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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内室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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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之中,一柄毫无饰纹的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冷冷寒光。
东方卿舟自记事起便由轩王府的教头教授骑射刀剑,虽未曾上过战场,却也是在禁军中磨砺过一阵子的,这样的威胁,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如今这剑却横在已然被吓晕的东方纯禾颈间。
屋内只来得及点燃几根烛火,昏暗得很,东方卿舟看不清那刺客的模样,暗自捏紧了拳头,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剑柄另一端,身着黑裳的女子静静地立在窗边。
夜里的寒风将未曾关牢的门窗吹得作响,屋内二人僵持不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尹寺安的声音。
“纯禾,你睡了吗,适才我听闻此间有所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温柔的声音落在气氛诡异的房间里,不知为何,东方卿舟额角滴下冷汗。
果不出他所料,窗前那女子立刻又将手中的剑往前抵了抵,东方纯禾雪白的长颈几瞬时便被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那伤口不深,却已经开始滴血,顺着剑锋一滴一滴落在深色的垫毯中。
东方卿舟一颗心几乎揪起来,忙对门外故作镇定喊道,“纯禾适才不当心扭了脚,现下刚上了药睡下,尹家妹妹不必担心,早些回去休息吧。”
门外沉默了一阵,仍是尹寺安那颇带笑意的声音,“那寺安便不打扰了,明早再来探望纯禾,明日还要上山呢,卿舟哥哥也早些休息。”
听着门外人离开的声音,那女子似乎较为满意,没再故意继续将伤口划深,只是仍将剑锋横向东方纯禾颈间。
东方卿舟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悬而未决,便连声音也不如平日里那样沉稳,“你有什么目的。”
东方纯禾虽素来跋扈,可说到底也是个连上京都未曾出过的大户人家小姐,哪里招惹得到什么苦大仇深的仇家非要取她性命不可,唯一的解释,便此人乃是冲着他而来。
黑裳女子连声音也是冷冷的,“东方公子升迁奉御使,如今已是朝堂新贵,一朝盛宠加身,可是已忘了旧人之约?”
东方卿舟皱眉,“阁下不妨说得再清楚些。”
那女子顿了顿,好似被气笑了一般,“奉御使踩着他人未寒尸骨登临高位,如今竟能如此坦荡,在下可真是好生佩服!”
东方卿舟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话间不由得沉了几分,“你家主子谋逆已是人证物证俱在的定案,你身在霍家部曲,亦是苍涪臣民,怎可如此执迷不悟。”
回应他的是一阵冷笑,还有那柄又贴上东方纯禾脖颈的长剑,“这话,奉御使日后还是于灵前再说给东方小姐听罢!”
极为锋利的长剑急转直下,毫不留情地插入晕瘫在一旁的东方纯禾左腹之中。
那一剑刺得极深,几乎贯穿那单薄的身体,东方纯禾疼得醒过来,却又因麻痹的感觉席卷全身而晕厥过去。
“住手!”东方卿舟来不及多想,掌间成风极快地向窗边袭去,身手狠辣,向来波澜不惊的眼中如今是掩不住的杀意。
黑裳女子却比他更快更狠,在出身的刹那,长剑斜切却并未拔出东方纯禾的身体,直直穿过腰腹挥向东方卿舟,滚烫的鲜血迎面洒满他的面庞。
东方卿舟几乎面目扭曲地躲过那一剑,却仍不敢停下,伴随着再次被刺痛被迫醒来的东方纯禾的惨叫拳向那女子面门而去。
那一拳气力雄厚,连她额前的碎发都被一齐吹起,那女子接连后退,已然紧紧被逼至窗前月光下的片隅之地。
