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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告别 ...


  •   他上次回来时,是四月。
      边疆匈奴不再进犯,国土一片繁华平和。
      此时后院园圃中花朵齐放,一片生机盎然,五彩缤纷。
      他白日处理军务,在营里训兵。只要有了空,就归家。
      有时他白日里得了空,便也驾马带我把这京城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之前在舞水楼里没见过的景,没吃过的果子美食,他都带我去领略了一番。
      又是一个黄昏,他与我在千崖山的半山腰处看着夕阳。
      远处天空呈橘黄色,火红旭日缓缓东下。
      他拥我在怀中,下巴顶在我的头上。
      “瑾意。”他轻轻唤我。
      “嗯?”
      “可曾悔与嫁与我?”
      我蹙眉,一口否决他:“问这种话做甚?”
      他摇头,缓缓说着:“阿父少时,也曾问过阿母可曾后悔过。”
      “阿父也是为国征战四方,在战场上浴血杀敌。”
      “而今我也一样,生死无定数。在营中,也时常想着你。”
      我抽身,蹲在地上,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的说着:“我不后悔,从来都不。我的夫君,从来战无不胜。”
      他伸出双臂,把我搂进怀里,眸角弯弯,嘴角一勾,又露出那个令我脸红的笑。
      “妥。”他道,“夫人说的是。”
      远边夕阳渐渐落幕,他带着我下山。
      下山途中,一位僧人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走来。
      他看着我们,嘴里不知道在言语些什么。
      他蹙眉,把我小心揽紧。
      那僧人眼见地就要走近我们,可又忽地止步。
      他紧盯着我们,语气幽深莫测:“一纸符上染鲜血,一身红衣浸雪中。”
      那僧人一说完话,就又越过我们往山上走。
      我皱眉。
      但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跟我说没事,就揽着我向山下走。
      我回头看那僧人。
      可那僧人却早就没了身影。
      我回头,抬头看向他。
      他在就好。
      可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步伐,在我面前蹲下。
      他回头,道:“路太远了,台阶也多,我背你。”
      我笑了出来,乖乖爬上他的背。
      可回到府里,我的心就像被狠狠揪着。
      没厘头的心慌就这么涌上心间。
      他看出我的不解与焦虑,打趣道:“别想太多,我可是楚驰大将军。”
      我点头,尽量装作轻松自如。
      他看着我,忽尔道:“想吃娘子做的玫瑰酥了。”
      我点点头,道:“好。”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跟着我去厨房而已,可而后我不论走到哪里,他都跟到哪里。
      “你这是做什么?”
      他上前环住我的腰,道:“看我娘子做吃食啊。”
      我拍走他环在我腰上的手,“玫瑰酥要出炉了,我把它端出来。”
      “哦。”他应着,但手没撒开。
      “你先去前边。”
      “不。”他执拗道。
      我被他这幅模样逗地笑出了声,笑道:“你怎生得跟个孩童般?”
      “哦。”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那夫人给我生一个吧。”
      玫瑰酥刚刚出炉,冒着热气,四处都传着香甜的气味。
      他一把我打横抱起,大步迈回屋里。
      我羞红了脸,喝他:“顾茗怀,你先放我下来!我全身都脏脏的!”
      他勾起唇角,眼神懒散却含着十分笑意,他贴进我耳畔,使着气音:“哦?那便一同沐浴。”
      转眼便到了六月。
      宫里人突然传来急召,唤他入宫,并未传出缘由。
      他急匆匆地赶进宫里。
      之后,府里才有人来跟我说,匈奴又犯边疆,已然侵占三座城池。
      这一次,他立马整顿军队,踏上了去往边疆的路。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我已怀有半月的身孕。
      而后转念一想,这般也好。
      至少不会挂念太多。
      我于家中养胎,整个府上的人,都轮着班地照顾我,生怕出一点差错。
      他像上回出征那般,时不时地就给我捎家书。
      叫我不要担心,叫我好好等他。
      家里人也时常把前线捷报与一些关于他的威武事迹讲与我听。
      我笑吟吟地看着小腹,道:“可听到了?你阿爹可是个大英雄呢。”
      我望向窗外明月,心里想着,大漠那边的月亮,也会同长安这边一般,这么圆吗?
