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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再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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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半月有余,便是苍涪的正旦,这正是先鸿景烈祖帝征战十洲结年大祭的年关,宫内早早便传了令,号诸卿众臣于正旦携家眷入宫祭宗室拜灵山。
详具的典牌作令昨日便由温贵妃身边的内侍亲自送到了沛国公府,自大娘娘薨逝,中宫事宜便由这位贵妃掌管,此番又是亲下作令,素来是彰明皇家对尹氏的优待的。
这其实在沛国公府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往年国中节庆,宫内下帖子发作令倒也是不曾怠慢过国公府丝毫的,可偏偏此番又单拎出来号了番旨意,特允尹筠峰携次子入宫贺祭。
彼时曲韵听闻此令险些没绷得住脸面。
说得难听些,整个后院上下除了正房那一屋子,当初都不过是尹筠峰的外室,谁身份也不比谁高贵,她曲氏自祖上便是商贾富户,这些年借着她在上京的半分权柄也走通了些官职门路,如今怎么说也能勉强算上个士族出身,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找到由头让尹筠峰把尹清衡塞到那南下督巡的队伍中,好歹日后也能混上个一官半职的,届时朝中有了人,她便也能坐稳主母之位,不再被拘于平妻的身份之中,整日受京中贵族女眷的白眼,也好在府上将那没人教养的尹寒听给挤下去,她的儿子便也更有望承袭爵位。
可偏偏此番南下,定南府周遭附城之中传出了他尹清衡当街杀人的事来。
谁不知道傅谦文南下督巡可是圣上亲下谕旨,此番回京或许便要封作将军了,尹清衡随行一言一行都需万分小心,莫说是抓到实证,即便是谣传,怕是日后都不会与朝选任举有所干系。曲氏花费大半家财才将此事堪堪平息,谁又能想到此话却已传至圣上耳中,如今竟连这惯例入宫的位置都要被人抢了去。
尹寺安坐在正堂偏座,静静看着曲韵颇有些苍白的脸上强行挤出来的一抹笑。
“老爷,此事尚未查明,又何必急于责怪阿衡,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不是,是妾身教导无方,才让傅都统对咱们心生嫌隙。”许是病体未愈,曲韵的话语中不免透着几分慌乱,从前还算可人的容貌也不似从前那样好看,“妾身是托家中阿兄在定南施了些银钱,可说到底,那也是为了咱们国公府的颜面不是吗?”
尹筠峰只觉她聒噪得额角发疼。
“六郎如今不过是挂了个闲职,你们曲氏还真觉得尾巴能翘到天上去了,更何况旨意自有圣裁,岂容你一届妇人置喙!”
这话说的厉害,曲韵心口堵上一股气,却也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尹寺安垂眸,心中觉得无趣。
这些消息半个月前她便知晓了,想必宫中也将这事早早查了个彻底,如今明面上都能将尹清衡除了名,想必传言之事也是八九不离十。
曲韵辛辛苦苦养了十余年的儿子,这番,也算是废了。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坐在对座的尹寒听。
他是最早被接入府中的,只知道是尹筠峰尚未袭爵时纳贵妾生下的儿子,可后来那妾室也没了下落,便也不能再细查她这庶弟的出身几何。
尹筠峰年轻的时候风流,故而府中子女的年纪倒也差不多,往日为了谢氏的名声,妾室皆养在外宅,也不敢造次生事,可如今便大不相同了,她这素来寡淡的二弟,谁知会不会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呢。
尹寒听仍是从前那副淡然模样,似乎也没将眼前这出闹剧放在眼里。
“够了!”尹筠峰到底是耐不住火气,上好的乌瓷盏想也不想地朝身旁喋喋不休的曲韵与尹清阮扔去。
眼看着堂上这出大戏颇有蔓延之势,尹寺安又饶有兴致地放下了茶盏。
“父亲莫要生气,夫人这也是关心则乱。”半晌倒是尹寒听罕见地开了口,言语间竟说的中肯。
曲韵和尹清阮哪里肯领这个情,母女二人后槽牙都快要咬碎,到底还是尹清阮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二哥平日里从来不理这些事,今日倒是殷勤的很。”
尹寒听笑了笑。
尹筠峰的眉头今早就没松开过,好不容易稳住的语气间是藏不下的怒意,“如今六郎人还押在刑部候审呢,你们一个二个的却还在这里争论这些个子虚乌有的事!”