他们二人离得是如此近,以东方卿舟的身手,已有万分的把握置她于死地。
那是不到半寸的距离。
东方卿舟却看见那被刻意修饰过面容的女子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心中警铃大作,却已来不及收手。
只见那女子颇为扭曲的脸在接触到月光的那一刹瞬间燃烧起来,没有任何预兆,早在东方卿舟反应过来之前,那原本身材高挑的女子便浑身着焰,被她早早藏在衣中何处的布条不知何时缠绕在了他臂间与屋内各处,不过须臾,整间昏暗的屋子便通过这些布条燃起熊熊火光。
东方卿舟难以置信地亲眼看着自己整条右臂燃烧起来,喉咙间却连半句叫喊都发不出来,只能痛苦地瘫倒在地,那火势便如同有生命一般,迅速地蔓延到他的大半个身子。
他只能听见窗边早已被烧得不成人形的刺客破碎疯狂的笑。
那是此生罕见的诡异画面。
逼仄昏暗的小屋内,女子以身为祭,火焰以她为眼如有意识般蔓延开来,宛如蛛网裹胁整间房屋。
脑中保持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在极度痛苦的折磨下,东方卿舟似乎感觉眼中不受控制地流泪,模糊的视线看向床榻边被火势牵连的东方纯禾,他用尽全身的气力扑过去,想为她扑灭裙边的火苗,可下一刻,他的整条臂膀便那样脱落了下来。
曾拉弓射箭,撰书绘卷,如今只是脚边一条碳黑的肢干。
那一刻东方卿舟脑海中闪过万千,几乎忘却了身上的疼痛。
是日渐衰落的晋国公府,是年衰体弱的父亲,是自己娇蛮的妹妹,是前不久才对他赞许有加的陛下,是暗牢中面露嘲讽的霍尧。
只觉周天混沌,他重重地摔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院中响起门外尹寺安呐唤走水的呼救。
…………
雅堂内,尹寺安在案前稳稳落下最后一笔。
今年大考最后一题问的是策,举的是齐桓任管仲与燕哙专任子之事同功异的旧题,她素来善辩,行云流水般便将此卷答毕。
距离山下驿站发生的事已过去了五日,京兆尹派来的人已细细搜查过上下,判定乃是室内人行不当,烛火失事所致,不过事涉朝中官员,倒也引得刑部的人勘查几日,只不过大考在即,又看在她身份的份儿上,倒也就先放尹寺安入院了。
尹寺安将竹卷交到考间夫子的手中,目光对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女婢。
“北燕见过表小姐。”紫衫女使低眉顺眼,福身后自然地接过尹寺安手中擦拭墨痕的手帕。
尹寺安见是她,颇有些惊奇,“你如何来了?”
“家主听闻前几日发生之事,恐刑部的人不识礼数,冲撞了表小姐,特命奴婢前来。”
尹寺安微微挑眉,眸光不露痕迹扫过北燕身后一众武婢,一时又笑得亲和,“简尚书为人素有礼节,且如今三舅夫尚在书苑之中,我哪里能受委屈,外祖父可是忧心过了头,当真是劳烦诸位姐姐了。”
“替家主分忧是吾等分内之事,表小姐当就别折煞我们了。”领头的武婢是个尹寺安不曾见过的生面孔,话却是答得滴水不漏。
尹寺安笑着点点头,身旁的北燕却发了话,“今日乃是大考的最后一日,表小姐也是倦乏,今夜便无需你们继续服侍了。”
尹寺安仍是笑着,不曾对这番颇有些越俎代庖的话发何异议。
领头的武婢最会察言观色,见此情形,自是领命吩咐四下散去了。
看着那几道身影消失在院口,尹寺安面上的笑意这才松懈下来。
“请少主恕属下适才多言之罪!”
尹寺安侧目,言语冷淡,一边往苑外幽僻处走去,“你不是在处理山下的事吗。”
“属下自是不敢违命的,可那刑部的人不依不饶,处置尸首颇费了些功夫……”
“你从前从不拖泥带水。”
北燕跪下,头几乎要埋到地里,“此次协助刑部办案的,还有婠玳郡主,少主知晓的,她从来不好对付。”
尹寺安顿了顿,她没想到此事竟会将内衙司都牵扯进来,语气却仍淡淡,“我知晓了,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在苑中露面了。”
“她愿意查就让她细细查着吧,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他们找到了也是无用。”尹寺安说得轻快,“我倒真想看看东方卿舟他们二人会如何解释此事。”
北燕听懂了尹寺安话里有话,不由得惊讶,“少主的意思是,奉御使他们会比咱们更着急?”
