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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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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坐在窗前至天明。
看着远边天空,隐隐有一丝白光撕裂混沌黑夜。
旭日缓缓从山脚升起,照亮原本沉寂黑暗的长安。
等着天完全破晓,鸡高鸣了好几声。
看着时间,应是差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理正了微折的衣裳,朝着房妈妈的房间走去。
房妈妈的房间在一楼的一处隐蔽却宽敞的地方。
我走至她房门前,先是叩了两下门。
但里头人没声响。
我便又叩了两下门。
这一回,房妈妈开了门。她披着散发,睡眼惺忪。
我赔笑,轻声唤了句房妈妈。
她先是揉了揉眼睛,再眯起眼欲瞧瞧眼前之人。
“房妈妈,真是不好意思。大清早的,扰您清梦了。”
大抵是看清来人是我,她立马换上一副恭维的笑脸。
“花好大宝贝等房妈妈一下,房妈妈换一身衣裳来跟你说话!”
我轻声应着好。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打开。
房妈妈换了一件衣裳,还简单挽了个头发。
她伸出手挽我进屋,再合上了门。
“哟,今儿个我的宝贝花好特地起这么早,是不是来给房妈妈请早安啊?”
“是啊。”我笑应。“咳咳…咳…”
“怎么回事?”房妈妈吃惊,“胸闷之状还不见好?上回出去也不曾缓解一二?房妈妈给你请郎中!”
我摆摆手,道:“劳烦房妈妈费心了,花好没事。这毛病得慢慢来。”
“行,行,行。”房妈妈扶着我,“早膳可曾吃过了?”
“尚未呢,各位姐姐妹妹还未曾吃,我也不能先吃。”
她蹙眉:“现如今还生着病,大清早的起来不吃点早点填些肚子,胸内淤积之气更甚!”
“我待会便去用。”
房妈妈打量着我,道:“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我这才看向房妈妈,轻声道:“前日示假时,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姑娘,那姑娘瘦骨嶙…”
“打住!”房妈妈阻断我的话,脸上也开始出现不耐烦,“别又想着带什么阿猫阿狗进来我们舞水楼!”
我连忙摆手:“这次不同,这次不同!咳咳…”
房妈妈边皱眉边抚着我后背,语气开始有些缓和:“每次你都说不同,每次都一样。”
“上一回,你带了一个小丫头进来,说她乖,肯听话。然后呢?没过几天,偷着我刚买的珍珠链逃了!幸好是假珍珠!”
我顺势,将自己的眸逼出几滴眼泪,软声道:“这一回,真的是真的!花好用性命担保!”
房妈妈环起臂,道:“又哪里不一样。”
“那姑娘是江南女子,长得柔弱俏丽,会唱曲儿,会弹古琴。”
房妈妈眸中有几丝眸光闪动,似是有点动摇。
我继续道:“而且也无父兄姊妹,是江南那块流落来的,没有定点住…”
房妈妈瘪声说:“她,她人在哪?”
“被我安置在一家小舍店里。”我补着,“房妈妈若是愿意收留她,我立马带她来见您。”
“行,行吧。”房妈妈扯着嘴皮子,“你捉摸着时间…都随你。”
我又逼自己抽泣了一小会儿。
房妈妈“哎哟”一声,把我揽入怀里,道:“是房妈妈不好!不哭不哭了!哭坏了嗓子,哭坏了自己的身子可怎么办!”
我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她。
房妈妈本就肥胖的五官,也接连皱成一团,成了麻花。
“快去用早膳!可别等你那些阿姊阿妹了!她们要说你半点不好,叫她们都来找我!房妈妈给你评理!”
