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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你好,沈暮(一) ...

  •   我叫江寒蝉,今天是我裸辞的第三个月。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三个月前,为了逃避追捕,我不得不放弃原主福利优渥的工作与生活,匆匆变卖家产,只继承了一个名字就躲到了这个籍籍无名的边境城镇。

      公园、桥洞、废弃的商城与汽车站……凡是免费的打野地都是我安身立命的温暖港湾,刷新的节奏,连驱赶的保安都追不上一点。

      凭借着这份坚强不屈的毅力,我成功结识了一位同样游戏人间的黑中介,在对方不懈的诈骗之下,我加上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保留下聊天记录与录音后转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这次举报与协助让我获得了失业后的第一桶启动资金,我很满意,决定不再继续守株待兔,而是去当地的电子厂找了份正经打螺丝的工作。

      谈妥的那天我还在厂区厕所的隔板上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出租屋小广告,没办法,集体大通铺对我来说简直无法容忍一点,谁让我是个害羞又社恐的小男人呢。

      我将小广告撕下来,根据电话找到了出租屋的房东,对方是个秃顶的胖子,一见到我就红光满面地搞推销,彩虹屁跟不要钱一样。

      我越听越觉得不妙,寻思这不是以前我诓别人才会用的话术吗?直到三分钟后,在见到那扇一米五的入户门之后,我才终于确定,我这是又遇上黑心房东了!

      不对啊,操!

      什么一米五?这真的不是狗洞吗!

      房东竟然还敢辩解:“小伙你怎么乱污蔑人呀!先不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一米五高的狗,就算有,在我们这也是绝对上不了证的!”

      我管你有没有狗证,反正违章改建,人人喊打,我放下狠话,准备拿起手机报警,再狠狠地发一次财。

      房东一看立马急了,眼疾手快地拦住我,声嘶力竭地哭爹骂娘:“门是小了点,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呀!厨卫厅卧全都应有尽有,空调洗衣机也是必备的,小伙你连看都没看,怎么知道适不适合!”

      他哭着嚎着,自动把3000起手的爹妈火葬出租价砍了一半,我听到报价后,原本板着的棺材脸终于松动了,挑了挑眉:“好吧,那我再看看。”

      两个人弯腰从一米五的入户门进入,初极窄,才通一人,复行五六步,他爹的,还越来越窄了!

      房东艰难地翻了个面,打开手边的一扇玻璃门,垂直的门板直接把后路全给堵住了,我在门后听着房东的介绍,什么也看不到,烦地伸手一推,干脆把房东关进卫生间。

      一眼倾斜的天花板,下方就是一个陈旧床垫,空调挂在对面,属于躺着吹痛风,起身要爆头的逆天视角。

      我气笑了,这破阁楼,哪天忧郁牛马下班回来,想上个吊都找不到地方,而且说好的厨卫俱全呢,这小犄角旮旯还能再塞进厨房?他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油烟的痕迹。

      “有的有的!”

      房东侧着身子从卫生间出来,迫不及待地和我描述他的得意之作。

      “是开放式的哦!”

      他在床垫边蹲下,屈指敲了敲某个被我认为是狙击孔位的东西:“在外面呢,超大露台,全都免费送,以后小伙你想种花晒衣服,哪怕请五六个朋友来吃烧烤都没有任何问题!”

      我将信将疑地跟着钻出去。

      风和日丽的天气,空荡荡的露台让人有种豁然开朗、解脱枷锁的舒畅感。

      不过……

      我的目光从四周连绵起伏的铁皮屋顶上收回,盯着临近窗口的某个水池台面。

      “所以,厨房呢?”

      房东哦了一声,将台面上用泡面盒盖住的插电口展示出来,笑得一脸慈祥:“以后小伙你想做饭的话,可以带一个电磁炉,你放心,全景开放,完全不用担心油烟的困扰。”

      恰好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我抬头看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空,沉默了一秒,然后发自肺腑地问了一句:“那下雨天怎么办?”

