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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垒书卷毫不留情地砸向尹寺安的脚边。
      尹筠峰恶狠狠地盯着她。
      她微微含着颚,面上表情勉强称得上恭顺,“父亲别气坏了身子。”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不孝女!”尹筠峰几乎气得发抖,直指尹寺安面门,“那霍贼是陛下下令要处决的人,若不是你外祖父今日登门,我竟都不知你还敢为他私设灵堂?”
      尹寺安含笑不语,弯下身子将满地的书卷一份份拾起,“父亲何须忧虑,此事做得隐秘,从头到尾也是借旁人之手置办,左不过,还有外祖父帮衬着呢吗。”
      她笑眼盈盈,不是能让人生起气的模样。
      许是又想到了今日才登门拜访的谢老丞相,尹筠峰语气稍缓了些,“我才因为黄珏符令的事情从宫中脱身,你此时惹祸上身,若是败坏了我们国公府的声誉,即便是谢相也保不住你!”
      尹寺安揖着身子将那几卷书卷放桌案原处,顺势垂眸掩去眼底的神色,“听闻此番黄珏符令之事,全权倒赖在了霍尧头上。”
      尹筠峰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噎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便也压低了声,“这也是谢相告知于你的?”
      尹寺安笑了笑,面上挂着她素来惯用的神情,“父亲不必惊慌,横竖他如今已经死了,曲直是非,不都在父亲一张嘴吗。”
      这话说的松阔,亦没有正面回答尹筠峰此消息是否来自于丞相府,只能细细地从字里行间琢磨出些故弄玄虚的意思。
      尹筠峰只当又是谢家在背后告诉了她什么朝廷秘要,便拂了袖冷哼一声:“他们消息倒是灵通。”说罢顿了顿,似乎是转念又觉得这样说颇有些不恭敬,便转过身面向尹寺安,面容正色地小心翼翼问道,“谢相可有表态?”
      “外祖父素来是向着您的。”
      尹筠峰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放下一颗悬了一整天心的来,认定了此事已然尘埃落定,一时就连再看向尹寺安的眼神都罕见的带了些慈爱,“为父也不是要干涉你些什么,只是暂且不论你六弟弟尚还跟着傅都统南下,光是你那些个舅舅和表兄们如今也都还在朝为官,老丞相虽疼爱你,但如今这个关头和霍家走得太近……终归是不好的。”
      “是,女儿谨遵教诲。”尹寺安福了福身,话说得周全,“合规此事皆托在他母亲当年同娘亲的交情上,女儿此番,也是想全了娘亲在世之恩义,不辱没了父亲您和外祖父的颜面。”
      一言一语都周全得很,让他再不能挑起半点话头里的错处。
      尹筠峰也知道凭她一人也不能有什么大事可供造策,语气便也软了些,“你向来进退有度,为父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心中念头一转,又想起今日谢鸿登门所说之事,便将话提点了上来,“如今府中女眷大都到了婚嫁的年纪,你身为长女,也早该把婚嫁之事定下了。”
      尹寺安眸光闪了闪。
      “全凭父亲做主。”
      尹筠峰一直对这个大女儿温婉恭顺的模样最满意,一时就连适才因疑心惹起的不悦也都通通抛诸脑后了,“为父今日也同你外祖父商议过了,傅都统家的大公子傅政棋为人和善,在京中素有贤名,此番又登了今科进士,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和你这柔婉的性子倒是极为相配的。”
      傅政棋,这个名字尹寺安并不陌生。
      在沈家尚是京中名门望族的时候,沈鸢意身边多的是那些贵公子处处维护,或是欣赏她才情或是仰慕沈家之清尊,总归是有人钦仰佩止,每逢茶宴诗会,这拜帖递往传来,沈鸢意身边总是跟着这位傅家大公子,一次也没落下过。
      她勾唇轻轻笑起来,“棋公子啊,他素来喜爱与京中勋贵结友,确是贤名远扬。”
      尹筠峰哪能听不出这话中之意,脸上却仍旧笑意不减,“他与那沈氏之间无媒无聘,到底都是没名分的旧事,今时今日他已然考取功名,日后定然更会审时度势。”
