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铜烂铁》宵下

6、第六章 吵 吵一架

　　望着眼前这仅差自己半头的小子，谢刚怎么也不相信，这居然是几年前的小豆芽吴桥？

　　“哟！吴桥。长挺快啊！”谢刚上下反复打量着吴桥，略带戏谑地说道，“话说回来你现在得叫我一声姐夫。”谢刚说着便忍不住笑起来。

　　“你是我狗屁姐夫！”吴桥只把凳子架实了，怒目狠厉地对着谢刚。

　　“吴桥！你别以为自己读了点破书就洋气了！你问问你旁边的宁江，我是不是你长辈现在？！”谢刚见吴桥铁骨铮铮的样子，一转之前的戏谑之态变为严肃，这几嗓子喊得小半个村都能听见。

　　宁江听眼前人高马大又怒发冲冠的谢刚说到自己的名字，浑身抖了抖，一直低着的头抬了一下。可吴桥一眼都没看他。

　　屋内的三姐听着外头的一切，一声声一句句一字字都像刀割在心头，三姐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三姐决定亲自出面化解这场令所有人难堪的纠纷。

　　就在这时，两个中年人由远及近正向谢刚家来。是吴爸和吴妈。两人在田里听过路人说起回来的吴桥在他姐夫门前大闹，吴爸差点都没站稳，摔下工具就和吴妈赶来。两人还来不及感受小儿子回家的喜悦，就先体会到了担忧和无奈。

　　照理说吴爸也才不到五十，皮肤却已经显得苍白，黯淡无光。眉间发着黑，眼白上又是黄斑又是布满的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六七十了。

　　“孩他爸！你走慢点！”眼见吴爸因为快走而呼吸急促，吴妈在一旁是又忧又气。吴妈觉得自己好苦，活像个受气包了。

　　“吴桥！”三姐刚准备出门，爹爹的声音就在所有人耳边炸开。大家都看着这两个扭身而来的中年人。

　　“爹......”吴桥明显感觉爹娘变老了许多，这两年年成一直不好，庄稼钱也收得少，两人明显地干瘪了。才将将要到五十岁的爹娘啊！看着活像六七十岁的老人了。这几年农民的命实在是太苦了，爹娘都折腾成这样了。而自己却在老师家补了营养，看着高大体面......吴桥的心头泛起一阵酸，眼眶随即红了。

　　“爹，你别管我！我就是想见见三姐。”吴桥说完，心疼得抽抽。没想到自己这么久没回家，现在刚一见到爹爹，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吴桥之前还一直想，自己一进门，大家——爹爹娘亲，宁江，大姐二姐三姐，看到长高变胖的自己会争着抢着上来摸摸自己的脸，宁江会和自己在院里彻夜聊天......现在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吴桥掉下了一滴泪。又极力控制住了。吴桥觉得自己憋得胸口发闷，非常辛苦。

　　“吴桥！回家！”爹爹声音很大，尾音颤抖着。紧抿的嘴唇嗫嚅着，好像还要说些什么话，但确实已经说完了。吴桥只不住地解释，声音里带着祈求。

　　“都别吵了。”三姐突然从门里出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三姐果然变样了，但美人就是美人，脸上的主心骨明显还在。三姐瘦削的脸庞上是两个红肿的眼眶，显而易见地哭过。吴桥居然隐隐觉得，经历过风雨的三姐看着比之前更深沉，更有魅力了。吴桥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就是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大人了。三姐的身体好像在酝酿着什么......一场逃离？吴桥越想越远，越想越离谱了。只盯着三姐发呆，好久才被宁江喊回来。

　　三姐在吴桥的心目中一直是与众不同的，有别于吴桥这么大见到过的所有乡野女子。吴桥从小就觉得三姐的人生不会在这个村里展开到死，现在吴桥见三姐这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论断。没有理由，只是一种感觉，隐隐的，小男生也有第六感。

　　吴桥想着，渐渐放下了手上的凳子。吴桥突然明白，自己也不是非要和这个流氓谢刚拼个你死我活，自己只是在乎三姐，如果三姐看着让自己感觉好，那便一切都好了。自己就是想三姐，想见三姐了......

