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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苍涪的冬日是向来最冷的,往日里的轻风和煦都在年末的最后三个月统统粉碎,寒凉的冰锥悬置纤弱的黑色树干,似乎只是在等待冬日最猛烈的强风折损自身,直直坠落扎入同样沉黑的土地中去。
      抱着必死的决心。
      苍涪第一大将军的葬礼便在冬日里最冷的那一日举行。
      前数几代,霍家本也是苍涪一等一的高门大户,文上丞相太傅,武出将军元帅,代代相承,却不知怎得,日渐颓靡,到了大将军这一代,便只剩下他一人了,如今将军陷落牢狱之灾,身陨至此,霍家算是真真败落了。
      破旧的牌匾下,赫然凌冽威风地提着一个霍字,纵然上头遍布泥尘,也盖不住那字的气势磅礴熠熠光彩。
      尹寺安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苍□□致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沉沉的眸子幽深似墨,微光流转却也瞧不出究竟是在看些什么,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已有些日子没人清理的锁扣,秀气的眉头便那样皱了起来。
      却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身后的侍从押着杏色长裙的女子跟了上前,低声细细说了些什么,尹寺安微微点头,示意让侍从松开那女子。
      抬起来一双暗淡的眼。
      尹寺安垂眸,伸出手紧紧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又淡又凉,“还真是装傻充愣立牌坊,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落是刺耳的嘲讽,沈鸢意甚至能听出那清冷音调间毫不掩饰的蔑视。
      她本来已经不在意了,哪怕她们二人素来不和,她恨不得处处压过尹寺安一头,可如今偏偏是在霍府的门前,偏偏是在霍尧的头七,她咬着牙不敢说出半个字,身子也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起来。
      来不及多想,身后的侍从便推搡着她进了霍府的大门。
      从前养着金鳞鲤的池塘早已干涸,落雪混着泥土黑白混杂地平整铺开,显得从前庄严整洁的府邸脏乱不堪。
      沈鸢意无神的瞳孔随着离灵堂距离的缩减而一点点紧缩,看出她不对劲的侍从顿时便在两边架住了她,瘫软无力的双腿兀然奋力挣扎起来,在雪地上重重地拖出两条深深的痕迹。
      “我不要去……我不去!尹寺安你放开我!”
      却是无人搭理,她整个人被架空押进了灵堂,又被狠狠一拽跪在了灵堂前的蒲团上。
      身体在一瞬间失力,沈鸢意凌乱的发髻彻底散开,她埋着头将身子蜷缩起来,试图掩盖单薄衣衫下的颤栗。
      尹寺安没空瞧她,礼数周全地上了香,退回一旁的蒲团,郑重地揖了一个礼。
      五指深入发间,沈鸢意被拽起来,她吃痛,被迫直视面前的牌位。
      尹寺安的脸依旧向着棺椁,神色也不见异常,甚至说话也仍是从前轻柔的模样,“我认识霍尧比你早十年。”
      “他于我如兄如长,便连我外祖父都想过要收他入门下。”尹寺安顿了顿,嘴角轻轻勾起一丝笑来,“霍家门庭凋敝,我没想过他会娶什么样的女子回来作这当家主母,温婉的也好泼辣的也罢,只要是他喜欢的,我都会乖乖叫上一声嫂子,望他身边也有个知冷热的人。”
      她说的那样温柔,眼里的笑意都同以前和霍尧说话一般无二。