      房东大手一挥,表示完全不用担心,然后从兜里掏了个组装式避雷针,一脸体贴地交给我,告诉我以后下雨了就把这个戴头上。

      我研究了下避雷针,发现这种人命关天的东西竟然还是三无牌子,这下真怒了,一把将它摔地上,转身走人。

      哼,我江寒蝉就是晒死,淋死,被雷劈死,死外边,从这跳下去,也绝不会选这么个破狗窝窝囊一辈子的!

      畜牲房东见我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当场慌了,好说歹说也好,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好,统统不好使,最后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了。

      “三折,我再给你打三折!”

      准备爬窗的我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转过脸。

      “合同在哪签?”

      ……

      日子就这样定下来。

      江寒蝉和衣往床垫上一躺,后脑枕着双臂,听着耳机里的轻音乐,在晚风从唯一的透气窗口习习吹入中缓缓阖上双眼。

      今天又是四肢健全活着的一天,真好啊~

      他翻了个身,摸到了一旁的手机,这是他从原主资产里唯一保留的东西,原因倒不是这手机本身有多金贵,而是为了它储存在相册里的一张特殊的照片。

      从他接收到的回忆来看,原主纯粹就是个工作狂魔,手机里的内容无外乎商务与出差。

      对方从小父母双亡,亲戚只剩一个表婶,但由于对方曾经不顾他的意愿,执意将他送进精神病院的行径,目前已经断亲了。

      江寒蝉点开相册,熟练地找到了那张照片——一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女生侧身照,从衣着看,应该是个高中生。

      他努力回想,终于记起这个女生是谁了。

      江寒蝉高中的同桌,让他当了三年老二的年级学霸,最后在学校器材室割腕自杀了。

      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呵,你个痴汉,你犯法了知道吗?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好好拍啊,这么糊的东西,能看清个鬼啊!

      他腹诽着,将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可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女生的脸识别透,如同那些零碎的同样过曝的回忆般,对方脸上白光一片,凝视的同时,刺疼感也从眼眶蔓延。

      他忽然烦躁起来,将手机扔一边,在床垫上翻来覆去地揉眼睛,半晌,又觉得胸口闷得慌,套了件外套就爬到露台上吹风。

      今晚还是月圆之夜,他一边吃着去年买的临期月饼,一边赏月,想着人果然还是不能闲着,一闲就容易想五想六、悲春伤秋。

      就比如死的明明是原主的初恋,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他在这自作多情难过个什么劲?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暗恋而郁郁寡欢,这跟把别人的棺材抬自家哭有什么区别?

      他啃了口齁甜的石头月饼,嚼着嚼着,突然眼泪流了下来,他哭唧唧地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泣不成声,嗓子都哑了。

      江寒蝉这个废物,要死早点死不行吗?偏偏要把自己的执念藏得这么深,酿得那么久,用无数个日日夜夜把自己整成一个重度精神病,害他也跟着痛彻心扉,害他求不得,断不了,放不下,跟个傻子一样,为了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女人凭白折磨后半生。

      是的,他恋爱了,在他接受江寒蝉人生的那一刻,在记起那个刻骨铭心的初恋瞬间,他迷恋上了这个无脸的女人。

      可无情的事实又告诉他,她不在了,她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他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甚至连仅存的与她有关的时光碎片也那么的斑驳不堪。

      他无法忘掉她,却再也不记得她了。

      江寒蝉呜咽出声,这还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竟然连谈都没谈就失恋了,这委屈谁受得了?反正他受不了!

      他擦了擦眼泪,痛定思痛,想着从明天起一定要化悲愤为力量,全神贯注地打螺丝,励志成为流水线上最敬业的小伙,保证不让自己有一丝空闲的可能!