      日与夜不断更迭,气候也逐渐由燥热转凉,肚子也慢慢地大了起来。
      前段日子,他捎家书来告诉我,匈奴即将击退。再快一些,年关时,他应当可以赶回来。
      如今已然十一月。
      再过半月,长安就要落雪了。
      去年时,他便是十一月出的军。
      当时他刚走半个月,长安就落了雪。
      我缓缓道:“你阿爹,快要回来了。”
      但今年落雪落的晚了些,一直到十二月,雪才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阿母经常来我房中,陪我一同赏着雪。
      “阿母,茗怀十一月的时候与我说,年关时,他应当可以赶回来,与我们一起过春节。”
      阿母看着我,眸角弯着,却不言语。
      “阿母?”
      “嗯?”阿母这才抬头,“看着你的肚子,我也便走神了。”
      我闻言笑道:“阿母年少时,生茗怀时,也是雪日吗?”
      “是啊。”阿母抬眼看着外边的雪景,“是雪日啊。”
      年关将至,但家书却再也没有寄回来过。
      雪每日都飘飘扬扬地下着。
      最近家里也纷纷开始置办年货与装饰。再过几日,就要请佛师过来普渡。
      佛师来的那一天,我提早起了床。
      玉兰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走向祀堂,阿家阿母也早就在那里候着了。
      那位佛师背着身,手里拿着卦珠,身上穿着红卦衫。
      我低着头,静静地祈愿着。
      一直到典礼结束,我才抬起头。
      可一抬头,我看见那位僧人的样貌,身子却僵住了。
      这不就是那日我与他去千崖山下山时,遇见的那位僧人?
      我的身子一阵阵地发麻,嘴里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阿弥陀佛,想必这便是将军夫人吧。”那位僧人朝我微微躬了背。
      我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
      阿母似是看出我的错愕,几步走上前。
      “是。”阿母走到我面前,朝着那位僧人点头。“不知道长,可有何卦想为我儿媳算?”
      那僧人点点头,但却是越过阿母,视线落在我身上。
      “贫道,是觉得夫人有一道机缘,想赠予夫人一句话。”
      我轻轻握住阿母的手,重新走上前。
      “你说。”我镇定下来,定定地看向他。
      “有缘之人,定会再见。”那位僧人笑道,“这句话,便是贫道送与夫人的机缘。”
      一想到那天,他突然对我和茗怀说的话,我不由得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多谢道长。”我道,“道长,可愿留下,品一盏茶?”
      那位僧人大笑了几声,摆了手,道:“若下一回有缘再与夫人一见,介时,贫道自会留下,向夫人讨一盏茶喝!”
      “好。”我福了福,“那便下一次。也多谢道长赠予的机缘。”
      那位僧人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大声道:“不必送!人生在世,总有分分离离!”
      阿母看向我,眼里满是担忧。
      “我无事,阿母。”我轻声道。
      “嗯。”阿母点头,牵着我的手,陪我回房。
      直到夜晚,我洗漱完以后,命玉兰开了窗。
      我披着大裘,坐在窗旁的软塌上。
      我不知道那位僧人说的机缘究竟在何时何处,也不知道那个再见指的是什么。
      可茗怀已经好久没给我传家书了,也没有捷报传回长安。
      “一纸符上染鲜血,一身红衣浸雪中…”
      突然的,没有任何预兆的,这句话,又开始在我心中萦绕。
      不论我如何想去将它撇置一旁,不论我如何做,这句话,就像刻在我身子一般,雕之入骨,无法摒除。
      冷汗不断地冒出,心里也越来越难受。
      “玉兰!”我扶着额,大声唤着。
      玉兰听到我在叫她,急匆匆地跑过来,道:“夫人,怎么了?”