“夫人当真是教导得好啊。”
曲韵闻言面色不由得一僵。
这些日子府中大大小小的传言自然是她着人吩咐下去说给尹筠峰听的,这本没什么,往日里为了敲打后院那余下两房,这些法子她没少用,可偏偏在宫内下诏之前,她才寻了个错处将江氏院中那两个小狐狸精打发去了庄子,如今尹筠峰这番话,也不知究竟是冲着哪件事来。
只可惜尹清阮未曾知晓此事,姣好的面容上仍是一番愠怒。
尹筠峰瞧着她们母女二人又是一副且欲发作的模样,不由得又想到朝堂之上那些个大臣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太阳穴几乎疼得要肿起来,却听见偏座一直沉默的尹寺安此时开了口,“六郎之事,终无定言,且眼下正无实证,父亲贸然去刑部提人只怕是也会落下口舌。”说罢顿了顿,又将话锋一转,“听闻简尚书如今奉旨协五皇子理查书苑旧章,正逢书苑核勘大考,不妨由女儿此次折返书苑,亲自借外祖父之手旁敲侧听一番。”
尹寺安不动声色扫视堂上这群人,含笑呷茶,语气和缓,“简尚书素来同舅舅交好,舅舅若是开口,想必他亦不会隐言的。”
谢鸿门生遍天下,如今刑部新上任的尚书便是其中之一,曾在灵邈书苑同谢氏三子有过同窗之谊,朝堂之上,自是更加偏向丞相府的。
尹筠峰心中冷哼一声,不由得暗嘲如今这谢家不光是朝政,便连尹氏家事都要插手了,面上却仍是面无表情,只希望这对闹腾了好几日的母女能因此不再继续在自家宅院里整日故弄玄虚。
尹清阮虽因那日被私下告知傅家即将定亲的缘故颇有些不愿搭理尹寺安,但眼下为着自家弟弟,也只能暂时收起那些个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努力挤出两滴眼泪,配着素来娇美的脸蛋,倒是挺惹人怜惜的,“长姐,我知晓谢祭酒平日里素来疼爱你,就请长姐看在一家人的份儿上,帮衬则个咱们吧。”
曲韵闻言也是泪眼婆娑地疾步行来,语气间竟罕见的满是希冀,“寺安,我也是个老妇了,可阿衡尚还年幼啊,你同他一起长大,最是明白他是何等善良仁义的呀。”
尹寺安含笑垂眸看了眼她们二人紧紧抓着自己腕臂的双手,神色未变,“一家姊妹兄弟,帮衬些也是本分。”
对座的尹寒听此时也站起来。
“长姐大义。”
尹寺安朝他笑,不动声色抽开那母女二人紧紧扣住自己的双手,“二弟谬赞了。”
“好了好了。”见事态稍有平息之意,尹筠峰自也不似方才那般疾言厉色,“既如此,便早些给盛夫子回信,正等大考完作,也好将此事了结,待到年关,莫要耽误了时日,随为父一同入宫去。”
尹寺安哪能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长房嫡出入宫礼福向来是惯例,只可惜嫡系无子,宫中多年来才给沛国公府多下旨意特许庶子入宫,如今尹寒听势必是要在宫中露脸的了,若不连带上个她,只怕御史台弹劾的奏折未过正旦便要递到陛下跟前了。
“夫人与三妹妹也不必忧心,那日舅舅派人传过信,此事尚未定下实证,又事涉官家子弟,总不会这么快就下定论的。”
这话说的倒是顺尹筠峰心意,他虽不喜尹寺安同书苑那群人走得近,但眼下比起曲韵母女二人整日聒噪烦扰,他倒是宁可尹寺安继续同谢家的人往来。
“既如此,年祭大考可是见大事。”曲韵见尹清衡的事约莫有了眉目,更有谢家兜底,一时不由得喜笑颜开,“老爷,不如明日,啊不今日,今日就将寺安早些送去,灵邈书苑规矩多,读书之事可耽误不得啊。”
说得倒像是要赶尹寺安出门一般。
尹寒听微微皱眉,“现已过了晌午,长姐即便是即刻启程,也要戌时才能到,书苑近山涧气又寒,夫人此言未免有些为难长姐了吧。”
