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任何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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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和威戈特同上一节化学课的人都不会拥有完美的一天，哪怕在学校的时间即将结束。好吧，里奇不得不承认这条规则仅适用于他，是他的错，和威戈特选修了同一节化学课，他已经做好了一打铃就冲出教室跳上自行车的准备，并且不会忘背书包。
布莱斯先生正在下发突击测验的试卷，显然那些东西不能被称作试卷，只是大家在哀嚎中撕下用来作答的纸张——这的确是布莱斯先生会做的事，毫无征兆地在黑板上列出一长串问题。
“里奇永远能够出色地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布莱斯先生转向黑板，漫不经心地写下标题的同时毫不吝啬地赞扬里奇。
里奇十分清楚这是“奖有应得”，但他永远没有抬头挺胸的机会，在完成和布莱斯先生之间的对视之前他像只刺猬又往内缩了一寸，天知道威戈特会有什么反应。你没法和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讲道理。他对里奇穷追不舍，在奔跑时还能匀出气息大声叫嚷：“里奇，你为什么不肯停下来？我非常喜欢你。”“别喜欢我了。”里奇没有体力支付内心的呐喊，而且他通常忙于物色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因为他深知自己永不可能跑过威戈特，他必须耳聪目明，在威戈特发现他之前就跑上规划好的路线。这种你追我赶在校警眼中连不成气候的小打小闹都算不上。“你太优秀了！”威戈特喊道，里奇捂住耳朵。即使学生的考试分数并不公开，学校也不公开排榜，但这并不代表大家活在新航线开辟之前——彼此隔绝、相互独立。“我不优秀，我只是喜欢化学。”因为优秀喜欢某人的确是个理由，而且相当不错，但当你每一张比威戈特优秀的化学测验卷，那就是几乎所有试卷，都要被因此生气的威戈特撕得粉碎，然后继续喜欢你，甚至更加喜欢你时，你会和里奇一样——捂住耳朵。再说一遍，你没法和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讲道理，那和想从水果罐头中分离出黄桃和樱桃却发现根本拧不开瓶盖无异。里奇不是没想过在化学测验卷上乱答一通，可那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挂上书包的里奇边往门外冲边向布莱斯先生说再见，余光瞥见威戈特，还好，五官尚在原位，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奔过走廊溜下楼梯，觉得身后的安静异乎寻常。
直到他可以看见自己的自行车，一串让他联想到游行礼炮的踩踏声朝他缩进，然后他飞了出去，在眩晕中压着左臂着地，不知滑出多少英尺。如果牛顿能原谅他的话，他想说自己背上还残留着大面积的推力，而那来自威戈特，只有威戈特有那样一双巨手。三点的太阳只想把里奇的视线挤压成名副其实的一条线，他撑起头部，锁定威戈特越来越小的身影。左臂贴地的一侧火辣辣地疼起来，仿佛在提醒他再不起来就等着吃铁板烙肉吧。里奇撇过手肘，没皮的裸露部分看起来很新鲜，只比周围更粉红一点。此刻他觉得血不是要从伤口奔涌出来，而是要顶开他的头盖骨。常久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冲动，以至于把自行车忘得干干净净、发疯似的狂跑。
“我要用你家的菜刀让你消失！”正要追赶威戈特的里奇撞上从他面前横过的安洛达一群人。
