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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越是艰 ...

  •   越是艰苦越是需要一场放肆,但你不能天天“去他妈的三明治”,也许独立日假期以后人们就不再需要冰淇淋;而且毫不夸张地说,莫柯纳太太正像是坐在沙发上那样拼尽全力压住冰淇淋上窜的价格。
      今天的冰淇淋剩余很多,即使里奇和西尔塞维亚拖到下午四点。里奇低头沉思——冰淇淋车消失后,西尔塞维亚回到桥边继续和流浪汉住在一起吗?而且卖冰淇淋的报酬也绝不够他租一间房子。西尔塞维亚觉得车内过于安静,选择和第一天一样哼唱小曲。
      “西尔塞维亚,我恐怕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十分乐意。”
      “能帮我分担苦差晚餐吗?”
      “苦差——晚餐?”
      “一个人吃下外公做的晚餐是个苦差。”里奇在心里向外公道歉,“以前没人帮我分担,现在你得派上用场。”
      “以前没人……,现在你……”,西尔塞维亚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动听的句子。“那我要尝尝有多苦。”
      和西尔塞维亚到家后里奇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外公的症状:肯特前一秒还很正常地将洋葱切片,后一秒就要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顺便对沙发上的里奇和西尔塞维亚微笑,反反复复好几趟,每回要拿的东西都不一样。
      “也许他今天一大早就患上了间歇性亢奋症。”里奇敢说这个词形容外公绝对合适,“我去趟厨房。”
      西尔塞维亚打量着整个客厅,没有看到一张类似全家福的照片。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他也从没和爸爸妈妈合过影,或者说爸爸妈妈从没与他合过影。爸爸工作性质的原因让他在12岁前搬了四次家,居住在蒙大拿州是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足以让他差不多念完一个留过一级的高中,然后他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那是西尔塞维亚出狱后第一次回家,他有些忐忑地敲了几下门就迅速收手插进兜里,仿佛刚刚被烙铁烫了一下。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一个陌生女人开门问道。
      西尔塞维亚怔怔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请问,萨佩利一家……”
      “萨佩利?哦,他们两年前就搬走了。”
      “抱歉,打扰了……”
      也许是因为爸爸的工作,他们不得不搬家;也许他们只是想离开。
      厨房里有流水声和抽油烟机的噪音,西尔塞维亚听不清里奇在和肯特说什么。
      晚餐有蔬菜沙拉,食材应该来自肯特的菜园,然后是鸡肉、土豆泥和卷心粉。蔬菜沙拉很新鲜,鸡肉和土豆泥是个苦差,卷心粉却又相当美味。参差不齐的口感让西尔塞维亚觉得奇怪,吃出一种全优生戏弄测验卷的错觉。
      饭后西尔塞维亚要去厨房帮肯特收拾餐盘,里奇拉住了他:“是个苦差吧?”
      “算是吧。”
      “早餐、中餐也是,”里奇的眼睛宛若一对墨绿色的泡泡,被微风轻擦,轮廓不稳,表面由台灯覆盖的光膜也在以极小的幅度移动,“可以继续帮我分担吗?”