      沈鸢意瞥向一边,眼睛一点点瞪大,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尹寺安是个疯子。
      这是个只有她知晓的秘密。
      众人眼中柔弱不能自理的尹家大小姐,温婉娇贵自幼体弱,出身高贵待人谦逊,却会暗中亲手灭杀府中污蔑其母声誉的奴仆,命人碎尸抛出京畿,也会豢养毒蛇视□□宠,神色冰冷却宠溺,仿佛那才是她的同类,会在战后的焦土上拼着性命从死人堆里挖出旧人的骨血,也会在挚友的灵堂上折辱其生前尚未过门的妻子。
      也就是她。
      所以她知道尹寺安今日要干什么。
      逼死她。
      “可他最终却带你入府。”
      “我自幼便知道你是什么人。”尹寺安手上的力气丝毫不减,将沈鸢意因为痛意稍微偏斜的头又硬生生拉扯回了正面,“可后来你舍身从乱贼中救出了霍尧,他对你百般维护,我也只能宽慰自己,只要你待他好,前尘往事我自也就不再追究。”
      沈鸢意因为恐惧瞪到最大的眼眶里无意识掉下一滴泪来。
      是了,她身负血海深仇,纵历万般苦难也只求能在泥沼之中周旋存活,遇见霍尧既是她自落难以来的心中所盼,却也是一切不幸的开端。
      当那个清逸俊朗的男子出现在教坊司,生着一双她从前最痴迷的好看眼睛,她便知道,往后余生,她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分明是上阵杀敌的名将,眸底却总是澈明熠熠像是盛着星光,只一眼便教人分了神。会温柔替她照料山间捡来的野兔,会厉色呵斥京中嘲讽她身世的贵族小姐,会为了她冒大不敬去驳了那道赐婚郡主的圣旨。
      但这样的霍尧已经死了。
      死在寒冬腊月里,死在与她有关的阴谋诡计中。
      “我知道你是沈岸山之女,从你们重逢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了你。”尹寺安终是不笑了,散去了嘴角那些仅剩伪装的笑意,眸底的寒峭一览无余,“但霍尧说他喜欢你,先是替你伪造身份,后又告诉我们所有人不得动你,于是我们便费尽心机为你隐瞒身份,一直到半个月前。”
      尹寺安的声音很轻,在肃穆的灵堂里却又格外的重。
      半月前,霍尧抗旨赐婚婠玳郡主,龙颜震怒,特令褫夺镇西威远将军封号,禁足霍宅,偏生这个时候宫中进了刺客,太后陛下同陷危局,一时宫中乱作一团,晋国公之子率中卫禁军杀出重围,九死一生,这才护下了圣驾,事后追查刺客尸身,罪出安川军尚军,一时牵连,最后追查至将军府,至此,霍尧落狱。
      京城局势本就是一滩浑水,霍尧为人刚直,从前有军功傍身,得罪权贵他自也不在乎,而今时局易迁,从前的秉公持正在此时成为了一道道夺命枷锁,大牢内外被细细打点封锁,即便是谢老丞相亲自所托也见不得他一面。
      便是这样过了七日,消息传来,逆贼霍尧伏诛。
      尹寺安在城门之上看见了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尸身。
      “都发生的太巧了不是吗。”一字一句都透着寒意,尹寺安松开手,面如平常地拢了拢袖口,“霍尧刚被禁足,宫中就闹了内乱,内乱一出,你就失踪了,你一失踪,他东方卿舟立刻就入宫救驾了。”
      尹寺安突然靠近沈鸢意,漆黑不见底地眼睛睁得有些大,竟微微露出些孩童般的天真来。
      沈鸢意被吓到,浑身支撑的气力兀然泄除,双眸也刹时无神。
      “他的棺椁是空的。”尹寺安没转身,抬手指向漆色沉沉的棺材,“霍尧的尸体,现在还在城门上挂着呢。”
      “你别说了!”沈鸢意惊吓得捂住双耳,慌张地向门后尽量远离牌位的地方退去,“阿尧的死与我无关!”
      “无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既然无关你害怕什么,也算他的未亡人了,不理五服来为他守灵,往城外跑什么?”