我福了福,应了句“好”。就走去膳食部,拿了一盒酥饼和浓浆。再回房中拿了一件我的衣裳,便出了门。
“你先换上我这身衣裳。我有看过,应该不会太大。你先穿上。”我把衣裳拿出来,“还有酥饼浓浆,你先吃一吃,填填肚子。”
念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但是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没有第一时间拿酥饼。
我笑着,朝她点点头。
念意这才伸出手,拿起酥饼起来吃。
大抵是饿极了,她一位江南女子,长得可爱小巧,吃得却是那般急。
我疑惑:“店小二没有给你带吃的吗?我有叮嘱过店家的啊。”
念意勉强把酥饼吞咽下去,喝了一口浓浆,小声说着:“不敢吃…”
我心中闪过一丝苦涩。
我摸摸她的头,心中忽而生出许多歉意。
“不过阿姊,我很感谢你的。”念意抬起头,一双玲珑杏眼有些湿润,“我阿姐,运气没我这么好,刚到长安,就因为吃了别人给她的毒饼,走了。现在的遗体,也是姐姐你帮忙先安置在祭堂中的。”
她有着哭腔。
我把念意抱住,“没事的,没事的。”
念意吸了吸鼻子,道:“阿姊,你有什么事需要念意的,只管说就好了的。念意也是贱命一条,能让念意活着,就是最好的恩赐了。”
“我…”我忽然说不出来话了。
明明组织了那么多遍。
念意用她自己的衣袖胡乱擦着手,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阿姊,没关系的。你说吧,念意,一定帮你的。”
“念意知道阿姊你是好人。”
我垂眸,道:“你阿姐…”我说不出下面的话了。
她们从江南,一路颠簸,经历了多少苦难和跌宕。
“阿姊,没事的。阿姐要是知道有贵人助我,她都会感激不尽的。我阿姐现在也只图留一具身体了,若阿姊需要我们姐妹俩,我们定当相助,我阿姐,一定不会怪你的,她只会感激你,救了我的。”
我默了默,而后抬起头看向念意:“待会儿,我带你去见我们坊里的掌事,房妈妈。她叫你做什么,你得照做。”
念意点点头。
“之后,她会带你签一张纸契,需你本人亲自签章画押。”
我沉下声:“我需要你看的,是她让你签完契后,她将那契,放在何处。”
“其他的,你一律不用做。”
念意缓声道:“阿姊,你放心。我定会帮你找到。”
她已经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我拍了拍念意的手,道:“等事情过了,我定会帮你赎身,带你出来。”
念意水灵的眸闪着微光,浅笑着应好。
“好,那收拾收拾,我带你去。”
念意忽地抓住我的手腕,道:“那,阿姊,你,是要扮死吗?”
我看着她,轻轻点了头。
“那阿姊,可想好如何做这一番假象?”
我点点头,但心中却摇着头。
“阿姊,”念意说着,“那就让我阿姐,来帮阿姊你吧。”
“不…”
“阿姐不会怪你的。我们姐妹俩,就没有好日子过过。曾经想着,曝尸野外,也不是无可能。”念意的语气平缓,“既然我们姐妹俩的恩人有事可以让我们做,那我和阿姐,定会帮你的。”
我低下头,心中苦涩不堪。
“但是念意需要阿姊的一件好衣裳。”
我迟疑片刻,而后终究是点了头。
“阿姊,是要今天晚上行动么?”
“嗯。”
“好,就当这舞水楼里的阿姊,是不小心失足,掉下河中的。”
我喉里酸楚,“谢谢你…念意…”
“没事的,阿姊。”念意握住我的手。
“嗯。”
待我将念意带到房妈妈房中,已是午时。
打扮后的念意,一双杏眼楚楚可怜,唇如春日花朵般粉嫩好看,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弱娇嫩感。
房妈妈看到念意第一眼,眼睛亮了大半。
我拍了拍念意的手,低声与她说了句当心。
念意点点头。
我出了房,上楼走进紫蔷房中。
“阿姐!”紫蔷一见了我,立马跑了过来。
“紫蔷,此时已成定局。所以我接下来说了什么,你要照着我说的做。可以吗?”
紫蔷低下头,没说话。
“你放心。”
她抬起头看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今晚,就要出去了。”我娓娓道来,“今夜午时,我会抛一具尸体到河中。明日辰时,房妈妈便会看到在那水里的我了。”
“明日,你一定要出来,说出我因郁忧,早就有想不开的念头在了。”
“再提提我阿娘,之后,你一定要哭,一定要昏过去。”
“我会把我故意咳的血布,及字画,藏在我的衣橱中,你要想个法子,让房妈妈发现它们。”
“房妈妈定会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跟她说,是我不让你说的,要是你跟她说了,我立马就会去寻死。”
紫蔷的眸已湿了几分。
“阿姐,定会将你带出去。”
“嗯。”紫蔷笑着,泪滴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申时,念意走至我房中。
“阿姊,我只能在铜镜里看到,她像是把契放在屏风那块地方。其他的,我实在是看不到了。”
“好。”我抱了抱念意,“你做的很好了。”
“阿姊,今夜行事,一定要小心。”念意握住我的手,“我会拖着房妈妈,戌时前,她不会回到她房中的。”
“嗯。谢谢你,也谢谢你姐姐。”
随着暮色降临,坊中来客越来越多,歌舞齐聚,酒香弥漫。
我的心跳随着这房中的热闹声渐渐加快。
我悄悄走到一楼阴暗处。
念意隔着远边瞥见了我,她点头,示意我去。
我走到房妈妈房中屏风那一片地块。
这屏风倒无甚特别之处。
我看了些许时间,往着屏风周围木桩轻轻摸索。
有一块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定神,找到一块空隙处,将那地砖掀开。
命契!