      西尔塞维亚现在才明白那顿苦差晚餐的奇怪之处,他迅速思考,觉得肯特可以作为一个借口。
      “你外公不会——”
      “他同意。”
      “我……我……”西尔塞维亚想说他不能住在这里,他不该住在这里,但他更想说另外一句,“你觉得我……我是说,你真的接受,我?住在家里?”他赶忙在“我”之后补上那四个字。
      里奇知道自己应该回答哪个问题。“现在的你很好。石头扔得很准,卡车开得很稳,所以不要连以后的三餐也不吃,即使它们是份苦差。”
      厨房传来肯特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们在议论我做的晚餐!明天我就开始研究,不出三天它们就会和莫柯纳那太太家的一样美味。”
      这是里奇最爱外公的一刻。
      “那我得好好期待了。”西尔塞维亚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片深蓝色的海洋。里奇认为现在的他很好就够了,他只要现在。
      独立日是唯一可以燃放烟火的日子,也是家庭欢庆的时刻,所以里奇和肯特从不期待独立日——因为玛薇拉里奇不愿再放烟火,因为露茜他们一家人不可能团聚。
      西尔塞维亚住到家里之后家中热闹不少,他学着帮肯特打理菜园也常常和他聊天,肯特还将露茜寄来的照片分给西尔塞维亚看,里奇并不介意让西尔塞维亚知道妈妈的事。他心里清楚西尔塞维亚不得不面对早晚失业的命运——莫柯纳太太还在努力支撑冰淇淋车的生意,她希望她心爱的冰淇淋车度过一个愉快的独立日——但他安慰西尔塞维亚那不会持续太久。
      “我会考上纽约大学,而你也会在纽约找到一份新工作。”
      “我也在纽约?”西尔塞维亚笑着问里奇,但他明白在纽约找工作可不像这里这么随便,雇主不会连对面求职人员是否进过监狱都不查明。
      肯特没有像其他家庭那样准备郊外野餐或者户外烤肉,但他还是做了一顿在现行经济状况下最丰盛的晚餐,而且和他保证的一样,晚餐已经非常美味。还没等里奇和肯特吃完,西尔塞维亚就匆匆离席:“实在抱歉,我不得不出去一会儿。”里奇感到莫名其妙,但他正好需要一段“无西尔塞维亚”半小时。他跑进自己的房间,餐桌上只剩下肯特盯着西尔塞维亚的背影,又看看里奇关上的房门。
      里奇背着包出来,根据凸起的轮廓包里像是装着一个木箱,现在他要去找西尔塞维亚。里奇推开门,发现有个人光脚踩着一张硕大的地图站在草坪上,戴着一顶又蓬又卷的棕色假发,脖子上挂着好几串长度不等的项链。里奇想起露茜,只不过面前人的眼睛是深深的蓝色。
      他是西尔塞维亚!
      “天呐,看看你!”
      “过来。”西尔塞维亚向里奇招手。
      里奇放下背包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地图,他一眼认出那些是妈妈寄来的照片,它们被摆在地图上的不同地点,照片与照片之间按照露茜的旅游顺序由箭头连接。
      里奇来到第一个地点:华盛顿州西雅图,胡利花园及玻璃。
      “你数了数有八个画廊,玻璃屋中的装置正随着上方移动的阳光而变化……”西尔塞维亚恢复往常的声音,“快!闭上眼睛。”他举起一个大号手电筒打到最强一档,让灯光扫过里奇的眼皮。
      里奇来到第二个地点:加州的卡梅尔海滩。
      西尔塞维亚再次用起朗读课文的声音:“你的脚陷进绵软湿润的海滩,卷起的海浪凑近你的小腿……”
      里奇渐渐走到西尔塞维亚面前,那是最新的一个地点,露茜上个月才寄来:位于意大利的克雷马。
      “你在街边酒吧外坐下,蒸腾的迷迭香和耳边的蝉鸣一样疯狂,白色圆桌旁的伞任由阳光洒落在你的左腿上……”
      “你从哪儿弄的?”
      “地图?照片?”
      “我是说假发和项链,尤其是项链。妈妈带那么多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可以叠戴,不是像你把毫不相干的几串全部挂在脖子上。”里奇揉了揉眼睛,“真傻。”
      “我找莫柯纳太太借的,我会转达你对她项链的评价。”西尔塞维亚抬起双臂慢慢拥抱里奇,“虽然我不知道露茜阿姨这样做的原因,但我想她要是见到你,她也许会这样抱你。也可能不是这样,因为我也没被妈妈抱过。”
      里奇觉得自己泡在热盐水里。
      西尔塞维亚感到里奇的手窸窸窣窣地爬上自己的后背环住了他,他又去碰里奇的头发:“嘿,好像在摸一朵乌云。”
      肯特透过窗户看着里奇和西尔塞维亚,他已经不再年轻,不管是朋友还是男友,他只希望有个人能在自己死后和他一样深爱里奇。
      “西尔塞维亚,陪我去个地方。”里奇捡起背包,他要去莫柯纳太太家取车,西尔塞维亚刚好把假发和项链还给她。
      离开莫柯纳太太家时西尔塞维亚坐在后座上大喊:“莫柯纳太太,我要告诉您一件事,里奇说您的项链——”
      “非常好看!”