“听见了吗？我们的小荔枝说要拿刀杀了威戈特呢！”安洛达吹起了口哨。
里奇“破墙而出”，他只能看见那个名叫“威戈特”的竖长条。
“还等什么？你们要错过小荔枝的精彩演出吗？”
“当然不。”
“我就知道我不该在飞镖夫人的课上吃完多力多滋，都是她的错。”
此刻贺佳夫人站在矮桥上等威戈特回家，河岸的杂草舒展挺拔，被风拨动的绿条和浅金的阳光调和渗透，晕染出深浅不一的色调。这样的桥边却是一些流浪汉的栖身之所，威戈特不四处奔跑就不行——他会大半夜惊醒然后就冲出家门在路上狂奔——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不能再承受更多。今天他跑得格外快，看到他总是这么有活力，贺佳夫人又微笑起来。
勉强落在后面的里奇后悔没有每天去晨跑，现在报应终于来了，他发誓以后不再撒谎，如果过了今晚他还拥有自己的双腿的话。他感到罪恶，多么充满温情、富有远见的规定，到自己身上就完全烂成另外一回事。作为一所公立学校，学校不允许将类似威戈特的学生与普通学生分开，他们必须和每个人一起参加课程和活动，以帮助他们将来融入社会。里奇的双臂耷拉下来，左臂的伤口挂蹭到湿黏黏的衣服，疼痛爬上肩膀钻进心窝，给他及时添上一把火。如果不用菜刀让威戈特消失的话，起码也要对着他的家门大吼大叫“去他妈的威戈特！”。
“站……站住，威戈特！”里奇还想说“看看你做的好事”，可惜他快喘不上气了。
“威戈特，那是你的朋友吗？”贺佳夫人激动地把威戈特牵得更紧，“你从没和妈妈提过。”
威戈特一言不发地往家的方向跨大步，想挣脱贺佳夫人的手。
里奇看到了贺佳夫人，也猜到她一定是威戈特的妈妈，只不过当她转过身面对自己时，他还是不由得大吃一惊。她看上去有一个星期没睡过好觉了，比露茜老态许多，或许是他把露茜想得太过年轻。
安洛达一行人赶到后站在矮桥的另一端，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掀起的尘土充斥在空气中，足以在满是汗液的皮肤表面敷上一层。
“小荔枝，快动手呀，我很乐意帮你借把菜刀。”
“也许你们都错了，他也喜欢威戈特。”一群人讥笑起来。
“怪不得玛薇拉拒绝了他，她早知道。”
贺佳家夫人没心思管这些七嘴八舌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一点，面前的这个小个子要伤害威戈特。现在她像有两个星期没睡过好觉了，眼部皮肤下垂松弛，眼球上胀出了红血丝。
“你想做什么，我决不允许，决不！”
此时威戈特毫无刚才的猛劲，缩在贺佳夫人身后还冒出大半个头。
“动手！动手！动手！”像啄木鸟一样敲击里奇。
“你试试看。”贺佳夫人只对里奇嚎叫，原本空荡的运动衫裤被风吹得鼓囊囊的。
“是你儿子推了我！”里奇举起左臂对着贺佳夫人的脸。
贺佳夫人怔怔地看了好几秒，着了魔般念叨“我从不知道他会推人，他不会推人”，接着她瘫坐在地上抽泣，脸几乎贴到大腿。
里奇也矮了几寸，身子跟着崩溃的贺佳夫人一起软了下去，他没法再对可怜的贺佳夫人说些什么。如果露茜在的话她也会像一位妈妈那样保护他，他突然很想念露茜。
觉察到这出戏不会再有什么新的进展，桥的另一端不知是谁带头喊起“死基佬！死基佬！死基佬！”。
里奇没有回头，却听到扑通一声巨响。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杂草中时隐时现，西尔塞维亚掀起一块大岩石朝河里扔去，溅起的水浪正好给桥端的人降温解暑。他还集了一包小石子用衣边兜着，一叮一个准。
“操，是哪个混蛋？！最好别让我逮到你！”洛安达拧了拧头发，不忘为里奇补上一句“死基佬”。其他人为了泄愤也跟着附和，一阵石子雨下得更猛烈了。
“玛薇拉做了正确的选择。”安洛达撂下这句话后离开。
哦，玛薇拉，时隔一年里奇仍然心痛。大家都喜欢玛薇拉的翘臀，但他喜欢她的酒窝。不过现在心痛可不是因为里奇还对她念念不忘，而是他觉得自己有点糟，不，是非常糟。为什么妈妈不回来？为什么威戈特不喜欢别人偏偏喜欢他？为什么没有别人喜欢自己，比如玛薇拉？
