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曲》阿爪Adria

3、三 正如飞

　　正如飞镖夫人所说，最近经济滞胀。和她一样敏锐的还有金兹太太：“带回家的东西明显变轻了，即使它还是12.99美元。休想骗过我！”；而金兹先生只会抱怨以前免费赠送的三明治配料如今被逼着要花钱购买，买同样分量的牛排要用原来两倍的价钱。
　　里奇到莫柯纳太太家取车。
　　“早上好，小荔枝。”莫柯纳太太举着托盘探出身子，只是语气是降调。
　　“您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里奇咬了一大口曲奇，“但曲奇和昨天一样美味，巧克力流进了我嘴里。”
　　“最近大家有些低迷，我总想做些什么。”
　　“那我猜您一定有主意了。”
　　“我有些怀念街区里冰淇淋车的传统。”
　　“我只在外公口中听过！”
　　“夏日冰淇淋车的声音，没有孩子能不为所动。”
　　“所以您还会做冰淇淋。”
　　“天呐，你一定是吃了太多的巧克力软曲奇！中午我会做迈耶柠檬蛋糕，下午我会烤木栅桃派。”
　　“现在您可以在晚上做冰淇淋，或者随便什么时候。暑假即将来临。”
　　“这真是个好主意！”莫柯纳太太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只是……”
　　只是莫柯纳太太需要帮助：她没有时间外出，也不会开中小型卡车。没错，冰淇淋车是一辆有着巨大窗口的卡车。
　　莫柯纳太太思忖道：“至少需要两个人。”眼下的情况工作是个稀罕物，没人会愿意白干，她也不能免费赠送冰淇淋，即使她很想，但她不得不担心也许下一个失业的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她只能尽量低价出售冰淇淋。
　　“算我一个，以邻居的身份。”里奇吃掉的曲奇够他卖掉一整个暑假的冰淇淋。
　　“但愿能撑久一点。”
　　下课后里奇骑着自行车飞快地逃离学校，“矮桥威戈特事件”后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不仅安洛达他们成天把“死基佬”挂在嘴边——里奇无法想象他们需要喝多少水才能在这样的天气里不口干舌燥——而且威戈特也找到了新的乐趣，看见里奇就冲上去拍他脑袋或者捏他胳膊。
　　里奇把自行车停好后来到桥边。“西尔塞维亚！”桥下传来回声，就像是里奇一直在呼唤他。
　　西尔塞维亚从草丛里坐起来，半截草根从他嘴角斜逸而出。
　　“太好了你在。”
　　“又需要我扔石头了吗，草莓?里奇？”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如果你还没有找到一份工作的话。”
　　“你来得正是时候，说不定明天我就会得到一份工作，上午我才去过一家超市，店员说再试一家也许就会有人要我。”
　　“我的邻居莫柯纳太太希望挽回冰淇淋车的传统。”
　　“真是太他妈棒了！”西尔塞维亚吐掉野草。
　　“她希望有个人会开卡车。”
　　“我当然会！只用开卡车？”
　　“鉴于还要帮我卖冰淇淋，她愿意给予报酬，只不过十分微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我就知道那店员拒绝我是为了让我答应你。什么时候开始？”
　　“暑假。”里奇回到自行车旁，他得抓紧时间，威戈特就要到家。“谢谢你，西尔塞维亚。”他知道上一次就应该说。
　　“包在我身上！我会好好开卡车，哦，还有卖冰淇淋，和你。”
　　里奇觉得西尔塞维亚的眼睛和夏日的天空一样，明明是清凉的蓝色却密集辐射着太阳的能量。被他这样看着里奇不由自主地抓了抓头发，果然被晒得烫手。
　　“在哪儿？”西尔塞维亚突然想起来，可里奇已经骑着自行车走远。
　　“再来接你——”里奇的声音划过他的脸颊一层层地向后推去，擦过六月野草的锋芒蹭到沾着它们气息的阳光，轻碰西尔塞维亚的耳朵。他望着里奇由风捋动的棕发：“谢谢你让我帮一个带工资的忙。”
　　暑假的第一天里奇没有吃到巧克力软曲奇，因为莫柯纳太太一大早就在做冰淇淋，她准备了薄荷巧克力、黄油山核桃、黑莓开心果三种口味。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放假也要这么早出门。”肯特期望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忘了自己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早起打理菜园。
　　“从今天起我得帮莫柯纳太太卖冰淇淋，对，就是冰淇淋车。”
　　“哦，我的童年回忆。你和莫柯纳太太？”
　　“不，我和……我和一个朋友。”
　　“是吗里奇！我真为你高兴。”
　　里奇匆匆出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落荒而逃的感觉。
　　他接来西尔塞维亚，向莫柯纳太太做完简单介绍后就和他坐进卡车。
　　“祝你们一切顺利！”莫柯纳太太朝两人挥手。
　　西尔塞维亚发动卡车哼起小曲。
　　不得不说经济滞胀的威力很大，当你还在纠结要不要花上30美分买一份三明治时街边的美味冰淇淋一个一美元，可这已经相当便宜，经济正常时一个单纯的香草味冰淇淋也要花费1.56美金。
　　孩子总是最先冲出来，西尔塞维亚会放慢车速；若有家长跟着他便会停下。
　　“爸爸，那是你说的冰淇淋车吗？”
　　“是的，艾米妮。”男人望着女儿疲惫地微笑，脸上过长的胡子被嘴角顶向两边。
　　“我可以拥有一个冰淇淋吗？”