我小心取出,找着我的那张命契。
终于在下面那一沓契中,找到了我自己的那一张命契。
纸页依然泛黄,还泛着一股湿湿的气味。
我将这纸小心折好,放进我的内衫中。而后,我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假契,重新塞了回去。
我小心出去,而后回到我的房中。
我先将命契放进我的梳妆盒里的暗格里。
而后我照着铜镜。
我此时脸色苍白,冷汗涔出。
但不够。
我拿起先前备好的冰楂,将它们放进素帕里小心裹好,放进我的胸口处。
“嘶…”
我忍着冰凉,打开外头的窗子,一股股风猛然灌了进来。
过了片刻,里头的冰楂早已尽数化开,我的衣衫也湿了。
我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不错。
我换了一件衣裳,梳着平时的华丽发髻。
我点好了佃花,浅浅抿了一层胭脂。
听着外头有人走过,我将一杯茶盏摔至地上。
里头的茶水四溅,茶盏也裂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那人的脚步声近了些。
“花好阿姊,你怎么了?”说着,门被推开。
我顺势,从椅子上摔下。
“阿姊!”
“哟!”房妈妈跑来,“花好!”
我咳出一滩血。
而后便盍上了眼。
“快去叫郎中过来给我花好瞧!”房妈妈抱着我,朝着外头屋子喊着。
过了片刻,郎中赶来,为我把脉。
“掌事的,您这姑娘,胸中淤血甚多,且郁忧许久,气血不足。”
“可有药可医啊!这是我的宝啊!有药快拿来给我。”房妈妈喊着。
“在下开几味药,掌事托人去取,熬成汤药给姑娘服下。”
“好,好,好!我这就派人去取!”
服完药后,我假作呢喃道:“阿娘,你等等我…”
“房妈妈,让花好阿姊一个人休息休息吧。我们一直在这里,会扰到她的。”念意劝着。
“好,好”房妈妈应着,“我们出去,我们出去。”
她们一出房,我睁开眼。
“郎中啊,你看看她,日后还能唱曲儿吗?”房妈妈在栏盏处问着郎中。
郎中低声说道:“能…”
“成!郎中您开多少的药都好!我一定多给你银两!”
“那就多谢掌事的。”
我扯了扯嘴角,确保外头再无声响之后,直起身坐了起来。
我下榻,往榻上棉被塞了几团棉布与一顶假发。
而后,我朝着窗外之前准备的窗外绿地,将自己的包袱扔了下去。
那片绿地淤泥甚多,轻软轻软的,包袱摔下去,声响极小。
我从衣橱中拿出一套男人衣裳,换上之后,简单扎了一个发髻,带上玉冠。再将自己眉毛画的粗了一些,悄悄混出了坊。
夜已深。
街边小贩早已收铺归家,两旁道路空空荡荡。
只剩天边一轮明月,挂在漆黑的空中。
微风一阵一阵地拂过我的脸。
我想他了。
可相识了三月有余,我竟仍不知他姓名,也不知道他是何身份。
就自己打了赌,赌上了自己的未来姻缘。
只愿我能赢。
我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房住下,静观明日河边将会发生的一切。
不出我所料,天明了之后,远边就有人在叫嚷。
嘈杂声越来越大,直至房妈妈一众人赶来,挤进人群中。
那名浮在河面上女尸正穿着我昨晚穿着的衣裳,再往细看,漏出的后被额上,佃着一朵我特有的莲花。
紫蔷先冲出来,大喊了一声“花好”,便开始嚎啕大哭。
房妈妈整个人脸色顿时不好了,杵在原地没动。
中途紫蔷像是嘶喊了什么,房妈妈一听,立马把她揪过来问了几句话。
紫蔷又哭着说了一些话,而后房妈妈听了,直接跪倒在地上,大喊了一声“做虐啊!”
最后尸体被收走,人群逐渐散去,紫蔷也在刚才哭昏了过去。
我沉眸。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