“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尹筠峰喝令,面露不悦,“你自由便缺礼少仪,如今得圣上天恩才能有入宫面圣的机会,却还是这般毛躁,难道要像小女娘一般给你请个教养嬷嬷来府上日日教导于你吗。”
尹筠峰虽在朝堂上颇有贤能,群臣之间倒也算人缘广济,可于家中之事素不甚上心,子女之情亦是寡淡得很,曲韵长袖善舞才将将保住些宠信,尹寺安也有谢家看顾常往书苑不住家中,这许多火气和无缘无故怪责,自也多是尹寒听受了。
尹寺安挑眉,尹筠峰脾性对内性情乖戾并非是一两日,只如今当着家中众人及满堂奴仆都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平日里的折辱定不会比此还少。
尹寒听顿了顿,微微颔首,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父亲教训得是。”
“今时再出门确是晚了些,不过倒也可与纯禾一道同行。”尹寺安没有继续激怒尹筠峰的意思,她晚走一刻,曲韵母女便会多闹一刻,家中自也会更加不安宁些,她从来都是最知晓尹筠峰气性在何处的,“卿舟哥哥此番升作奉御使,也要同我们一齐前往,父亲与夫人不必忧虑寺安的安慰。”
话语间讲的巧妙,尹筠峰挑不出错,自也就明白尹寺安瞧得出适才敲打尹寒听的那番话是刻意说给她听的,心中暗叹谢鸿果将这孙女养的机敏。
尹寺安起身揖礼福身,“屋内还有些秩卷未曾收整,寺安便先告退了。”
尹寒听不动声色抬眸,神色颇带感激。
…………
国公府的事只不过是闹剧,尹寺安并不上心,何况要与傅家定亲之事不过是谢鸿口头一提,又由她刻意告知尹清阮,至于她们一房还想闹出什么事,横竖那都得是尹筠峰受着,便与她无关了。
尹寺安掀开马车帷笭,远远便瞧见东方纯禾笑靥如花地朝这边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流彩飞花蹙金绫鸾裙,坠以一对镂花金牡丹饰带,衬得那她明艳的五官更是出挑。
“寺安!”东方纯禾招了招手,眉眼弯弯的甚是可人。
晋国公府同沛国公府昔日乃是世交,到了尹寺安这一辈便更是亲厚,早些日子因霍尧的那档子事东方家的长子东方卿舟才迁任了奉御使,深得陛下器重,也算是从往前国师府门生的身份中抽离出来,算得上是半个朝臣新贵了。
他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东方纯禾身后,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模样眼底自是掩不住的笑意,冬日的阳光投射在他白净深邃的五官上,倒是颇有几分平日里不常有的暖意。
羌氏国师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晋国公府文武兼备的嫡长子,寿亘门外携兵救驾的少年公子,牢狱血色暗处霍尧的第一位提审官。
尹寺安仍勾着笑意,目光却不自主地锁在东方卿舟脸上。
霍尧的年岁同他一般大,晋国公府盛极一时,东方卿舟在灵邈书苑同那些景仰他才学的名门子弟以卷问道的时候,霍尧已经在战场上求生,在尸骸漫漫的战场上为霍家挣一份早已黯淡的功名。
尹寺安紧紧地盯着他,脑海中那张清俊的面庞几乎要和眼前这个男子重叠起来,却在二人眼神交互的一瞬间又化作了平日里婉顺的模样。
“尹家妹妹安好。”东方卿舟惯是礼貌,神色却不似适才看着东方纯禾的那般温和。
尹寺安笑着,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刚上马车的东方纯禾急匆匆地拽到一旁,她今日穿的华贵繁琐,动作一大,浑身上下的珠翠玉饰便一齐叮叮当当响起来。