      这种办法挺有效的。

      至少打了几个月的螺丝后,每天累成狗的他回家倒头就睡,确实没有精力再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了。

      果然啊,两班倒专治忧郁文艺小年轻。

      江寒蝉一脸麻木地吃着堂食,听着身边的同事八卦,大概就是某某游戏公司初一死了一个员工,十五又死了一个员工,月底时连老总也死翘翘了,真是他爹的邪门。

      他对鬼故事不感兴趣:“有没有邪门的超市瓜可以吃?”

      同事福至心灵:“有!”

      于是两人分享了一下“寻找XX超市倒闭”的群号,江寒蝉看了眼时间,准备去线下捡漏。

      时间就在下周周末。

      ……

      早上八点不到,江寒蝉不修边幅地踩着拖鞋,就着豆浆油条,跟着一群大爷大妈蹲守在即将大清仓的超市门口。

      所谓有备无患,他提前把需求的一切生活用品和食物储备都打了清单,超市分区攻略也研究烂了,一会儿直奔目的地,扛就完事了。

      江寒蝉拿出手机,悠哉悠哉地玩起消消乐,心里想着待会要是抢到牛肉了,晚上就去露台做顿烧烤,再配点冰啤酒什么的,肯定很爽。

      一阵风拂过,将他夹在指间的单子吹走。

      他一惊,怕这人来人往把他纸条给踩了,胡乱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拔腿就追上去了。

      清秋的早晨,雾气散去。

      风起,叶落,凌空飞舞的纸条飘越人行道,辗转凋零在对面的公交车站下。

      他几步跨过去,弯下身准备拾起,纸条的另一端却被一只绑带靴子踩住了。

      真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

      而且那靴子的款式,怎么说呢,好听点叫废土末世风,难听点不就是流浪汉才会穿的吗?

      他额头青筋跳了跳,自认倒霉,正想硬扯算了,对方却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吐槽般,无意间停驻的鞋尖很快就移开了。

      然后紧接着,取而代之闯入他视野的是对方的一只手,冰肌玉骨,骨节分明,在朝阳的映射下莹润通透,比例完美得过分。

      江寒蝉愣了一下。

      他想他应该没有恋手癖才对,但他真的控制不住啊,他的大脑忽然之间失去了主导……

      视线随着它抬起而不断往上,看着对方指尖夹着那张纸条轻轻摩挲了一下。

      几点幽蓝的光晕一闪而过。

      他呼吸一窒,心脏忽而鼓噪起来,在胸膛不安分地叫嚣,像要把他整个人都要撕裂开。

      “是你的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然后一瞬不瞬地傻傻地仰望对方,生怕自己错过一点。

      他好像在做梦啊。

      已经死掉的人怎么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诞又喜剧的事?

      “……沈暮?”

      喊出这个名字的刹那,那张封存多年的照片里的女生便恍然间有了一个明晰的侧脸。

      陈年酒酿打翻,一股让他无力抵抗的本不该属于他的酸涩情绪猛然决堤,淹没他身体的同时,马上要溢出他的眼眶。

      “是我。”

      对方笑了笑,走下台阶,在人来人往的城市,在这梧桐叶纷飞的街道,主动拥住了他。

      世界倒地死去,万物顷刻丢失了色彩与外型,破碎又灰白,只有她与风还在。

      “好久不见。”

      “寒蝉。”

      ……

      生老病死,所有人类生命的周期性一直存在于他身上,但总是不够淋漓尽致,因为他总是那么命途多舛,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跳过了衰老的过程,年纪轻轻便死于非命。

      当然,与正常人类不同的是,他不断死去的同时也在不断重生,尽管代价是忘却前尘往事,自此孑然一身。

      不过这也算是另一类永生,而且遗忘对很多人来说不是诅咒而是祝福才对,所以他们仰慕他,推崇他,希望他能赐予他们永生的力量。

      可实际上,他根本什么能力也没有,连“死而复生”这个大招都属于被动技。

      每一世的他都是个冤死鬼,每一世的他都在被迫离别,而且因为遗忘作祟,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过去的他其实已经殊途同归无数次,而未来的他也将继续重蹈覆辙下去。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的他对某些与灵异沾边的人事物已经不知不觉脱敏,且本能地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就像现在这样。