      说得倒是有些安抚的意味。
      当年沈岸山虽与他有分庭抗礼之势,但尹家终究是苍涪大族,沈家又没有爵位傍身,一来一往,他沈岸山自然不敌。但女儿家间的争斗便不同了,要讲究谁名声更好善缘更广,也要看是不是福泽深厚才德兼备,早些年尹寺安病体堪忧,的确是不如沈鸢意那般在上京之中左右逢源的,可如今沈氏满门凋敝,女眷皆罚没入贱籍,谁又还会在意这些陈年往事呢。
      “那便等外祖父将此事定下来吧。”尹寺安也不推脱,仍旧笑得谦逊有礼,“今日已经有些晚了,父亲从宫中回来定然乏累,又被寺安的事拖累许久,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见尹寺安不反对,尹筠峰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这个长女向来是恭敬婉顺的,从不比屋中余下那几个女儿总斤斤计较,随便应付了两句便也就让她退下了。
      是夜,沛国公府内暗流汹涌。
      戎川将最后一封信丢进面前烧得正旺的火炉,碎屑火亮的灰烬被夜里寒风卷上黑漆漆的夜空,他视线也随之向上,不动声色地望向不远处他那正盖着狐裘斜倚在交椅上的主子。
      尹寺安长长的眸子似倦非倦地垂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逗弄着狐裘上伏着通体赤红的小蛇,天气实在是太冷,即便紧紧靠着主人怀中的暖壶,它的行动也难免僵缓了许多,尹寺安似乎是觉得没趣,便又将它收进了袖中。
      自霍将军尸身挂上城楼地那一日起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照常在府中走动请安,一丝不苟一如往常,轻风细雨的教旁人猜不出她半分的悲喜来。
      戎川这般想着,心里不禁有些骇然,却仍不敢失了恭敬,上前几步俯首跪下,“主子,信都烧完了。”
      交椅上的尹寺安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无尽般的漆漆长夜在她身后衍伸,衬得她素雅的面庞多了一分如同神祇般的肃穆。
      “听闻盛天冥又来催了?”
      “是,夫子这个月往府上递了三封信了,只是老爷似乎并不打算搭理。”
      不知是不是戎川的错觉,他似乎看到尹寺安听闻此话后勾起的一抹冷笑。
      “菡苍院呢。”
      “曲夫人此次病来的突然,三小姐也未来得及将傅家的事情同夫人商量。”
      尹寺安挑眉,似乎对此事颇有兴致,“那尹清阮又是怎么做的呢。”
      “三小姐天一黑便出门了,属下跟了一路,似乎是要与傅家大公子见面。”
      尹寺安轻轻笑起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倒是桩好姻缘呐。”
      长袖中的小蛇似乎有些疑惑主人为何这般开心,便好奇地探出了头来,长长的信子几乎要伸到保持跪姿的戎川脸上,戎川颔首,面色无异。
      “既说到傅家,南下的那些人如今到哪了?”尹寺安将小蛇勾在小指尖端,神色颇有玩味,“下个月前能到上京吗。”
      “傅都统应该是听闻了谢老议亲之事,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不出三日,定然能返京。”
      尹寺安听罢嘴边笑意更甚,“尹清衡这次闹的动静可不小,听说曲氏花费了不少银钱才将他从定南府的大狱里保下,傅谦文怎么还敢带他回京呢。”
      小蛇似乎很受用尹寺安的逗弄,不断地试图攀附到她的手臂上去,尹寺安对上小蛇黝黑的眼瞳,眸底被炉中火星映得光亮,“霍家的灵堂今夜撤了吧。”
      这话转折得极其突然,戎川不由得一愣,嘴边却已经不由控制应声称是了。
      身前的尹寺安从交椅上起身,长长的狐裘落地扫起炉前的积雪。
      戎川突然想到布置灵堂的那一天也是如此,霍家门前堆着厚厚的雪,他们将那个黑漆漆的空棺材重重放下,积雪也是这样溅在他的鞋裤上。
      从来没人猜得透主子在想什么。
      原先派来跟着尹寺安的暗卫有七个,如今亦是死的死伤的伤,他并不能算作是功夫最好的,却一直被她留在身边,从前的青龙寺到如今上京国公府,每一日他心怀敬畏站在她身旁的暗处,看她杀伐决断又万分伪善,却不知自己何日会同他曾经的兄弟们一般落得个尸身糜颓的下场。
