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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米花连环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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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空气很干净,这让案发现场的焦味更加明显了。
这种焦味很复杂,还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被火烧过的遗体很可怜,脂肪流了一地,鉴识人员不得不用工具把粘连的部分组织从地面铲走。她在书上看到过,尸体会散发出让人恐反感的味道,这是刻在生物基因里的恐惧。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她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放在味道上面。
他们扯开警戒线走进去,当然,这个房子现在是开不了灯的,他们只能用手电筒照亮前面一小片地面摸黑探访。
“你害怕吗?”降谷零走在前面,随意问着。
她拿着手电筒正在墙上漫无目的地扫视,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的:“不怕啊。”
他轻笑了声:“你胆子倒挺大的,风见就很怕鬼。”
风见前辈?怕鬼?这倒是很出乎意料了。
其实她一直不太理解人们怕鬼这种情绪,她只觉得影片和漫画里那些鬼的形象或丑陋或恶心。按她的性格,就算真有面目狰狞的鬼出现在眼前,她只会像对待有危险的嫌疑人一样举枪对峙——最好再保持点距离,万一对方身上有传染病或是寄生虫之类。
“为什么怕鬼?我只会害怕伤害过我的东西。”她用手电筒照着被熏黑的壁纸,大石一家的合影还坚固地挂在上面,直视着镜头的微笑定格在对未来惨剧毫无知觉的当年。
降谷零和她一样在查看着屋内是否有不符合生活逻辑的线索,漫不经心似的随口问:“比如?”
她沉顿片刻后沉痛回答:“牙医。”
光是说出这个词她都感到一阵痛苦。
他俯下身去查看客厅里的起火点的动作顿了顿,在模糊的黑暗里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简短的闲聊结束,他收回心思看案发现场。在对着摆了标识的3号起火点看了会儿之后,他照着现场报告上的示意找到其余几处起火点走了一圈,最后脚步停在正门前,开口到:“我先前就在奇怪,明明夜里所有人都在二楼的卧室,为什么要在一楼设置这么多起火点...”
按常理来说,在现场停留时间越久,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大,行事如此周密细致的犯人不会在这里做没有意义的事。在他说出后半句前,光是同归推测他的意思她大概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这个犯人在玩捕猎游戏,他故意把受害者逼到正门口,等待他们以为自己即将死里逃生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火在很多文化里都被赋予了惩罚和净化的意义,在对纵火犯的研究数据中有超过六成的犯人是自认为在执行这种权力。大部分时候,这种“惩罚”或是“净化”并不是针对具体的个体,而是符合某一特征的群体,但是在这起案件里,犯人显然带有强烈的个人情绪。
这么一来,排查户主的人际关系就更为重要了。
澪站在客厅和玄关衔接的地方,双手环抱胸前托着下巴看着站在门口的组长,想象着石田家四口人伏倒在门口的样子,问:“你说这个犯人会不会想在现场亲眼看到这一幕?”
降谷零因为这句话骤然抬头看向她所站的位置,犯人模糊的身影与此刻的她重合在一起。尽管她可能只是发散性地随口一提,但作为有多年工作经验的他立刻就产生了或许正如她所说这般的直觉。
“如果是这样,那他需要专业的防火服。”他说。
她立马点了点头,接上话:“我联系纵火一课的人去调查消防用品店的购买记录。”
她的反应很快,总能马上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也不需要他作额外的解释,这让在工作中追求效率的他很满意。
“今天辛苦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降谷零抬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边往外走边说。
她的车停在厅大楼里,这个时间点打车也不方便,就没跟他客气。车一发动,空调里的暖气立刻吹散了凌晨的寒冷。她记得来的路上他刚上车就把空调打高了两度,大概是觉得她会更怕冷一点。
平心而论,降谷零是个很不错的人,外表不错,能力不错,涵养也不错。
错就错在他是她的上司。这就好比她的父母离婚后来了个风华正茂的妙龄继父,原本应该父慈子孝的场面总感觉哪哪儿都不对。
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偏偏来当她上司。
案情的事已经说了一天,工作以外的私事也不想聊,她索性装困一声不吭。
“这份工作不轻松吧?”空调和发动机的声音混响成白噪音,昏昏欲睡的热气里他开口调侃着,“其实我一开始就有点好奇,像你家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会来做这种辛苦的工作?”
她装着装着也真有点困了,本来对职业的选择就混混沌沌,这会儿脑子不清醒就更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她有她自己特有的话术。
“是啊,为什么呢?可能只是自己得到过的帮助,也想给与其他需要的人吧。”
她的话让降谷零侧目望去。带着几分困意,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安静。
他踩在油门上的脚松了松。
“你遇到过什么事吗?”