东方纯禾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妹妹见笑了。”
“女儿家爱打扮算不得什么大事。”窗外的东方卿舟说得宠溺,“你穿这身好看。”
“大哥!”东方纯禾笑开了花,耳朵根也因为不好意思一齐红了起来。
尹寺安瞧着这对兄妹其乐融融的模样,眸底暗色汹涌。
“家中琐事繁多,我还未登门恭祝卿舟哥哥此番左迁奉御使,倒是有些失礼了。”尹寺安边说边顺手接过东方纯禾递过来的披风,十分仔细地叠好。
“尹世伯早早便派人递了礼,两家关系亲厚,尹家妹妹不必如此。”东方卿舟将此举收入眼底,面色自然,语气却缓和了些。
“我道那样大的一颗夜明珠是从哪里弄来的,果真还是尹世伯有本事!”东方纯禾说得惊奇,漂亮的杏眼微微瞪大,素手掩在殷红的嘴前,显得人格外娇俏。
“你若是喜欢,日后我寻匠人磨了给你镶到钗冠上去。”
这话虽打了沛国公府的脸面,却明显顺了东方纯禾心意,她最爱漂亮,东方卿舟也最是明白这一点,若是为了自家妹妹开心,他才不会顾及那些个莫须有的颜面,莫说是今日是尹寺安还在此处,即便是当着尹筠峰的面,只要东方纯禾提出来想要那夜明珠,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尹寺安便在这兄妹二人的嬉笑间上路了。
灵邈书苑所在之地乃是前朝行宫,修筑在京郊群山之涧,取得是人杰地灵这般好兆头,自苍涪立国以来,国都扩建,阡陌改迁,许多从前的路已然不能走了,如今能绕山而上的,唯有一条旧官道,路途曲折,颇费时日。
待行至山下,早已过了山门阖开的时辰,今夜三人便只能在山腰的邸店落脚了。
东方纯禾看着那朴素的邸店颇有些不悦,“都怪大哥一路上走走停停的,今日咱们是赶不上了。”
“纯禾莫要责怪卿舟哥哥了,是我这身子骨无用,一路上拖慢了车马。”尹寺安蹙眉浅笑,苍白的脸上没有半丝血色。
东方纯禾当然是将这话说给她听的,若非是尹寺安那药罐子的身子不适马车劳顿,怎会每隔一段路便要停下休整,不过为了两家颜面,明面上她自还是指桑骂槐朝着自家哥哥撒娇,“这同寺安有何干系,都怪大哥!”
东方卿舟瞧着那张皱鼻的小脸,笑得温和,“是是是,都是大哥的不是。”
东方纯禾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吩咐仆婢整理裙摆,自顾自地下了马车,朝邸店正堂走去。
尹寺安望着那道纤细地背影眯了眯眼。
东方纯禾自幼便生得美,当年沈鸢意也算上京的风云人物,可同东方纯禾比起来,还是相去甚远,晋国公并无妻妾,当年只娶了海东薛氏作正房一门,家族昌盛一时,后得幺女更是万分宠爱,上京中再找不到哪家有哪家女公子能过的如她这般顺风顺水,自她及笄,上门求亲之人便络绎不绝,只是晋国公视她若掌上明珠,直至今时也未曾定亲。
这世上本就有人生来高高立在塔尖。
长袖中的印莲隐匿了一路,如今四下无人,才乖巧地缓缓从尹寺安指尖缠绕而出。
冬日的风可真冷,国公府的仆婢们为主子们清扫着门前的积雪,无一不是双臂颤颤,嘴唇发白,谁也没注意到沛国公府小姐家的婢女不知何时消失在了马车后。
尹寺安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窗沿,以旁人不可察觉的音调轻哼着走调诡异的小曲。
她素来说话温声和气,便连哼歌的声音都是绵软的,微不可闻的曲调间不难察觉哼唱之人的好心情,只是断断续续的落在冬夜之中却是瘆人得很。
半晌过去,寂静的夜空兀然响起一阵女子尖锐的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