      尹寺安已经走远了,小蛇盘绕到她的肩上,略有些好奇地盯着主人身后不远处站立的黑衣男子,戎川面无表情地对上小蛇漆黑诡异的瞳眸,心中却寒意顿升。
      主子曾说过此蛇名为印莲,通体赤红不带一丝杂质,自他少时跟随尹寺安起一直至今它便一直是如此大小,虽体型不大,但毒性狠厉于药石万分,戎川曾亲眼见过三小姐的乳母是如何死在他面前,不过是无知无觉地被咬上一口,刹那间便失了生气。
      多嘴多舌的乳母在死后被主子亲自训养的十数只地羊撕扯咬碎,最后竟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那天尹寺安也是如今晚这般倚坐在交椅上,静静看着那群整整饿了三日的畜生们夺食。
      戎川回神,才发觉尹寺安已然走远了一大截,赶忙跟了上去。
      而前方得尹寺安正抱着暖炉兀自向东苑走着,印莲不知何时又缩回了她的怀中,她走得极缓,闲庭信步仿佛一直只是在后院散步,不时还会望向头顶延绵无尽的夜空。
      上京的冬日其实看不到什么星星,早些年在青龙寺的时候,即便地处山势,罕能观之的岁星却也是黯淡无比,可今夜却是怪极了,从她此处竟正好能瞧见一颗明耀无比的星宿,在夜幕之中无比显眼。
      尹寺安驻足。
      星宿微光同空中皓月交相辉映,在后院的池塘中绰绰反影,也照出她的模样。
      那是张苍白又精致的脸,在月光下分外素穆,尹寺安走到池边蹲下,手指缓缓描过黛色的眉峰,又轻轻带出一抹她平常的笑来,好像还是平日里最温婉贤良的大小姐模样,素手拂过鬓边,目光便定在了那支并不起眼的玉钗上。
      尹寺安有些愣神。
      是三岁的时候吧,谢氏将这对并不起眼的玉钗插在了她头上,笑着告诉她日后她会是全上京最漂亮的小娘子,却不曾想这却成为了一个母亲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留给她的东西,尹寺安将那玉钗抽出发髻,一寸寸抚过着玉钗上精细勾画的纹路。
      那是一树顺藤而生的菩提,刀锋行云流水般的精雕细琢,此刻在水光月影下映出几分平日里不曾瞧见的光辉,手指再往上,浅浅地能瞧见一丝裂痕,尹寺安不自觉笑出声来。
      那是她与霍尧第一次见面时,他故意逗她玩闹无意间折断玉钗后修补的痕迹。
      可那又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谢氏尚是尹筠峰捧在心尖上的夫人,霍氏一族仍旧繁盛,她还是个青龙寺上的小丫头,霍尧亦不是后来沉默寡言的模样。
      尹寺安看向水中的倒影,水波潋滟,让她看不清眸间自己的神色。
      指尖气力松泻,那玉钗不出意料地落入池塘底部。
      池边的鹅卵石坚硬,玉钗触底的那一刹便碎了个彻底。
      上好的玉石被撞得极碎,细密地铺在池底仿佛今日的夜空之上并不止那一颗星宿璀璨。
      良久,那透亮的水纹才平息了圈圈涟漪,又变得清澈宛如明镜,碎玉亦不再熠熠光彩,如同石泥渣屑般地静静沉于池底。
      尹寺安起身,毫不留情地朝原先的方向走去。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停留的权利。
      她自幼便明白这个道理。
      谢氏初有身孕之时,尹筠峰领受圣命前往定南府同南伽议和,南迦国小却军悍,事态几度僵持,一拖就是三年。
      谢氏贤良淑德,自愿前往京郊青龙寺为夫祈福,即便是生产之际也不曾离开过,这其实是坏了佛门规矩的,只可惜谢氏执拗,半分不肯听旁人劝说,也许是应了天道报应,尹寺安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谢氏心疲力竭多番照料,整日整夜地抄念佛经,谢府更是遍寻名医,只可惜一切毫无起色。
      终于在尹筠峰凭借着定南议和功绩从一众嫡系中脱颖而出承袭沛国公爵位的那一年,尹寺安的疾症有了破天荒的转变,谢氏几乎喜极而泣,离开青龙寺的前一晚,她放下从前的所有倨傲跪在满殿神佛面前,许诺日后定为寺中永供香火修葺宅庙以作还愿。
      可她没能再回来。
      谢氏慈爱的笑意永远凝结在尹寺安四岁生辰那一日。