      “前线可传捷报回来了?”
      “听说有了。”玉兰拿帕子轻轻地擦去我额上的汗,“夫人再等等,或许过不久,将军就回来了。”
      我只是皱眉,道:“还有多久至年夜?”
      “是一月又十五日。”
      还有一个半月,可捷报与家书已经消失了一月余。
      那句话不断地在我脑海里回荡,我的心也被重重地提起又放下。
      反反复复,不断循环。
      “夫人,您且放心。”玉兰揉着我的肩,“将军定会平安归来,您且安心等。还有夫人腹中这位小公子或小女娘在等呢。”
      我只是点头,但手还是攥着裙角。
      我低头看我的手,早已泛白的厉害。
      从那日那位僧人来过之后,我总是睡不好。
      夜里时,时常会从梦里惊醒。
      在梦里,我终于见到了他。
      可是他每一次,彷佛就站在我面前,我只要一抬步,就可以触碰到他。
      可我一上前,他却离我离的越来越远。
      我想伸手抓住他,但却怎么都抓不住。
      任我是怎么哭喊唤他,但他仿佛听不到般,一直往远处的黑影里褪去。
      一天夜里,我又从梦里惊醒。
      我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玉兰听到声响,连忙跑过来,跪在我床塌旁安抚我:“夫人,没事了,没事了的。”
      我看向她,重重地握住她的手,问她:“捷报,有没有捷报?”
      玉兰看着我,微微踌躇,也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默言不语,顿时,我这个人像泄了气般,瘫软在了床上。
      眼泪就这么掉了出来。
      不过多久,我便哭得乏力,睡了过去。
      阿母应是听玉兰说了我这几日的状况,日日都来陪着我。
      我尽量装作轻松,不让她太过担忧。
      “这几日雪停了,日光温暖,想必阿瑾你的梦也不会再做了。”
      我看向外头,轻声道:“嗯,雪停了。”
      就像阿母说的一般,接连几日,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了。
      雪接连停了好几日,也快让我相信,他就要回来了。
      但是在年夜那日,长安又开始落了雪。
      他终究没有回来。
      心中的失落感和无力感又席卷全身。
      我自己沐浴梳理完,上了榻,沉沉睡去。
      又进了之前反复进过的梦境。
      一抬眼,就又看到了我许久没看到过的那个身影。
      浓浓的思绪与委屈就这么涌上心头。
      我红了眼,哽咽地唤着他:“茗怀。”
      我只能这么喊着他。我不敢上前,只敢站在原地望着远边的他。
      但这次的梦,好似比先前几次都真实。
      他眸角含笑,穿着我第一次见他时的那件白衣。
      他看着我,向我招手。
      豆大的泪珠不断地从我的眸里掉落。我摇着头,立在原地不动。
      我怕我上前了,他就又不见了。
      他无奈地笑笑,一步步朝我走来。
      很快的,他就站在我面前。
      他轻轻唤我:“瑾意。”
      我抬起头看向他,心头委屈与开心交织在一起。泪水不断地涌出,但我仍是笑着看着他。
      他抬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我愕然。
      这次的梦,未必也太过真实了。
      他看着我的肚子,道:“都这么大了。”
      “嗯…”我压住沙哑的嗓音,“一直…一直盼着你能早点回来看看我们。”
      “还有多久要临盆?”
      “两月半。”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我再也停不了泪水,哽咽着问他:“等了你好久,怎么还没回来?”