      他坐在一间烟火气十足的早餐店,对面坐着的那位正在细嚼慢咽的女士就是曾经自杀然后烧成骨灰又撒进大海的江寒蝉的初恋。

      不对,现在是他的了。

      他咬住下唇,瞄了对方好几眼,纠结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题。

      问她为什么穿得那么像个刚从垃圾场回来的流浪汉?听起来很不礼貌的样子。

      问对方如何死而复生的话,好像又显得很无聊,答案无外乎超自然力量闹鬼之类的,再不济也可能是他癔症犯了,幻视啊,做梦啊,反正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不聊这些还能聊什么?

      江寒蝉本人和沈暮的交流就少得可怜,更不要说他和沈暮了。

      他沮丧起来,将盘子里的煎蛋对半切开,切完又忍不住去瞄对面,结果这次一瞄就瞄到对方左手,准确的说,是左手食指与无名指上佩戴的两枚同款戒指——由银雪的线绒编织了几颗大小不一的月光石而成。

      ……所以之前让他惊鸿一瞥的幽光,原来是月光石的晕彩吗?

      还是成对的,他脱口而出。

      “你结婚了?”

      他似乎在问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只是侥幸心理让他仍然抱有一丝期待。

      不过沈暮就不用顾虑这么多了,她只需要如实答复就能轻轻松松地击垮他的心防。

      “是的。”

      答案一样,语气一样,效果却截然相反。

      气氛死寂起来,某人的头一点点低下去,盯着盘子里的半颗煎蛋没出声。

      其实他确实有在震惊、失落、难过,甚至愤怒,但更多的迷茫。

      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在同一个对象上失恋两次?爱情都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不对……

      之前失恋是因为沈暮自杀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可现在沈暮复活了啊,连死亡的事实都能推翻,又何况区区一纸婚姻?

      他立马化悲愤为阴暗,在脑海里争分夺秒地制定如何撬墙角并快速上位攻略,不过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寒蝉本人就不是这么乐观了。

      对方的悲伤与绝望压过了愤怒,无形之中又影响了他的身体,所以哪怕他的面部表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但泪腺却失控得彻底,眼泪跟小珍珠似的,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很快的,小小一盘煎蛋变成了蛋花汤。

      “你哭什么?”

      江寒蝉闻言,愣愣地抬起头,确定对方是在问他后,尬笑着抽了张纸巾擦脸。

      “……我也不知道啊。”

      呵呵,这个只会哭唧唧的废物。

      江寒蝉看她将餐具放下,立马先一步起身:“你要走了吗?我送你吧。”

      沈暮不解地看向对方:“送我?”

      他误解了她的意思,神色黯淡了一瞬,微微侧过身,下垂的长睫毛,配上那张可以称之为漂亮的俊脸,让他看起来就像只失宠的乖巧大狗狗,非常具有迷惑性。

      “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是担心家里那位介意,那我也可以避嫌的。”

      他怕自己太帅,会让她家那位自卑死,当然,如果真死了的话,那就更好了。

      沈暮扬起一边眉。

      “我以为你本来就该和我一起走才对,结果你就在脑补这些?”

      江寒蝉默了三秒,然后唰地抬眸,表情错愕。

      她刚刚说什么了?他没听错吧?

      沈暮摘下自己右手的手套,将手递给他:“不走吗?”

      江寒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行动了。玉石一样的温度,他握住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捏了捏,惊叹人的手怎么能冰成这样?

      两人并肩一起往外走,当户外的骄阳投射在脸上时,江寒蝉才如梦初醒。

      “那你家那位怎么办?”

      “死了。”

      他啊了一声。

      “不是有三任吗?”

