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铜烂铁》宵下

7、第七章 逝 随风逝

　　“爹爹怎么咳了这么久？”吴桥听着主屋传来的阵阵咳嗽声，心头暗想。

　　吴桥越想越多，早就没了刚才的闲情逸致，内心只感觉乱乱的，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吴桥和宁江坐了一会儿便转进了主屋。因为爹爹的咳嗽声实在持续时间太长，声音太大，令人心揪。两人都想去看看。

　　一进门，吴桥便看到爹爹苍白的脸现已涨得通红，眼角咳出了泪，整个人看起来是又佝偻又痛苦。

　　“去镇上读书”的念头又在吴桥心里往下搁了搁。虽然吴桥到现在还觉得爹爹只是被气到了，累到了，呛到了。爹爹这副模样，吴桥已经不忍心再对这个男人提任何一点要求了。

　　吴桥看娘亲苦着脸顺着爹爹的背，自己也不禁上了手。吴桥刚触碰到这个背，便感觉整个人被雷击中般。爹爹已经瘦成这样了。脊骨节节凸起的手感，吴桥感觉......吴桥就感觉爹爹随时会离开。

　　这个自己以前一直觉得高大的男人啊，现在依旧穿着宽大的衣服，掩盖住了身体上的不堪。吴桥下意识地看向爹爹露出来的一截手臂——触目惊心的瘦，就像一个竹节虫。吴桥意识到，是自己平常对爹爹的关心少了。“怎么会瘦成这样？”吴桥又很疑惑。

　　夏夜的晚风吹来，每个人都感觉身上黏糊糊又湿哒哒的，大家都早早地洗漱完上了床。吴桥看着床边那一把每个夏天都会出现的大蒲扇，心头涌起了强烈的归属感。吴桥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家的感觉。原来，家的感觉就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亲切的感觉，是睹物思情，是回忆连连。

　　吴桥轻松地拿起大蒲扇，学着小时候看爹娘扇风的样子扇着。蒲扇很大，吴桥离开家时还不能完全使用它，现在这蒲扇在吴桥手里就像个小物件。吴桥感叹之余又有点难过，难过着时光一去不复回，改变了大家许多。

　　吴桥只躺着，想到以后的路，内心迷茫起来。

　　爹爹又开始咳嗽了，因为在一个屋，这咳嗽声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爹爹咳得主屋四个人全从床上坐了起来。

　　吴桥看着这个坐在床沿佝偻着背咳嗽的男人，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是无助与痛苦。看爹爹这样咳嗽，吴桥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在隐隐作痛。

　　此情此景，两兄弟都想搭把手帮个忙，但也确实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宁江先行去倒水，吴桥只抽来几张纸。不一会儿，水和纸就递到了爹爹面前。爹爹咳得都抬不了头睁眼看宁江吴桥，只接过纸，眼神流露出了一丝欣慰。

　　......这是什么？！吴桥见洁白的纸上赫然有着一点红！“爹！爹！你怎么了啊？你怎么咳血了？”吴桥一见，便惊地蹲了下来，只看着爹爹的脸。“爹！爹！你睁个眼啊！”吴桥见爹爹咳得眼睛都睁不开，心里急得发毛。

　　然而爹爹只摆了摆手，一小会儿后便停止了咳嗽。吴桥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拿绳系住了一样，提起又放下，完全由不得自己。

　　“吴......咳哼！吴桥，你三姐的事......”爹爹用沙哑的嗓音说着。吴桥听了是又急又气，爹爹怎么还在说这个事啊！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吗？

　　“爹，对不起。是我太小孩子脾气了。”吴桥道着歉。

　　爹爹听完用手背蹭下了眼睛，没有泪水，只是无尽的红血丝，两个眼球像被糊住般，看着很不清爽。吴桥实在忍不住便问道：“爹，你生得到底什么病？现在是不是很严重了？”

　　面对吴桥这突如其来的疑问，爹爹显然是一惊，又想到说实话会不会影响这小儿子的前途......自己再撑着点吧，应该还能撑个几年吧。

　　“吴桥，你回来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爹爹转移了话题。

　　“......”

