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狼眼

2、回忆 周浩泽和叶

　　傍晚周浩泽回到家中，有些闷闷不乐。叶一舟在厨房里炒着菜，看到周浩泽不快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周浩泽叹息着将早晨与赵泉的谈话说给叶一舟听。叶一舟闻言关了火，停下手中的动作，感慨道：“这个世界确实还有许多需要改变的地方——你还记得林老师给我们说的吗？我们有义务承担……”
　　周浩泽当然记得。
　　“说起林老师，”叶一舟开始舀饭，将盛好的饭碗递给周浩泽，“他最近来Ａ城出差，咱们什么时候请他吃个饭吧。”
　　“好啊。”周浩泽听说林老师来了Ａ城，心情舒畅了一些，“这次一定要是我们请。前两次都让他抢占了先机！”
　　两人坐在一起吃着晚饭，一边回忆着高中时代的生活。
　　林树是周浩泽和叶一舟在X市高中的班主任兼政治老师，是Ｘ市一中新招的老师，前些年都在B省乡村支教。四五十岁，发际线正在逃离。但是他却不太在意这些，总是唱着歌去到学校。在学校的老教师中，他是最开放最与时俱进的一个，总是能与学生打成一片。但是林树也没少棒打鸳鸯，“早恋”似乎是林树最忌讳的一个词语。鉴于林树保持单身四五十年，同学们对此颇为谅解，称之为“单身狗的嫉恨”。
　　在林树的教学生涯里，唯一没有被拆散的一对情侣，便是周浩泽和叶一舟了。原因大约是二人强强联合，在学习成绩方面极少让老师操心，以至于林树也对二人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浩泽和叶一舟本是Ｘ市一中文科班最优秀的两名学生，属于竞争关系。二人秉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认识，经常在学习上进行切磋，一来二去就有了感觉，自此更是出入同行。由于铺垫过久，又都是男生，两人平常又守规矩，没有老师会多想。他们的关系被林树发现，完全是因为某次晚自习叶一舟突然兴起，进行了一些为林树所不能容忍的活动。
　　那天晚自习周浩泽有一个问题百思不解，便叫了叶一舟出去讨论。叶一舟整个过程都十分兴奋，讨论结束后便凑过来要亲周浩泽。
　　“你要干嘛？”周浩泽推开了叶一舟的脸，“在学校呢！”
　　“你晚自习前对着你同桌笑得好灿烂啊。”叶一舟语气带着不满。
　　周浩泽怒道：“我同桌不是你吗？”
　　“是啊，夸你呢。”叶一舟说着，看了看被教室灯光映得明亮的楼道，也觉得有些不安，便拉着周浩泽进了黑暗的水房，捧住他的脸，吻了上来。
　　周浩泽犹豫了半晌，还是顺从地回应起叶一舟。谁知那家伙起了反应，不客气地顶在周浩泽身上。周浩泽大怒，一拳锤在叶一舟小腹，骂道：“你疯了！”叶一舟也不理会，又来堵他的嘴。
　　这时候，水房的灯“啪”一声亮了起来。叶一舟终于停下了他的罪恶行动，分开了两人的唇舌，还拉出一道丝来。回头看去，他们只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林树端着水杯站在水房门口，一脸震惊地看着两人。他目光僵直地扫视过二人的脸，最终落在两人相拥的姿势上。
　　叶一舟和周浩泽迅速地分开站好，胆战心惊地低头。水房被短暂的沉默淹没。最终还是林树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捉奸见双啊。我从教几十年，抓到的情侣不在少数，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玩这么激烈的。——你们两个，跟我到办公室去！”
　　说罢，他转身就走。
　　“完了，他肯定要通知咱们爸妈。你父母接受早恋吗？接受同性恋吗？”叶一舟想到了惨淡的未来。
　　“不知道，还没问。”周浩泽呆呆地回。
　　“可是我爸妈不接受早恋，更不接受同性恋。”叶一舟神色有些悲戚。
　　“算了，先过去吧。说不定林老师大发善心了呢？”
　　“可是，我还没……”叶一舟只说了一半，周浩泽却懂了，当即大怒：“活该！”
　　周浩泽一个人到了办公室，林树便问：“叶一舟呢？”
　　“不知道！”周浩泽愤愤回答，耳朵红成一片。