      “酒我已经埋了好几坛。都是…你爱喝的。”
      “玫瑰酥你若是想吃,我即刻去做。”
      “想听琵琶,我也给你弹。”
      我颤抖着用手锤他,无力地垂下头。
      “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红了眸,小心地把我抱进怀里。
      还是那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抱着我的那个人,还是他。
      我骂着他,声音断断续续:“你混蛋顾楚驰…连…连封家书都不与我和孩子捎…”
      他任着我打他,手还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我的后背。
      “行军途中,我时常想着,这回出军出得太急,没能有额余时间赶回家看看你,给你道一句放心。”
      “即使在漫天黄沙的大漠里,天边那轮明月也与长安的明月一般,又明又圆。所以就总是想着你。”
      “有时在军中喝着浊酒,就常常想起你给我酿的香酒。”
      “十月行军的时候,偶路过一小镇。好多位人家送了我们军队好几袋酥饼。我吃着吃着,就想起你给我做的玫瑰酥了。”
      我哽咽着:“那你回来,你回来…回来我便做与你。”
      他轻轻一笑,没有应我这句话。
      我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知道了未来的结果。
      “在桥边与你说是否愿意嫁与我时,问过你怕不怕;在千崖山时,我也问过你是否会后悔。”
      我放佛已经知道了他接下来要与我说的话,浑身都颤抖着,胸口不停的撕疼。
      “我不怕,我也不后悔,顾楚驰…”
      他红了双眸,眼中悲伤不断溢出,哑声道:“我悔了。”
      “让你一个人呆在那偌大的府里,让你一个人坐在亭中,无人相伴,我悔了。”
      “让你度过两个没有夫君相伴的年月,还得让你日日夜夜祈祷着我在战场上平平安安,担心竭力,我悔了。”
      泪水早已流满我的整张脸,我的喉咙也已经发不出声音。
      我不停地用衣袖擦掉泪水。
      我怕泪水浸满眼眶,我就看不清他了。
      再有视线时,我看见他,眸里溢出一滴泪。
      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无奈般摇了头。
      他故作轻松笑着,手轻轻地抚着我的脸,弯下腰,吻了吻我的唇。
      他分明在颤抖着。
      很快的,他就直起了身。
      “这一世,怕是负了你。”
      “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话毕,他的身子逐渐开始透光,逐渐模糊。
      我睁大了眸,身子向前扑,手胡乱地抓着他即将消失的身体。
      “你不要走!顾楚驰!不要走!不要…不要走…”
      他只是笑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日后,怕是不能再听你唱曲儿了。”
      遂尔,他突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迷雾里。
      我嘶喊着,朝着那缕青烟消散的方向,不断地用手抓着。
      我试图想抓住什么,可却什么都抓不到。
      “顾楚驰!你回来!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你不要走…茗怀!”
      我哭的无力,瘫软在了地上。
      而在地上,却有一个鲜红的物件。
      我像是看到了希望般,向前爬了几步,把那物件握住,紧紧地攥在手里。
      我抖着勇气,缓缓将手松开。
      是我,给他绣的平安符。
      上头染满了血,浸透了整张步。
      我攥着那张平安符于胸口处,无力地哭着。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夫人小产了!快叫稳婆与郎中!”玉兰大声喊着,把我从梦里拉出。
      我费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望着周边。
      “玉兰…”我的声音不成样子,沙哑地不得了。
      “夫人…夫人再撑一下,稳婆与郎中就快要来了。”玉兰哭红了眼,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夫人,再撑一撑…”
      小腹中传来的阵痛越来越明显,可这疼痛,似乎都没有比刚刚在梦中的痛。
      “夫人…小公子或小女娘还在等着你,将军还在等着你,您再坚持一下…”
      玉兰这丫头,一哭,就哭花了眼。
      “嗯,不哭了”我忍着痛。
      “夫人…”
      “不过,我等不到他了。”我看着纱帐,泪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滴在软枕上。
      没过多久,稳婆与郎中就来了。
      我使了最大的劲,把那遗腹子产了出来。
      “夫人!是位小公子!”稳婆将孩子小心包好,抱置我头旁,“夫人你看,像将军!”
      像他啊。
      我浅笑一下,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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