　　“没事，吴桥，不管是什么，你说就行。”爹爹看吴桥沉默着，便加了话。

　　吴桥见爹爹想听，说便说了。“爹，我老师想让我报个镇上的中学。他说我准能上的。”吴桥一边说一边便看到其他人微妙的表情变化。吴桥说完，识趣地低下了头。

　　房间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除了吴桥，其他人面面相觑。宁江看看爹，爹看看地，娘又看看宁江，宁江又看看吴桥。

　　“是，这个事我之前考虑过了。你成绩好，这学是一定要上的。”爹爹注视着地面，许久说道，宁江和娘亲全看着他。“好了，我知道了，都睡吧！”
　　吴桥失眠了，屋内鼾声四起。

　　吴桥越想越不对劲，从三姐嫁给谢刚......一直到爹爹的咳血......吴桥总觉得大家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当然也有可能自己想多了，这一切只是自己太久没回家，平时家里积攒的变化这一下全压在了自己身上......去镇上上中学么......自己显然是非常渴望的，爹爹晚上也说了这一茬。
　　哎，再走再看吧。

　　吴桥想着这一切，眼皮渐渐都睁不开了。半梦半醒之间，吴桥思考了一个颇有哲理的问题：自己不想睡，不完全是事情太多，想得心累。更是自己对明天的一种逃避。明天，一个不知道路在哪里的明天，一个可能都称不上明天的明天。吴桥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仿佛回到家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吴桥看着这熟悉的家，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

　　吴桥肯定不知道，就在这几天，将会有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事发生。

　　吴桥已经在家待了整整三个礼拜，眼看着休息足够了，离上镇上中学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一件一件的，都该提上日程了。吴桥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就这几天和爹爹还有宁江仔细说说这个去镇上上中学的事，要准备的一些吃穿用的，还有......钱。

　　这三个礼拜来，吴桥每天都能看到爹爹。看一个人看多了，一天天的细微变化也就看不出来了。吴桥只觉得爹爹还是三个礼拜前那样。虽然爹爹每天都会咳嗽，可咳了一阵也就停了。

　　只有宁江知道，爹爹已经三个礼拜没去镇上拿药了。宁江明白，从那天吴桥说自己要去镇上上中学开始，爹爹就已经作出了自己心里的决定。这决定，关乎一个病人的仁慈，也关乎一个父亲的伟大，更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作为爹爹，他虽然已经老了，但作为男人，他永远年轻着。

　　那天，吴桥刚午睡醒来，爹爹就被人从田里拉回了家。

　　爹爹去世了，是严重的肺病。

　　家里顶梁柱倒了。吴桥的底气也没了。

　　事发突然，吴桥被激得都没哭，只是看着这家里乌泱泱的一片人。吴桥从来没见过家里这么多人，而爹爹就在中间，被众人围着。

　　吴桥连续三天都呆滞着，眼珠都不会转动。所有看到吴桥的人都说这孩子可怜，没了爹爹人都呆了。只有一个镇上的亲戚，偶尔主动和吴桥说些话，这个亲戚叫吴河。和吴桥爹爹年龄相仿。当然，吴桥已经不会说话了。

　　整整三天，吴桥仿佛活在一个混乱又哀伤的梦中，周身都是哭声，笑声，聊天声。爹爹被推出家门的那天，只吴桥没跟上去，吴桥看着离家远去的棺材，只想让爹爹再用小木棍打自己一顿。沉默了三天，呆滞了三天的吴桥突然大哭起来。吴桥嚎着哭，哭得五官挤在了一起，哭得全身通红，哭得躺在地上打滚。吴桥觉得自己哭得胃疼。

　　吴桥想让自己哭得越大声越好，哭得四野无人只有自己的哀嚎，这样爹爹就能听到。

　　吴桥从中午哭到了晚上。大哭了三个小时后吴桥的泪流干了，只一抽一抽的，有几下甚至没能喘上气。

　　爹爹没了。吴桥得接受这个事实。

　　吴桥看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荡荡的主屋，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这三天里见过的人全像在梦里见过的一样。吴桥想着，记起了第一天被宁江和娘亲拉着坐在爹爹棺材旁，第二天家里做了一场仪式，不少人在院里吃饭，第三天自己呆呆地看着爹爹被推出去，旁边的宁江拉了自己好一阵都没拉动......

　　吴桥全想起来了，也全然知道并确定了——这，不是梦。

　　晚上，财神像下面摆上了吴桥爹爹的遗像。

　　主屋的灯光似乎更昏暗了。宁江和吴桥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宁江脸黑着，疲惫和哀愁爬满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身。吴桥脸红着，哭了一下午，涨得颜色还没褪下。

　　此时的吴桥已经不敢去想念书的事了。家里两个待出嫁的姐姐，平时就做些针线活，帮着做做饭菜，极少去地里，去了因为力气不够大也帮不上爹爹的什么忙。娘亲也是如此。至于宁江......才刚刚十五岁的宁江啊，就要挑起整个家庭的重担了吗？老天，你怎么如此残忍？

　　吴桥想来想去，只有自己帮衬宁江做活，才能让一家得以维持生活。

　　“宁江。”“吴桥。”

　　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