尹寺安冷笑一声,“他如今这个位置如何得来的,就算是双手双脚都被烧没了,他都不敢在刑部面前多说半个字。”
北燕噤声颔首。
尹寺安自然是瞧见了她那闷葫芦的模样,“外祖父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北燕看起来颇有些为难,“丞相命属下告知少主,说是……宫中祭典过后,便要同傅家议亲了,少主这些日子还是安分些的好……”
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北燕的头都快垂到地里去。
尹寺安如今已有二九年岁,以她的家世,自及笄起便不缺婚姻嫁娶之缘,可为防着府中庶母那点子心思,尹筠峰替她拒了一门又一门婚事,谢鸿更是眼高于顶,大多都是觉得不能与自家外孙女儿相配的,加之苍涪因女官之制对民间女子嫁娶年限倒也不怎么严苛,一拖再拖,便到了今日。
北燕自幼侍奉尹寺安,还是能摸清她三分脾性的,若当真要寻个稳妥婚事,早些年便不会亲自拒了容王府的议亲,如今又对傅家的亲事闭口不谈了。
尹寺安却无甚在意地笑了笑。
北燕急了,”主君忧虑少主的身子虚弱,不许您选女官操劳损耗,结亲之事怕是逃不掉了,如今这婚事虽不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可傅家大公子哪里配得上您!此次回去,少主若是多在主君面前说绕一番,这亲事或许尚还有所转机……“
北燕身手好,办事也利索,可唯独对尹寺安的一些事啰嗦得没完没了。
她转身,伸手堵住了北燕的嘴。
北燕的话匣子被迫关上,眼神有些委屈。
“区区一门亲事罢了,怎么就能把你着急成这样?”
“傅家大公子从前同沈家娘子的事情谁不知晓。”北燕颇有些怨愤,“少主若当真嫁给他,岂不是平白无故让旁人看笑话!”
尹寺安被她逗笑了,食指戳在北燕的眉心,轻轻一推,“与其忧心我的婚事,不如想想怎么把驿站的事情处理干净。”
北燕捂着眉心,小脸瞧着更委屈了。
“少主惹出来的祸事,可真是苦了属下。”北燕拢了拢袖口,“少主可知晓为何此番内衙司都为何也要勘正此案?”
“无非是东方纯禾要做六皇子妃了而已。”
北燕瞪大了双眼,“少主既然知道,如何还要这般高调行事?”
尹寺安眨了眨眼睛。
“她做不成皇妃了。”
北燕愕然。
是啊,听闻东方家的次女在此次大火之中被毁去那曾被唤作上京一绝的容颜,纵保住性命,但恐以她往日那般骄纵的性子,此事于她怕是比死了还要难受。晋国公府势弱,晋国公年老昏聩,手无实权,长子仕途多年也一直被打压阻挠,如今好不容易谋得御前近臣之职,却又因一场无端的大火被害得身残体缺,如今贵妃又哪里还肯替六皇子结这门亲呢。
“若她不是皇妃,内衙司便没有什么理由涉入此事。”
北燕有些呆愣地点了点头。
“那少主为何还要派属下去收敛卒子的尸首?”
尹寺安偏头,颇有些狡猾地笑了笑。
皎洁明亮的眸子含笑,纵然脸色苍白也挡不住那般清媚颜色,北燕看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少主怎可拿属下作饵!”
尹寺安却已经挥着手走远了,只留给羞恼的北燕一个单薄的背影。
…………
这是窗台前灰烬最多之处,这里本该还有一人抑或是尸首,可如今却什么都没有。
慕容绯捻起已被烧得黝黑的断木灰烬,上调颇具侵略性的眸子微凝,发觉那里头除却烟灰,似还有几粒晶莹烁粒。
随侍的女官替她拿手帕滤了些出来。
“郡主可是要细察此物?”