“我小时候被绑架过。”她顿了顿,修正了措辞,“应该说是绑架未遂。”
虽然他那时候并不认识她,更遑论能够帮助她,但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为自己的不在场而感到惭愧的心情。
对于在意的事物,他总是下意识的认为是自己的责任。
“85年大阪举办世博会,我外公作为代表参加开幕式,我们全家一起过去。那天上午在巴赫大酒店,接我们的车刚过来,大家忙安排,我在大厅的沙发上等着,突然有一男一女走过来用枪抵着我让我跟他们走。他们想带我从后门走,穿过行政酒廊的时候,有一个人好像看出了不对劲。绑匪觉察到对方的目光,低声威胁我不要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
午夜寂静的街头车慢慢开着,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像是在奔赴没有尽头的终点。她的声音向来温柔,在封闭的车里有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
“为了装出一家三口的样子,绑匪对我说‘中午我们去吃美浓金怎么样?那家的鳗鱼很好吃哦’,我回复‘确实很好吃,可是很贵啊’。”
说起当年自己刻意耍的小花招,她露出了一点笑意。她的叙述重现了当年的遣词造句,敏锐如他,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
“那人听出绑匪说的关西腔,而你说的是关东腔,不可能是一家人吗?”
“嗯。当时我们就擦肩而过了,我以为他没有觉察到还很失望。其实他一路尾随,等我们上车后故意在有交警的路口碰瓷,让绑匪不得不下车,把我救了出来。”
降谷零不自觉舒了口气,问到:“那个人是警察吗?”
“嗯。”她轻声应到,“不过当时也只是个没比我大几岁的孩子。”
他有些惊讶:“那真是很厉害的小孩。”
“是啊,是个很厉害的小孩。”她舒展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亲昵。
“他现在应该也是个能力过人的警察吧,真想见见他呢。”
她的笑容散成无声的叹息,微微偏过了头:“可惜,再也见不到了呢。”
他心里刚燃起的一阵夹杂着敬佩、竞争和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下被堵在了胸口。
“...抱歉。”
在凌晨空荡的街头,车开得再慢也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到她公寓楼下,他嘱咐到:“明天上午还要辛苦你一下,下午就回家好好休息吧。晚安。”
她看上去又困又平静,带着礼节与关心平衡得刚好的温柔微笑回复:“谢谢降谷组长送我回来,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望着那双在夜色里明亮得像夏日里的喷泉似的眼眸,他突然觉得离她很远很远。
因为昨晚和降谷组长从案发现场回家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汇报结束后,他让她提前下班回去休息。
她从三点半睡到了七点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好在窗帘没拉,落地窗外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让她睁眼时不至于感觉像是醒在世界末日。
她不怕黑,也不怕孤独,就是午睡醒来后房间一片漆黑的话会惊慌。明明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不知为什么体验过几次后莫名产生了种仿佛根植在潜意识里的恐惧,所以她几乎不在下午睡觉。
她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刚准备看晚饭吃什么就接到了组长的电话。
“你看见新闻了吗?”
一接起来,他直白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急促。
她现在脑子半醒半懵的,慢了半拍回答:“没有,我刚睡醒。”
“东都区二丁目又发生了纵火案。”
这句话让她瞬间醒了过来,快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机:“什么时候?”
“十五分钟前。”
与此同时,她翻到了报导新闻的电台。从采访画面可以看见消防队正在灭火,警察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
“媒体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在现场?”她走进卧室开始换衣服,隐约觉得这件事存在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好像是电视台的人恰好经过发现的,怕被阻止报导,所以刚刚才报警。这次起火地点是私人车库,位置偏僻,也没有其他路人。”他似乎是找了个安静些的地方,背景音逐渐由重变轻,“你现在能赶过来吗?”
她预估了下路程,说:“好,我过来二十分钟左右。”
她一路想着案情匆匆赶过去,差点追尾前面强行变道的一辆黑车。匆忙的急刹让她火很大,用力按了两下喇叭。但凡她今天开的是警车就直接撞上去算了,然后以妨碍警察工作为由好好整治下这个人。
前方车流密集,黑车只能老老实实在这里挪不开。她仔细看了眼才认出是保时捷,不过是很老的款,路上基本看不到。
不知道车里是什么样的神经病,进口车的印象都是让这些家伙搞坏的。她把当初想买保时捷时爸爸那句“开这种车不像上班去的”的旧账也算在了这个保时捷车主身上。
抵达现场,她随便找了个地方靠边停车。这里确实偏僻,周边都是厂房和仓库,还有大片未开发的荒草地,空气里燃烧过后的味道让她想起乡下路边烧秸秆的味道。
火堪堪被扑灭,医疗团队在询问消防人员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她在人群里找自家上司,纵火案二系一个大小眼的男同事认出她打了声招呼,她浅作回应。
她总是能让人记住,对这种事她也心知肚明,只有偶尔有意跟对方继续发展时才会装出惊讶地询问。
车库里面一股焦臭味,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只见到降谷组长蹲在地上仔细地查看着路面痕迹,若有所思地样子。她不敢踩他正在看的这片地,远远地喊了声“组长。”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找到了答案。
这时有人进来汇报,有目击者说见到一辆可疑的银灰色轿车。
他们交换了个眼神,降谷零走上去问:“目击者还在吗?”