      尹寺安这回真是带着笑意说的,即便是不去看那张脸上的表情,沈鸢意都能感知到那冰凉话语间掩不住的笑意。
      沈鸢意从前常常想,横亘在她和霍尧离散的这么多年里,尹寺安的存在,究竟是引她悲愤还是嫉妒,在二人少年时的虚以委蛇中,在她满心欢愉重返上京之时,在她看见霍尧身边站的是谁的那一刻。
      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好像终其一生不过是无休止地争斗与算计,二人父辈之间的争斗也曾晦涩阴暗,最终却以她父亲的惨败而告终,自那之后,她自然被沈家培养成处处需得优于尹寺安的模样,从京中最好的教养嬷嬷,到锦衣华缎珠钗宝饰,精细的刺绣密密地织上三天三夜,出宴的妆面请苍涪最好的娘子提前一个月细细修整,琴棋书画样样亦需得拔尖,好像世家嫡女儿的争斗素来如此,贤良淑德的是她沈鸢意,福泽容润的也是她,她被沈岸山如同明珠一般捧出,向整个上京昭告谁是最得体的贵家女儿。
      可那个时候她不在意这些虚名,她只在意霍家那个自幼便不太合群的少年。
      朝夕相伴,两小无猜,在霍尧终于愿意与她一同分享府中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古经书券之时,她的父亲却被暮侯爷力荐为永骋州总督,辖管苍涪与先暮国两地之间来往事宜,不过一夜之间,沈家便从上京名流门第变成了边陲重臣之族,这是皇命,纵有百般不愿,她也只得远离上京的一切。
      上京与永骋州是那样远,一封信即便是快马加鞭也要足足半月才能送达,后来她听父亲说霍尧入了安川军任职,这细若游丝的联系自也就彻底断了,山高皇帝远,她一边担忧着霍尧在军中的安危,一边又不断想起霍尧曾在书信中所说提到的昔日旧友——竟又是尹寺安,她从来不知他们二人家中竟是世交,熟悉的心慌与忌惮在那几日总是在梦境之中纠缠于她,百般哀求父亲之下,她借着京中祖母染疾的由头与不足八岁的胞弟踏上了回京之旅,她至今都记得那时候,行囊中装着永骋州的风俗志册和从前霍尧临行前送她的许多小玩意,这些年她长高了不少,人也出落得漂亮多了,她是那样期待与霍尧重逢,心中的欢愉竟远远超过了因信中提到尹寺安名讳寥寥几字的不安。
      可她最终没有成功抵达京城,听闻暮侯爷犯下谋逆大罪,在宣翊门外与轩王同归于尽,天子震怒,其党羽自被尽数牵连,包括沈家。
      男丁配刺迁三千里,妇孺全然罚没入教坊司。
      她的车架在途中被官兵团团围住,自幼与她一起长大的三个侍女情急之下为保护她死与乱刀之下,拉扯争乱之间,她年幼的胞弟被一群士兵们团团围住折辱致死。
      她沈鸢意的人生,从十六岁开始分崩离析。
      再无云鬓香影的宴席,再无贝阙珠宫高朋满座,亦再无霍尧。
      刚入教坊司她母亲便病倒了,为了攒些药钱,她不得不接起前院腌臜的活计,那里姑娘的名字容不下沈鸢意三个轻飘飘的字,管事的便给她挂了小枝这个名,俗气又带着点娇憨,倒是颇得整日醉醺醺那些男人们的喜爱。
      浑浑噩噩过了两年,整日迎来送往赔罪卖笑,做好些她从前根本不屑理会之事,母亲的病却总是不见好,日子沉重得让她喘不上气。
      在她差一点结束自己性命的那一天,一位姓霍的将军亲自来到教坊司内抓捕逃犯。
      “是他把我从教坊司救出来的。”从短暂的回忆之中抽离,沈鸢意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没有在那样的地方呆过,自然不会明白我有多害怕回到过去。”
      尹寺安闻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话半真半假,沈鸢意只能低下头死死地盯着灵堂内的一块地砖。
      “我是嫉妒,害怕你会威胁到我与他的亲事,更害怕以他对你的信赖会听信那些我不清白的风言风语。”沈鸢意故做镇定,理了理髻边散乱的长发,可声线却仍旧是颤抖的,“可这都是你多番阻挠我与他在先,故而镇西府之事,你不能怪我。”