      街道上已经放起了烟花,里奇骑得飞快,他和西尔塞维亚的身影拉成一条细线,穿进彩色的声音里。
      “你一定没在独立日看过我的烟花。”烟花当然是里奇新做的,旧烟花属于过去。
      “你的烟花?”
      “马上就是我们的烟花。”
      里奇在有萤火虫的原野停下,他走上一块坡地,拿出背包里的木箱。西尔塞维亚在下面注视着里奇动态的黑色剪影,不一会儿里奇身边闪起一串彩色的火花。
      “洋红色!”西尔塞维亚不知道自己是在提问还是在描述颜色。
      “锶。”
      “绿色!”
      “铜。”
      “金黄小星!”
      “硬木炭粉。”
      是布莱斯先生帮里奇凑齐了材料,是西尔塞维亚让他内心曾经枯萎过的地方现在满是绚烂的烟花,滋滋作响。日后他将期待每一个独立日假期。一只萤火虫靠近西尔塞维亚的眼睛,玻璃般的弧面下收纳着最繁华街市的灯光,它们拢住的,只有里奇。
      西尔塞维亚走到里奇身边,他们一起躺下舒展四肢。星光闪烁,萤火浮动,一点、两点、三点……整个银河都为他们坠落。
      这是西尔塞维亚在人间的第一天,他想否认从前的一切。面对自己在意的人,你无法得到他的爱意就想博得他的关注,要么欣赏要么厌恶,西尔塞维亚选择后者,因为爸爸妈妈永不满足,永远将他和那个理想形象作比较。得知西尔塞维亚一进高中就和费恩成为朋友——费恩没有好好上过一天学——萨佩利先生摔碎了从英国巴拉斯顿买来的茶具,西尔塞维亚得到一种成就感。他跟着费恩混过三年时光然后和费恩一起留级,不过是梅塔夫先生决定让西尔塞维亚重修高三,梅塔夫先生的文学创作课是他唯一认真修过的课程。
      他们经常在一起讨论。
      “你为什么会选择《柠檬》?这个选择不同寻常。”梅塔夫先生看着西尔塞维亚刚完成的读书笔记。
      “这是我在《聂鲁达诗集》中最喜欢的一首,我喜欢他将水果、蔬菜和袜子一类的东西当作描写对象的方式,并使用隐喻和明喻来将它们描写成奇妙而神秘的东西。”
      “比如他描写一颗从星星坠落到地球上的柠檬。”
      “并将柠檬片与彩色玻璃窗做对比。”
      或者:
      “梅塔夫先生,我非常喜欢您这次布置的作业。”
      “写一首灵感来源于你最喜欢的诗但风格又与之截然不同的新诗。”
      “《柠檬》是自由诗体,我决定用一种严格的韵律来写——五音步抑扬格。”
      “所以你的诗每一行都有十个音节,相隔的音节会重读。很有趣的选择。”
      把西尔塞维亚约到办公室那天梅塔夫先生对他说:“我希望你能顺利毕业。”
      因为这句话西尔塞维亚不再和费恩在课堂上胡闹,只保留了与他一起出入各种派对的行为。他成功升入下一学年,但费恩没有。
      “拜托,我从没参加过毕业派对。”费恩央求道,“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可怜可怜我这个留级生。”
      听到“留级生”三个字西尔塞维亚有些不好意思,甚至对费恩生出一种莫名的愧疚。
      “好吧,那你到时候跟着我。”
      费恩似乎是很高兴,笑得很深。
      晚上费恩和多菲卡一起现身。
      “你怎么还带着多菲卡?”比西尔塞维亚和费恩小一届的多菲卡进校后加入他们,多菲卡和费恩走得更近,后来因为费恩继续留级,她很少和西尔塞维亚联系。西尔塞维亚总算想明白,怪不得最近多菲卡又开始频繁联系他,而且话语中还带些挑逗性,原来是也想参加派对。为什么不直说呢?害得自己还要想些俏皮风流话。
      “从前就是我们三个。”费恩一副着急又生气的样子。他拉过多菲卡跟在西尔塞维亚身后进门,看着西尔塞维亚走出一段距离后贴近多菲卡的耳朵轻轻吐出两个字:“开始。”
      西尔塞维亚打开手机,Snapchat显示多菲卡给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儿?快来。他面带狡黠的笑容把手机递给身旁的费恩:“发给你的吧,浴(欲)/火缠身时容易点错。”