      “都死了。”

      “……”

      江寒蝉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满脑子的卧槽,天呐,他的乌鸦嘴开光了吧!

      什么叫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概就是上一秒还在唾弃爱哭唧唧的人是废物,下一秒自己就心甘情愿、热泪盈眶地当上废物了。

      “你怎么又哭了?”

      江寒蝉抿了抿唇,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我不是哭,我这是喜极而泣,我太高兴了……”

      这世上,还有比初恋对象死老公还幸福的事吗?如果有的话,那大概就是X3吧。

      “沈暮,恭喜你……”

      沈暮眉眼弯起,笑容和初见时一样,比他昨晚吃的半价无花果还甜。

      “谢谢。”

      其实事情还挺吊诡的,一个认知只停留在照片与回忆的陌生女人,他竟然能如此丝滑地爱上对方,一个早就被盖章去世又复活归来的亡者,他竟然马上要和对方同居了。

      什么绿茶小三剧本,他还没来得及表演呢,竟然就要幸福大结局了……

      江寒蝉晕乎乎地想着,自己大概是这几个月打螺丝把自己脑子打坏了,所以才对这么快节奏的感情生活如此接受良好。

      啊,爱情果然是个不讲道理的东西。

      “我们要去哪?”

      走一半,江寒蝉突然发现方向不对,这不是他往日回家的路。

      沈暮看他一眼:“你还有什么必需品没带的吗?”

      这意思是要让他去她家吗?

      江寒蝉倒是无所谓被扣吃软饭的帽子,主要他那个出租屋太古墓风了,他真的没脸让自己的爱人一起钻狗洞,感觉好像在玩什么殉葬play一样。

      “确实有几件……”

      上个月买的平板啊,电磁炉啊,剃须刀啊,还有限量版小鳄鱼电动牙刷……都是他辛辛苦苦攒优惠红包淘到的,绝对不能丢!

      沈暮抽手:“那你先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吧,我在天屿山等你。”

      江寒蝉手心一松,顿时感觉空落落的,但他没别扭几秒,一张金色的名片便递到了他眼下——纯金的卡面,只有水的对称暗纹。

      江寒蝉接过,前后翻了翻,正疑惑上面怎么没名没地址,连个电话号码也找不着,头一撇,发现刚刚站在身边的人不见了。

      “!!!”

      这也太快了,江寒蝉一脸懵逼地掐了自己几下,要不是名片还在,他还真以为自己又犯病出现幻觉了!

      “不是梦……是真的……”

      他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又蹦又跳起来,兴奋得忘乎所以,无视路人的注目礼,嘴里不住地发出怪叫声。

      今天真是美好又幸运的一天,连平时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入户门都可爱起来了呢。

      他眸光熠熠,捏着名片狠狠亲了口。

      “马上搬!”

      这花费了他大概两个小时,整理行李的期间,还顺便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甚至给自己做了个新发型。

      而当他满脸憧憬地扛着大包小包出门时,一位让他意想不到的人拦在了出租屋门口。

      江寒蝉眨了眨眼,掏出手机检查,确定退房前已经把这个月的房租补完了,甚至连押金都白送了,这么一个十佳好租客,对方为什么还要这么气势汹汹地跑来要说法?

      难不成……

      他表情也严肃起来:“房东,你该不会还想提灯定损吧?”

      房东当场破功:“你看老头我是这样的人吗?我明明是看你像个好人,所以才好心来劝你不要作死!”

      他搬个家而已,怎么就作死了?而且什么叫像个好人?他明明就是好吧!