      今日话语间的多番拉扯,到了此处才算落下了结子。
      尹寺安的目光落在沈鸢意被拖拽得有些褶皱的衣摆上,眸底仍是沉沉看不出波澜,“哦?是吗。”她不急不缓地开口。
      镇西府。
      这才是重中之重。
      什么宫中刺客,百官弹劾,尚军谋逆,这些皆不能算作宫中要除了霍尧的理由,一个最有可能迎娶权势在握宗室郡主且尚有实权的大将军,他们怎么敢又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地除掉他。
      那问题就只能出现在他回京之前,出现在他于镇西府的亲信之中。
      会是谁呢,轻而易举可以接触到军机密报又不惹人怀疑,自由出入镇西府与外串通又还能不落下一丝异样。
      “是你拿走了黄珏符令。”
      “是我。”沈鸢意仰起头来,语气里多了一分坚定,“我知道若没了那东西,沛国公府定然会被陛下降罪。”
      “尹寺安,这是你自作自受。”
      万千种可能在此刻明朗地贯彻为一条直线,屋外的冷风裹挟着霜雪刮了进来,二人的衣袖都猎猎作响。
      沉默半晌。
      “你个蠢才。”
      “你单偏听偏信他东方卿舟说这黄珏符令乃是我沛国公府受陛下之命所辖,却不知此物实则牵连着镇西府和整个尚军的调动,即便是霍尧,也要依凭此物才能佐证出征有名,否则就是犯上不敬的谋逆之罪。”尹寺安语气中听不出怒意,话锋一转却是不知不觉急迫了许多,“你沈鸢意自持聪慧,连上京臣工所侍为何都能打探得一清二楚,怎么就能算漏霍尧为何要将此物贴身保管寸不离身?难道就单凭我与他在你眼中的那点情分?”
      什么都是冷的,风是冷的,雪是冷的,身下的地砖是冷的,就连尹寺安被气笑了的模样也是冷的。
      她呆坐在原地许久。
      好像她的算计,她的惊恐,甚至她方才对尹寺安强装出来的那些傲气都如同笑话一般在这个寒冽冬日里冻结了。
      话都堆在了嗓子眼,沈鸢意想发怒,想对着尹寺安适才那番话反驳,可到底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连哭声都没有,这个屋子里唯一温热的便是她流不尽的泪水,憋得她心口怨堵。
      尹寺安居高临下,缓缓走到她身前。
      “你走吧,离开上京。”
      “他临终前最后嘱咐于我,要将你平安地送走。”
      沈鸢意这才稍稍回过些神来,“你……你去牢中见过他!这怎么可能!”
      尹寺安静静地看着她。
      “不可能,就算是丞相亲自出马都没能得到这个机会,你怎么可能……”沈鸢意地瞳孔逐渐放大,难得地在悲戚之中寻到了一丝清明。
      这么多年来在上京中,她尹寺安一个没有生母的世家嫡女,暗地里手段歹毒却能不见风雨掩饰于众人眼皮子底下,除却她的手段,或许……她的背后有更大的靠山呢?
      “多说无益,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那双冰凉的手重重地拍在沈鸢意的肩上,“东城门的马车会等两个时辰,若你不去,今日起我不会再替你掩饰行踪,晋国公府要灭你口的人自然也就不再会被阻挠,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干。”
      沈鸢意瞪大了眼,紧咬牙关。
      她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施舍的,尤其是来自尹寺安,可同时她也明白,除了尹寺安,眼下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她脱险。
      霍尧死得不明不白,母亲也尚在晋国公府那些人的手中生死不明。
      她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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