直到夜灯点镇。
……
再说观雾,他刚于望海暗礁收服了一头爱袭击渔船队伍的恶兽后便返回了远山镇,本想问询烬灭孤叟二位山人关于鬼童子的近况,但却发现烬灭孤叟已了无踪迹。也正是在寻找烬灭孤叟的途中,他路经风雪瞭望楼,眼见众人刁难江流雁这个弱女子才顺手化解的。
观雾循着烬灭孤叟留下的细微痕迹一路追踪,最终来到羁押此前义庄那只玉面皇的暗洞所在。观雾察觉不妙,果然伸手一探发现设于暗洞的千机锁禁制被破坏,玉面皇已出逃!到底是何物?居然破得了渺渺宗的千机锁!而此时,洞前两块突兀的黑石头引起了观雾的注意,他记得这里此前是没有石块的。他伫立于黑石前,竟发现黑石居然有些细微且规律的起伏。他食指快速在石上写下一个狂草“幻”字,尾迹拖着幽蓝的光影。
“白骨黄土封,画皮粉墨成。何方虚与实,卸甲现真容!破!”
观雾使用渺渺宗的破势明睛术,将那个“幻”字劲掌打入黑石内,没想到这两块黑石居然开始颤动、褪色、变形、成人。最后,两块黑石褪还成了烬灭和孤叟,他俩根骨头散了架似的摔在地上,看见少山人出现搭救,二人艰难地撑着起身,向观雾做了个揖。
“多谢少山人相救。”孤叟烬灭齐说道。
“发生何事?”观雾问道。
“我和孤叟本守在兆祥狗肉铺附近,约是正午时分乍见一个和鬼童子同样穿着的孩童向南方走去,我俩便一路尾随相护。谁知道那人竟来到暗洞所在,正当我俩心生疑窦时却见那人缓缓长高,不复孩童身形,这时才醒觉那人一直蹲地而行!我俩方觉其中有诈,正欲出剑对抗,却突然感觉周身僵化,直到失去意识便成了黑石。”烬灭山人紧皱着眉头,眼中全是悔不当初的羞愧。
“坏了!玉面皇被那个人放走了!”孤叟山人指着暗洞大惊失色道,“那鬼童子!”
“调虎离山计,速回远山镇。”观雾厉声而语,而此时已是次日晨光熹微时。
……
正当乔泊柳还睡得迷迷糊糊时,程功元骂咧咧地走进牢房让乔泊柳赶紧滚蛋。在乔泊柳不停地追问下,程功元才说李家一大清早就来人让他放了乔泊柳,说不予追查了。李好施会好心放过自己?乔泊柳用脚趾头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难不成李好施又想到什么玩乐自己的法子?乔泊柳不禁打了个寒战。总之乔泊柳还是拜别了狱中老相识,踏着欢快地步子轻车熟路地出了牢狱。
刚走到衙门石阶处,却看见江流雁正背着手立在石阶之下,喜笑颜开地歪着脑袋盯着自己。乔泊柳一路小跑到江流雁面前,正欲开口,但又转念想到黑珍珠的事,忽地埋下头不敢再看江流雁。
“给你。”江流雁从背后变出一张纸递到乔泊柳面前,“你家棺材铺的地契。”
乔泊柳诧异地接过地契,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李好施怎会给你?”
江流雁高傲地扬起头颅道:“因为我替你还了欠李好施的四两银子啊。李家三兄妹呢,虽然为富不仁,欺压良民,但总算是言而有信。”江流雁故意省略了李仙姝带她去风雪瞭望楼抛绣球的事情。
听着江流雁轻松的语调,乔泊柳不禁感怀于心:“其实我能还上的。你,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呸,鬼才对你好,我若不替你还债,只怕你的肉包子下次连我营生的小乌篷都给我偷了。”看着乔泊柳的疑惑神情,流雁又说,“还不明白,那颗黑珍珠是肉包子拿走的,那是他送给你这个王八蛋的礼物。”
“啊?!”乔泊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这个小畜生,他现在在哪儿呢?!”
“喏,就在前面河戏楼听戏呢,怎么乔夫子要亲自上阵教他做人呐?”江流雁狡黠地探头笑道。
“当然!我得告诉他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要偷也得选个不认识的下手啊!”乔泊柳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说道。
江流雁鼓起腮帮子,抡起拳头就要向乔泊柳砸去,乔泊柳嘻嘻哈哈地躲闪开。二人便如此打闹嬉戏到了河戏楼前。
今日河戏楼讲的是《夭川纪事·异兽篇》第六百三十六卷《玉面皇》,想是因为前几日南浦江上的惨案,许多镇民都早早围坐在讲案之下,想要听听这凶悍的玉面皇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柱燃香河戏开,一杯清茶故事来。众所周知,夭川之水,不知其头,不知其尾,绵延千里,润生万灵,泽玄鲤、杏鹿、玉面皇等千百种灵兽。玉面皇金眼獠牙,身长八尺有余,覆有狸毛,音若幼犬呜咽,且身手敏捷,力大无穷,所吐恶气可致盲。除了这些,它还有一些特殊的本事,今日就先不谈了。”河戏先生接着说道,“时光逝川,一部分玉面皇族群不知因何缘故,竟主动舍弃掉借力的天赋,但又获得了“智”和“感”,智为智慧,感为情感。这些获得了“智”和“感”的玉面皇依水建居,习农耕牧养,创礼仪教化,于是他们给自己取了新的名字,“人”。而那些不愿放弃借力天赋的玉面皇则隐居栖息在大崖洲藏南地,一直与外世隔绝。可以说,人与玉面皇本是同源同根的兄弟啊。”
河戏先生一语激起千层浪,谁会想和这种凶猛残暴的怪物称兄道弟呢?
“一直与外世隔绝,此番又为何出藏南?又为何徒生血案?”乔泊柳愤愤不平道。
江流雁联想到那日在南浦江边,方年生与观雾山人之间耐人寻味的对话……
“难不成……玉面皇出藏南,是为了寻找那几具漂向下游的婴尸!”江流雁终于想通其中关窍,紧张地望向乔泊柳。
乔泊柳也陡然醍醐灌顶,他不安地看向坐在最前排津津有味听着河戏的肉包子,于是提步挤进人群,想要将肉包子带回他认为相对较为安全的棺材铺。正入神的众听客们面对乔泊柳的推搡不禁破口大骂,江流雁也艰难地挤进人群,想要拉走已犯众怒的乔泊柳。正当双方对峙时,与乔泊柳对骂的听客们却陡然集体哑然失声,面如土色地瞪着乔泊柳和江流雁的身后,瞳孔散大。而此时,日光倾斜,一个倒映在讲案台上的高大影子还在逐渐拉长。乔泊柳和江流雁面面相觑,缓缓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