      江寒蝉诡异地斜了对方一眼,绕开他往楼下走,房东站在后面没动,其实他也是嘴上劝劝,也没那个权力真敢拦人。

      “天屿山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封了,难道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江寒蝉的脚步忽然顿住。

      房东往旁边的消防水箱上一坐,抹了把脑袋上的热汗,语重心长:“小伙子是外地人,不知道也能理解,但作为土生土长几十年的本地人,老头我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说出来,给后来的人一个警告,至于愿不愿意听,那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决定,老头我只是想求个心安,毕竟谁让你是第一个愿意来我这租房的客人呢,唉……”

      江寒蝉神情松动,他回过身,眼神奇妙地望着对方:“求个心安?你是说无视消防,违章改建,整三合一,还是——”

      “咳咳咳!!!”

      房东匆匆打断,老脸憋得通红:“这不是……不是……唉!这和我说的也没关系啊!我们不是在谈天屿山的事吗?真是的,瞎打岔!”

      江寒蝉放下大包小包,双手抱臂,往墙上一靠:“那你继续。”

      神神秘秘的,他倒要听听到底怎么个事。

      房东整理了一下思绪,微微眯起双眼,估摸着回想:“那大概得从上上个世纪说起了。”

      天屿山素以云海奇观出名,每逢雨过天晴,雾气从谷间升腾,轻拢山腰,整座山只剩下峰顶,如孤岛浮于茫茫银海,也作天空之岛,这也是天屿山这个称呼的由来。

      大概在100多年前,还是车马劳夫横行的年代,某位富豪出资在天屿山盖了一座私人豪宅,后来躲过战乱,几经转手又落入了一对提前退休的教授夫妇手中。

      “这对夫妇有位心爱的独女,自出生开始从未出过门,一直养在天屿山,成年后又舍不得对方出嫁,所以夫妇俩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听说还是他俩的学生。”

      江寒蝉扫了眼屏幕,刚好是中午十二点。

      “然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吗?”

      房东表情一言难尽。

      “岂止不幸啊,简直是惨绝人寰,比鬼故事还吓人!”

      婚后半年,这对酷爱野营的教授夫妇就被一只棕熊咬死了,身体被啃得面目全非。

      也是同一年,这对夫妇的女儿用斧头将她的新婚丈夫砍死,不仅如此,还丧心病狂地将对方分尸并逐块烹食了。

      江寒蝉拧眉,忽然觉得鼻子痒痒的,伸手摸了一把,一手殷红。他惊了下,心想一定是最近天气太干燥了,连忙低下头,抽了张湿巾按住。

      房东没注意流鼻血的他,只是沉浸在了往事里,一脸痛心:“听说两人还孕育了一对儿女,也被一起弄死了,真是作孽啊!”

      听到这的江寒蝉顿时绷不住了,止住的鼻血差点又喷了出来:“……不是,你刚还说才婚后半年呢,怎么就有孩子了?还两个?就算编故事也太不严谨了吧?你当我傻子吗?”

      房东:“可我奶奶当年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江寒蝉这下真无语了:“所以其实你也只是道听途说?那和天屿山有什么关系呢?”

      总不能人死怪地,杀人怪工具吧?那不仅很扯淡,也很封建迷信啊,我的天。

      房东腰杆一挺:“怎么没关系!那地方就是死太多人了才被封的!”

      分尸灭门案后,这天屿山就被标红了,一直到很多年后要建立保护区才被解禁。

      “那栋别墅被几个专家保下来,发现没研究价值之后又变成了护林员的临时庇护所。”

      房东一拍大腿。

      “坏就坏在这了!”

      当时某个护林员以照顾家属为由,带着他刚遭逢变故的侄子一起入驻了天屿山,结果不到一个月,护林员就失踪了,而同行的侄子的尸体最后被发现在别墅不远处的水塔里。

      “那尸体坑坑洼洼的,据说是被鱼咬的,可水塔里哪来的鱼?”

      自此天屿山的凶名算是传开了,但比较逗的是游客不减反增,于是天屿山每年都会时不时地增加几起人口失踪和遇难悬案,还有一批人专门跑到天屿山去自杀,夸张的时候警方能一周能翻出三具新鲜的尸体。

      死的越多,猎奇的就越多,猎奇的越多,死的就越多,本质上就是个恶性循环。

      江寒蝉打了个哈欠,感觉秋天比春天还要让他感到困乏与眼涩。

      “说完了?”