当初玛薇拉刚刚转入里奇的学校，落单的两人只能凑在一起完成布莱斯先生的小组作业。里奇安慰玛薇拉不要担心，他们会想出一个非常棒的点子，比如利用焰色反应□□。最后里奇让玛薇拉做小组展示，当大家认为她酷毙了时里奇比他自己上去讲还要高兴，毕竟他上去讲的话就没法专心看玛薇拉的酒窝，而且玛薇拉已经答应他在独立日假期时和他去有萤火虫的原野单独看样东西。里奇没有告诉玛薇拉那是一场独属于她的更复杂、更绚烂的烟火，因为她总会知道的。只是那天眼看就要过了约定的时间，里奇没有看到玛薇拉的身影，他决定去她家，并在路上祈祷她一切都好。当里奇看见身穿粉色小洋裙的玛薇拉出现在她家门口时，他想直接冲过去抚一抚搭在她裸肩上的灯光。可是她旁边还站着安洛达、特奇娅和诺尔顿。
“你不会跟那家伙有约吧？”安洛达指着里奇。
“因为小组作业渐生情愫？”特奇娅侧身弯曲一条腿，显然只是为了提胯，让穿短裙的臀部看起来更加性感。她轻蔑地挑眉，不知是在嘲讽里奇还是玛薇拉。
“派对马上开始，你知道的，为了我们的友谊。”诺尔顿率先坐上车。
里奇强装正常地走向玛薇拉，然后经过他们，他认为直接转身折返不够妥当。他丝毫不怪玛薇拉失约，就像他从不责怪生活里的任何一个人，如果别人没有做到某事，那是因为自己不够好。一个里奇能值得什么呢？
“噗呲噗呲。”桥边的杂草传来两声呼唤。里奇循声走近，只见一蓬金发冒出来，压着两只深蓝色的眼睛。他猜喝下一杯蓝色玛格丽特——他还远没到可以饮酒的年龄——应该就是这种感觉，砂糖、细碎冰和盐混搅在一起，擦碰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吧，那是草尖在拂动西尔塞维亚的头发。他整个人站了起来，高挑清瘦，也许是沾了水的缘故，浅色焦糖壳般的皮肤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你不想揍那个威什么特？”
“想，可是我很难过。”
西尔塞维亚注视着棕发下的神情，心脏和墨绿眼睛里的波动同频跳动。他也被贺佳夫人触动了，不只是因为她的悲伤，还因为她会拼尽全力维护一个像威戈特那样的儿子。要是他的爸爸妈妈有一个像贺佳夫人，或许他的人生就会大不相同。为什么爸爸妈妈就不能把他看作他自己，仅仅因为存在本身就欢欣雀跃呢？
“西尔塞维亚。”说完他躺进草丛里，枕着交叠的双臂，“过来试试？”
“我叫里奇。所以……刚才那扑通一声是你弄的？”里奇在西尔塞维亚身边坐下。
“算是吧。”
“算是吧？”
“是我和石头还有水一起弄的。”
“那你可真是帮了水和石头的大忙。你认识威戈特？”
“算是吧。”
“你很喜欢'算是吧'？”
“算是吧。我每天看他妈妈在桥上等他。”
“每天？你是他的邻居吗？”
“算是吧。呃，我是说我住在桥边。”
“哦。”一阵沉默。里奇的脸尴尬得泛红，他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太久。“我冒犯你了吗？”
“当然没有。只需等我找到一份工作，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最近经济滞胀。”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飞镖夫人的脸，我是说，她教我们经济学。”
“我已经很久没念过高中了。”
里奇不确定这是西尔塞维亚愿意让他知道的事，还是不小心说出来被他听到的事。他再一次觉得尴尬。
西尔塞维亚突然坐起来凑近里奇的脸，盯着他。
“草莓?里奇。”
“什么？”
“没人说过你很像草莓吗？只有眼睛下长雀斑的地方通红，墨绿色的眼睛就像两片叶子。”
“他们都叫我荔枝。”
“仅仅因为发音？哦，真是毫无创意。”
这感觉里奇有点熟悉，就像大家都喜欢玛薇拉的翘臀，而他喜欢她的酒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