      没有任何预兆的,明明上一刻还在为她挑选当季新衣的母亲,转眼便成了床榻上安静冰冷的尸体。
      尹筠峰几乎绑来了京中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大夫,甚至最后连刑部的仵作都来了。
      没有中毒更没有旧疾缓症,似乎只是天降灾祸,谢氏注定暴毙。
      是前半生肆意张狂的报应,是多番对佛门不敬的代价。
      年幼的尹寺安知道那不是答案。
      可她太小了,只能呆愣的流泪。
      谢氏的尸身僵硬地停在床榻之上,往日清丽明艳的眼神永远定格在那狰狞的一秒。
      尹筠峰一个人在谢氏房内又待上了两日。
      再开门时,看向那个大女儿的眼神只剩冰冷。
      好像一切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转变的,从前母亲种满花草的院子被烧作灰烬,尹筠峰不愿再扮演那个慈父,年少时的外室一个又一个被接进了府,府中的姨娘开始掌管家务,明里暗里克扣正房的用度,不足五岁的尹寺安被尹筠峰在酒后的几句枕边风里被送去京郊的灵邈书苑。
      冰凉的蛇身缠上尹寺安暴露在外的颈项,诡异的触感让她从过往记忆中回神。
      不知不觉走到了母亲从前的居所。
      这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场大火之后,好像谢氏所有的痕迹都被清除,除了她这副整日病恹恹的身子还能够证明谢氏当初存在的痕迹之外,国公府上下不会再有一个人愿意提起这位早早离世的主母。
      这是一片空地,老旧的地砖即便曾经是最低调华贵的款式,如今也早已裂出了缝隙,里间生满青苔泥泞,府中大有不用的水缸或是杂物,如今大多都七零八落地堆在周围。
      尹寺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沉默良久。
      她一脚踹了上去。
      戎川被大水缸破裂的声音吓到,抬头一看又被尹寺安那副诡异的模样给吓了一跳。
      那些水缸一个个按顺序被陈列在年久失修的竹架上,她第一脚下去,连带着架子上的所有物什都摇晃不已,接连摔了下来。
      尹寺安纵然人后喜怒无常,却也从未在下属面前这般无缘无故的发疯过。
      戎川不自觉流下一滴冷汗,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前去。
      “主子。”戎川单膝跪下,递上一方巾帕,“您的鞋袜湿了。”
      尹寺安并未接过,只是依旧面无表情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你是多大跟着盛天冥的。”
      一句话几乎惊得戎川全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属下自追随于您起便绝不敢有二心!”
      这话倒是不假,当初那七个暗卫,武功比戎川高的是有,比他聪明的是有,但最先来到尹寺安身边的,又最听话懂事的,却是这个有时候脑袋缺根筋的戎川。
      尹寺安笑了笑,好像又是那副温和的模样,“那他知道灵堂的事吗。”
      “属下绝不敢说出去半个字!”戎川赶忙道,“此事属下里外皆是亲力亲为,对外也绝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许是又想到了那几个莫名失踪的暗卫和三小姐惨死的乳母,戎川说话有些磕巴,“属下……属下没有亲族,唯效忠于主子一人。”
      尹寺安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接过巾帕。
      戎川擦去额头的冷汗,颇有一番劫后惊魂的失措。
      “属下这就去将霍宅的灵堂撤下来。”
      尹寺安闻此言顿了顿,下意识地抬头。
      远边天际,原本夜空里光亮耀彩的那颗星不知何时暗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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