“呃...应该还在吧?”
“剑持,我不方便露面,如果目击者还在的话你去详细地问一下。”他对她说。
虽然周围荒僻,但这会儿也聚集了些看热闹的人群。那个同事在人群里张望了下,指着一个戴金丝边眼睛、脸颊有些凹陷的中年男人说:“啊,就是那位先生。”
“你好,我是参与调查此次案件的剑持澪,方便的话能否请你再跟我详细说一下你当时看到的?”她按规章制度出示了证件,询问到。
对方的眼神里有些迟疑,大概对前来二次问话的是个年轻女警这点不太满意。她无视这种偏见,翻开笔记本执笔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记录了,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啊...就是天刚黑的时候看到这边停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后来这里起火了,我发现那辆轿车也开走了。”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歪头进一步询问:“可以问下你当时在这里做什么吗?”
他的回答很流畅:“我有个朋友在黑猫物流打工,今天生病了不能来,但今天有个大单子缺人手,我替他过来干活。”
她把这些也如数记了下来:“你有看到司机吗?”
“没有,”他狭长的眼睛透过镜片直直看着她,似乎在留意她在笔记上是怎么记录自己说过的话的,“我只看到车停在那里。”
“为什么会留意到停了一辆车?是有任何让你觉得可疑的地方吗?”
他笑了笑:“也没有,只是那个地方一般不太有车。”
“明白了。”她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他,“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如果后面想起其他细节的话,请随时联系我。”
他接过名片朝她点了点头,表情看上去很重视的样子。
她记下了对方的名字和联络方式,回去和组长简略汇报了下,没忍住问他前面蹲在地上看什么。降谷零带她走到先前自己看的那块地前,指着上面一道不太显眼的痕迹说:“这应该是烟灰,但是这一家没有人抽烟,所以很有可能是罪犯。他捡走了烟蒂,留下了烟灰。”
“他进来过。”她说。
他起身站直,目光落在面前两三米处。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名罪犯,曾经站在这个位置这样观察过受害者一家的车。
罪犯出于谋划犯罪的目的观察分析现场是一回事,但这样的近距离观察显然带有个人情绪。当他站在这里看向车里时,把自己认作掌握权力的复仇者,即将对目标对象降下惩罚。
两位目击证人的证词让大石一家和本次案件有了同一人所为的可能性,但二者在作案方法上又有较大差异。
大石一家的案件里,罪犯花了至少五天时间调查这家人的生活轨迹,选择全屋安保系统升级的时候在夜晚潜入家中倒汽油,细致地堵上其他出口只留下前门,又在前门放了门挡,让这家人在希望就在眼前的时候无法推开这扇通往生路的大门。
而这起案件相比之下匆忙得多,对现场的布置也较为简陋,甚至遗漏了一名家庭成员。如果不是经验不足的初犯所谓的话就是临时起意,罪犯趁荒川裕树送儿子去补习班的时候,把他们困在车库后纵火,而荒川裕树的妻子因为两天前回娘家,逃过一劫。
基于两个案发都出现过一辆可疑的银灰色轿车,把这两起案件初步断定为同一人所为的话,就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刺激了罪犯冲动犯案?
详细的个人信息被送到她手上,她迅速过了遍,在略过荒川裕树儿子出生年份的时候感觉到一丝熟悉,突然想起大石雄一的长子好像也是同年出生的。她赶紧翻出资料核对,果然,两个孩子一样大。
“组长,岸田一家的儿子是不是今年11岁?”她问降谷零。
降谷零打电话问负责拿起案件的警官,很快得到对方的回复——岸田家的独子同样11岁。他把这个结果告诉她,她的眼里是全然沉浸在自己推理中的专注,围巾被风吹落了也没觉察到。
“大部分纵火犯存在一定程度的心理问题,跟童年经历、创伤史息息相关。如果贯穿这三起纵火案的线索是孩子,那么大概率我们要找的罪犯在11岁时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
他抓住长长垂落下来的围巾一角,顺手给她围上。被围巾包围起来的她瞬间闭嘴,因为这个突然的举动而露出疑惑的神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好,你沿着这条线索去查。”他没有为自己突然的动作做任何解释,说话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她收回疑惑的神色,同样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