      “完了。”

      “那我走了。”

      房东诶了一声,又看他果决的背影,深知好言难劝该死鬼,便撒手不再多管闲事。

      江寒蝉下楼出门,叫了辆网约车,司机知晓他的目的地,所以一直用这样那样的眼神看他,路上还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有抑郁症,鼓励他要积极就诊、勇于克服困难,反正认为他去天屿山一定是想自杀。

      他哭笑不得:“师傅,我只是去见我女朋友。”

      开车师傅一听,人呆了,这下终于知道对方为何抑郁了,一时悲从中来,涕泗滂沱。

      “还是对苦命鸳鸯,天呐……”

      “……”

      江寒蝉默默闭嘴,转头面向车窗外。

      现在是下午一点左右,距离保护区入口还有将近一小时的路况,本来约好是入口下车的,但开车师傅已经被他自己脑补的绝美be爱情故事给感动得实在不行,要死要活一番非要亲自送他进山,说想要最后再送他一程。

      江寒蝉能说什么?

      求之不得好不!

      作为感谢他准备把自己储备的零钱全送对方了,江寒蝉出神着,望着车轮下逐渐破败曲折的道路,具有人类生活气息的建筑在不断向后远去,两侧的植被由稀疏转为浓密,远处群山绵延,呈环抱的姿态,将整个县城圈住一半。

      相比繁华的都市中心,这里显得贫穷、落后、甚至带点未开化的愚昧,但正是这点从上上个世纪起始保留至今的一点原始轮廓,让他是如此的向往,如此得有安全感。

      在远离尘世的地方,十月的风有股碾碎新鲜栗子的涩感,它吹乱他的发梢,又从他指缝里溜走,江寒蝉闭上眼,感受到了跳跃在皮肤与毛孔上的一点深秋热烈。

      长青的植被,树冠交错,过去、现在、未来,链接成了一条绿茵长廊。

      老旧的网约车从隧道穿过,流动的破碎的光便如金箔从大自然的穹顶裂纹里撒落人间。

      “前面有个岗亭,原来也是售票口,不过很多年前就荒废了。”

      江寒蝉睁开眼,先看到了一个大立牌,主要展示的是整个保护区的结构与分区,又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建立初期的历史背景。

      “这和我想象的封禁不太一样。”

      江寒蝉还以为是建个密不透风的围墙,然后派人24小时巡逻的那种,但实际上只是在入口处潦草地拉了几条黄线,并且因为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一半已经老化断裂,一半则稀稀拉拉地垂在地上。

      师傅打转方向盘,直接开进去,一边开,一边小声嘀咕:“这么大个地,哪封得住啊,指不定赔的还没赚得多……”

      江寒蝉换了座位,探头向外。

      他刚刚瞥见了一些奇怪的路标,造型是最常见的红圈斜杠,但中间被禁止的物品图标就很令人费解了。

      一开始还是个猫猫剪影,然后是矿泉水瓶,他姑且认为是不准携带宠物和乱扔垃圾的警告,但车座子外星人和三角内裤是什么鬼?

      江寒蝉坐回原位,于是看到了更炸裂的一个。主要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火柴人鬼鬼祟祟地捧着坨屎是什么意思?真的会有人不远万里专门跑这深山老林里偷屎吃吗……

      大概又是半个小时后,公路断在了一条湍急的河流前,连接两岸的是一座独木桥。

      江寒蝉带着行李下车,与司机道别,对方本来要踩油门离去的,但出于人道主义,还是犹豫了一下,朝他喊道:“太阳很快就会落山,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某个被单方面认定为“为爱殉情”的青年并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向后方的人挥了挥,走过简陋的独木桥,沿着人为踩出的虬曲小道,最后消失在了遮天蔽日的迷乱草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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