      费恩接过西尔塞维亚的手机:“我想也是,够糊涂的,我和她聊。”他打下“等不及了我想先看”并发送。他终于等来多菲卡的照片并在十秒钟的生命期内截屏保存,而此时厕所里的多菲卡也迅速收到对方已截图的通知。
      费恩将手机锁屏后递给西尔塞维亚:“接下来我可有的忙。”
      西尔塞维亚十分清楚,以他们现在的年纪法律不允许他们真枪实战地干一/炮,费恩望梅止渴罢了,更何况他记得多菲卡比自己和费恩还小一届,现在不过17岁,intercourse with minors is a felony,就算只用照片过过眼瘾也同持有amorous pictures of minors 判处。
      是的,西尔塞维亚正是因此入狱,他永远也忘不了昏暗房间里费恩在递给自己手机时被红光照出的一侧尖尖的嘴角。
      费恩的爸爸吸毒酗酒,妈妈对此早已麻木,即使到了夏天也只会把自己套在长袖里闭门不出一言不发。看到西尔塞维亚顺利毕业,费恩心怀怨恨和不甘。当初和西尔塞维亚交朋友不就是看他即使拥有高雅的父母也和自己一样烂在沟里吗?最后他凭什么可以毕业?他应该永远和自己一样!
      因sexual crime入狱的人处境极其艰难,比如后来新到的成员想要加入某个帮派的考核是把一个人狠揍一顿,那么那个人通常是西尔塞维亚。他觉得不安全,他害怕爸爸妈妈的脸,他想攒钱一出狱就逃离这里的生活。而他真的攒到一笔钱,以一种无耻的方式。
      西尔塞维亚的金发越长越长,一双眼睛被头发半遮半掩,依稀露出凝固的蓝色,那时他的皮肤因为接收光照不足十分白皙,带着一种蛋壳般的脆弱感。
      一个男人对西尔塞维亚说:“上/了我,我付钱。”
      西尔塞维亚毫无知觉地走向男人,半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随着在监狱里呆的时间变久,他才知道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而且来的人都只要求他在上面。如果当时另有一件事更让他在意,那就是他觉察到自己在性取向上的转变。不过值得庆幸,他没有染上venereal diseases。
      这种颓废糜烂的日子终结在梅塔夫先生前来探监当天。他和西尔塞维亚简单寒暄了几句,接着在一阵沉默中竖起膝盖上精装的《聂鲁达诗集》,让封面正对西尔塞维亚的脸。起初他以为那是烫金文字在西尔塞维亚眼中映出的光亮,直到他发现那是西尔塞维亚的泪水。西尔塞维亚在心中质问自己:这些天他都做了些什么?他请求梅塔夫先生将《聂鲁达诗集》带回去,它不属于这里,而他自己也不再属于这里。
      “西尔塞维亚,你睡着了?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听到里奇的声音西尔塞维亚猛然睁开眼。
      “我有正事要说!”里奇用更大的声音重复。
      “你先听我说。”黑夜适合用来暴露秘密。“我进过监狱,而且该被叫“死基佬”的是我!”但西尔塞维亚只能暴露这么多。里奇说过,现在的他很好,这意味着只有现在的他需要被检视,而留在他身上的结果是现在时,那些不堪的过程应该使用过去时。
      “我顾不上那些,我只知道我喜欢你。”里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一样汹涌。
      “我也是,和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西尔塞维亚翻身贴上里奇的嘴唇,手掌下按压的野草带着夏日的张力刺痛了他。他们的鼻梁在挤擦、顶撞、碾磨。里奇双眼迷离,看到黑暗中的萤火虫一会儿照亮西尔塞维亚的耳朵,一会儿勾勒出他的半边脸颊,而西尔塞维亚借着萤火虫的微光亲吻了里奇的每一颗雀斑。
      里奇顾不上以后被安洛达他们叫“死基佬”时他将无力反驳。
      西尔塞维亚顾不上以后里奇会去纽约上大学,而他可能连份工作也找不到。
      他们不假思索,只想把那个夏天据为己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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