慕容绯目光不曾挪开,眉头紧蹙,“此事不可外泄。”
“是。”女官不敢问缘由,只是小心翼翼收起一小方巾帕收入袖中,心下顿明她的意思,“下官再去他处看看是否还有此些烁粒。”
慕容绯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兀自向外屋走去。
她没忘记临行前皇帝同她说的一番话。
东方卿舟毕竟是借着霍尧一案才被提拔上来的,晋国公府本就因老国公从前的荒唐事名声不好,朝中亦有人对他颇具微词,此事不求能秉公持正,但切忌节外生枝。
她何尝不明白宫中的意思,原本晋国公府便势弱,贵妃对六殿下的婚事素来斤斤计较,东方纯禾名声再盛,即皇子妃一位终究也不能在朝堂上锦上添花,当初是为着六皇子的念想才口头允婚,正如前几日语重心长地遣她前来此地勘探,也只是为了不让退婚之事再升波折罢了。
慕容绯并不在意此事是否另有隐情,抑或是东方纯禾在此事中是否无辜,既然宫中愿意赏个不轻不重的恩典给晋国公府作面子,她如实照做便是。
外屋并没有里屋烧得严重,兴许是她那表妹尹寺安呼救得及时,这里的门也仅仅是被烧的有些变形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灾祸,本就是冲着东方卿舟兄妹二人去的。
慕容绯垂眸,隐去心下那些思绪。
“郡主可有何发现?”一道清冷的男声入耳。
慕容绯转身,只见一男子身着暗金梅花纹纱袍立足庭院之中,身后有序列着两队随行内侍宫女。
“婠玳见过五殿下,殿下万安。”
“无须多礼,快些起来吧。”五皇子笑得亲和,上前虚扶了一把,“听简尚书说父皇将你也派来了,本想着早些来同你商议一番,却不曾想从书苑到山下还是落了番脚程。”
慕容绯哪里不明白这话都快笑里藏刀了,却仍语气缓缓,“只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贵妃此次遣臣来是为着东方娘子之事,恐是帮不上殿下要查证之事什么忙了。”
五皇子却仍不肯放过她,笑道:“父皇素来器重你,贵妃娘娘如今却将此等小事委派于内衙司都,确是委屈了你。”
慕容绯也笑了,“五殿下过誉了,臣只不过是尽分内之责。”
这话答得不痛不痒,五皇子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却也不恼,绕过慕容绯朝径直里屋走去。
慕容绯颔首,双手搭在身前跟了上去。
五皇子乃是先皇后所出,若非因为当年轩翊门之事,他如今也早该封亲王另辟府邸了。
慕容绯静静看着那器彩韶澈的男子,似乎想着能在他俊秀的侧脸上找出一点先皇后的影子。
虽然暮侯与先皇后乃是同胞兄妹,但暮侯为人工于心计且长袖善舞,便是素来谨慎的皇帝当年亦在暮国投诚后被他骗得团团转,甚至险些将边境十城置于危难之中,最终又因轩翊门诸多祸事被处以极刑。
可先皇后不一样,慕容绯自幼被送入宫养在她膝下,是她眼中天下第一温婉顺和之人,平日里哪怕是对后宫不怀好意的嫔妃都多有照拂,宫中孤苦的内侍女使也由她多加打点不必在宫中操劳一生直至老死,于无亲无故的她更是悉心教导,从琴棋书画到经国策论无一不是亲自教导,倒是更胜亲母。
可那样好的人,最终却因族祸在宫中香消玉殒。
收回思绪,慕容绯的目光冷冷的。
五皇子不像先皇后,倒是更像他那个叛国奸佞的舅舅。
没有亲王的封号,也没有母族的势力,却能在朝堂上与容王分庭抗礼,同臣卿相处多也是和和气气,不曾得罪于人。
“郡主这是怎么了?”五皇子敏锐地捕捉到慕容绯的视线。
慕容绯仍旧端庄站在他身侧,笑得是一贯的得体,“臣只不过是在想,奉御使同殿下的交情的确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