　　男人猛吸一口烟：“对不起亲爱的，我恐怕不行。”看着女儿眼中的两点光亮暗淡下去，他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令人心碎的事了。
　　里奇向车外探头，没想到这份工作会让他如此难过。西尔塞维亚看见里奇露出那日在桥上面对贺加夫人时的表情，只好马上把卡车开走。
　　那串轻微的轰隆声像一只婴儿的小手，有点湿润，十分柔嫩，拍了拍路边男人的心脏。他突然追起来：“麻烦请等一等！”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冲到窗口前踮脚接握住一个冰淇淋，抹掉螺旋尖端后才看一眼身后前来付钱的爸爸，他甚至又感受到那时口腔里的冰凉，牙齿咬得紧紧的，肩膀也缩了起来。
　　男人拉过女儿询问她想要什么口味：“请给我来两个。”
　　里奇差点碰掉一列蛋筒，连忙挤了两个高耸入云的冰淇淋。
　　此时街上站了不少孩子和家长，男人一口削平冰淇淋顶对着周围的人大喊：“去他妈的三明治！”他们像是挨了一记重拳，不，是得了口令，纷纷来到冰淇淋车前排队。马路两旁家家户户连成一串长长的鞭炮，里奇和西尔塞维亚的冰淇淋车开到哪里，火花就噼里啪啦炸到哪里。
　　直到他们走到格列罗和他的两个弟弟面前。格列罗是里奇班上的一员，他没朝里奇扔过橡皮，也没喊过他“死基佬”，但也从没站出来过。
　　格列罗和他的两个弟弟按身高排成一排，同时也按衣服的新旧程度站成一列：格列罗穿旧的衣服给第二个孩子，格列罗穿旧的衣服第二个孩子穿不住了再给最小的家伙穿。
　　“格列罗是我同学。”里奇不知自己把这告诉西尔塞维亚是为了什么。
　　“要开走吗？”西尔塞维亚压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温柔。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要一个冰淇淋。”格列罗低着头说。
　　“要哪一种？”
　　“最……最便宜的……”
　　里奇对格列罗微笑：“都一样。”
　　格列罗俯身问最小的家伙，他说他喜欢蓝色，意思是要薄荷巧克力味。
　　西尔塞维亚望向窗外，发现中间男孩的神情仿佛最小的家伙吃掉的不仅是冰淇淋，还有他粘附在冰淇淋上厚厚的目光。
　　“嘿，你喜欢哪个颜色？”西尔塞维亚又问了一遍，中间的男孩才转头看向他。
　　“也是蓝色。”
　　西尔塞维亚在荷包里一顿摸索，掏出一美元丢进收钱框里。随后里奇也放入一美元，将两个做好的冰淇淋递给格列罗和他弟弟。
　　下午两点，他们就卖完了所有冰淇淋，回到莫柯纳太太家时她像欢迎两位英雄凯旋一样拥抱他们。
　　“这是专属于你们的冰淇淋。”莫柯纳太太手举冰淇淋的样子有指挥乐队的架势。
　　里奇拿到黄油草莓味，西尔塞维亚拿到香草柠檬味。
　　“我送你回去，相信我，我能单手骑自行车。”
　　“我能脱把，还是我送自己回去吧。”西尔塞维亚突然站得笔直，然后弯腰伸出右手，“这位先生，能有幸邀请您在自行车后座上与我共进冰淇淋吗？”
　　里奇笑得鼻尖碰到冰淇淋上，听到自己爽朗的笑声时吃惊地愣住，他从未这样大声笑过。不过也对，当然不可能像这样大笑，以前的夏天没有黄油草莓味冰淇淋，也没有香草柠檬味西尔塞维亚。哦天呐，他在说什么！他本来要说香草柠檬味冰淇淋的。都是因为面前的这只手！西尔塞维亚的手仍然停在空中。里奇的右手飞快地掠过西尔塞维亚的右手，然后愚蠢地抡了一个半圆，十分夸张地接过左手的冰淇淋。手部动作一气呵成，脸部却属于一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眼睛狂眨，眼珠左突右撞。
　　西尔塞维亚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捏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只觉挤出水来。
　　安全起见，西尔塞维亚还是用一只手把住车把，也没有去舔冰淇淋；而后座的里奇不知为什么忘了舔冰淇淋。西尔塞维亚骑得很随意，阳光下二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里奇抬头望向天空：“好像炸开的爆米花。”
　　“而且有很多堆。”西尔塞维亚知道他在说云。
　　很快他们就到了桥边。
　　“你把我送到啦。”西尔塞维亚把自行车推给里奇，“现在轮到我送你。”
　　“然后我再送你？”
　　“对，没完没了。”
　　他们望着彼此，同时说出“你的冰淇淋快化了。”他们各自舔了一口。
　　“我的冰淇淋送你吧。”西尔塞维亚说的“送你”既是真的“送你”，也是“用我的冰淇淋送你回家”的意思。
　　程序错乱机器人?里奇再次出现：“我……我的冰淇淋也同意……待会儿送你回家。”
　　他们交换了冰淇淋。
　　西尔塞维亚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盯着里奇，他微微侧脸，流畅的下颚挺起光洁的皮肤，舌尖缓慢从边缘勾到顶端，长长地舔了一口：“草莓?里奇的草莓味冰淇淋。”
　　里奇脸上的雀斑像籽一样嵌在通红的果肉里，他跨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他再一次望天，大颗粒的云朵挤靠成一团又一团，要是哪个孩子因为贪吃不小心抽出一颗，它们会坠散下来把他砸死。那就死去好了，里奇愿意在今天死去。一股冰淇淋滴在手上，他连忙舔了一口。不行，他不能在今天死去，这个夏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