　　林树的脸色似乎有些发青，他抿着嘴盯着周浩泽踟蹰了两秒，还是叮嘱道：“年轻人还是要懂得节制。”
　　这下周浩泽的脸全红了。
　　叶一舟全不知情，慢吞吞从后面走上前，低低叫了一声“林老师”。
　　林树瞪了叶一舟一眼，沉声问道：“多久了？”
　　“半年。”周浩泽老实交代。
　　林树哼了一声：“那进展还不算太快。——我有没有给你们讲过不让你们早恋的原因？你们已经高三了，学过哲学，应该知道如何对待主次矛盾吧？你们觉得谈恋爱不会分心吗？嗯？晚自习的时候跑出来，搞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我及时出现，你们是不是还要更过分？先不说别的，这些不占用你们时间吗？我知道你们两个心气儿一个比一个高，不甘于平庸。但若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感情和行为，又怎么摆脱平庸？老师是过来人，比你们更清楚，这些事情不说肯定也有很大风险影响学习。你们两个奔着Ａ大去的人，赌不起这样的风险。”
　　说罢，林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大概是要给家长打电话。叶一舟面色苍白，低低请求道：“林老师，林老师，能不能不要给我父母说啊……”
　　林树闻言，抬头看向叶一舟，忽然勾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流露出些许的苦涩。他反问道：“他们迟早要知道的，不是吗？还是说你们俩只是图个新鲜？”
　　“不是！”叶一舟语气忽然强硬了起来，“林老师，您说的对，他们迟早要知道。您要告知他们就告知他们吧。我们有相爱的权利。”
　　林树低声笑了。这让周浩泽心中不适，觉得他似乎是在嘲笑他们。这些中年人总觉得只有他们才可以提及爱情，才知道爱是什么，但事实上他们只知道现实与爱情的关联，而这只是爱情中很微小的一部分罢了。
　　“你们当然有权利相爱，但更有义务承担。”林树严肃起来，“既然说到这个问题，我就和你们好好谈一谈。你们知道同性婚姻还没有合法化的原因吗？”
　　“还有很多人不接受。”叶一舟回答道。
　　“从根本上来说呢？”
　　周浩泽想起了课本上的理论，便念了出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没错。现在咱们国家的经济发展状况，意味着很多人仅仅能保证他们的物质生活，根本没有心思讨论同性恋的合理性，甚至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还有的人，只重视物质消费而忽视精神消费，这种人也不会关心、不会接受。”林树说，“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一方面从经济发展入手，另一方面从思想解放入手，而绝不是嚷嚷着所谓权利，让别人接受你们的行为。”
　　“所以你们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吗？只有先把学习搞好，以后才能在更高的平台上，寻求更有效的解决措施。如果为了一时的快意，丧失了这样的机会，限制了你们改变现状的道路，难道不是一种短视吗？难道不是一种自私吗？”
　　周浩泽和叶一舟默然以对。
　　“老师是过来人，你们心里想的，我也有所了解。而且你们在学习中互相帮助的这种方式也很有效，所以老师不想拆散你们。但如果让我发现你们的学习状态收到影响，我绝不会再纵容你们。如果你们有什么困惑的话，可以来找我这个过来人，不要积压问题影响学习、生活。”林树扫视周浩泽和叶一舟，目光里有信任，有期望，也有落寞与孤独。
　　“林老师往常都不会做那些长篇大论的。”叶一舟说，“那次真的震惊到我了。我大学学社会学，也有他的影响。”
　　“是啊，我没想到林老师会对同性恋有那些见解。关键是他连我们的座位都没有调开，就好像没看到一样。”周浩泽还有些不可置信。
　　“林老师不会也是同性恋吧？”叶一舟忽然问，“当时他说了好几遍他是过来人，我没多想，后来还嘲笑他单身狗如何能是过来人……”
　　周浩泽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