　　“宁秀梅！你看看你家里一帮子人在这里搞什么！”谢刚见势便朝三姐大喊着。才刚刚平静下来的吴桥好似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现在被一把大蒲扇扇着了，重又扬起熊熊大火。

　　吴桥的拳头攥得咯吱直响。虽然三姐看着没让自己多难受，但想到三姐平常过日子也是憋憋屈屈，畏畏缩缩的。谢刚......就是个流氓！真为三姐感到委屈与不值！

　　吴桥想着，身体不受控制般抄起凳子就向谢刚飞奔而去。可吴桥哪是谢刚的对手，谢刚可是打手上岸的。

　　谢刚一把就撑住了凳子，低头看着吴桥。吴桥仰着脸，绝望的泪水划过太阳穴再缓缓滴落。

　　就在这时，三姐大叹了一声坐到了地上。吴桥对上了三姐，那一瞬间，三姐仿佛被看穿了，她的懂事，脆弱与心痛......绽放开来，开成一朵凄苦的花。

　　吴桥撇下凳子，头也不回地跑了。木已成舟，自己再也不是几年前能够那样保护姐姐的小孩了，姐姐也不是被自己保护就能幸免于难的人了。跑起来吧，向着所有人面朝的反方向跑起来吧，跑得越快越好，这样眼泪没有滴落就能被蒸发掉。仿佛从来没哭过。

　　“吴桥！吴桥！你等等！”宁江的声音追随着吴桥，跨过了几片阴沟，一片田。

　　吴桥听到追赶自己的宁江大声呼喊自己的名字，便怎么都止不住了。吴桥一边大声嚎叫着一边跑，正好路过家族祠堂，吴桥甚至想里面的列祖列宗现在出现，把自己的头颅给拧下来，看看自己身上流的，是不是他们一脉相承的血。如果是一样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自己，几万万人啊，现在的自己显然是里面最悲痛的一个。

　　残阳如血，晚霞似火烧。吴桥已经到了家。家里除了两位在里屋闭门不出的姐姐，便又剩下自己一个人。吴桥坐在床沿，低头不语。

　　一直追赶吴桥的宁江终于气喘吁吁地到了家。“吴......吴桥......你让我好跑......”宁江双手撑着膝盖，像一株蔫了的狗尾巴草。

　　吴桥见状，依旧不语。过了好久，才缓缓道：“爹爹娘亲呢？”

　　“更在后面，爹爹不能快跑，容易喘不上气。”宁江抬头看着吴桥，汗水滴在眼睛里面，酸涩无比。

　　“哦。”吴桥面无表情地回复着。很显然，吴桥还没感觉到什么异样。

　　其实吴桥很害怕爹娘过一会儿就回来。经历了下午那事，怎么说两代人都要感到尴尬了。吴桥知道，自己终将为自己的年少意气与少不更事买单。但自己也是真的委屈。另一方面，吴桥也想快点见到爹爹娘亲，这样这屋里六个人还有机会像一家人一样聊上几句，因为过不久自己要去镇上上中学，又要好久好久不回家了。吴桥似乎把“去镇上上中学”一事当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因为老师说过他准能上的。

　　吴爸吴妈终究还是到家了。吴爸的脸色苍白得泛着青。吴桥见了，感觉不对，但转念一想，可能就是被自己气的，又加上刚走完那么远的路。吴桥看向娘亲，娘亲仿佛眼泪哭干，几根杂乱的发丝随意得冒在头顶。过于典型的农村妇女了。吴桥看完便低下了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吴桥甚至祈求自己这辈子都不要看到爹娘的正脸了。爹娘就一直这样吧，不要再老了。

　　夜色四合，主屋亮起了灯。灯光昏黄更甚，不复昨日亮堂。

　　吴爸吴妈沉默地让吴桥感到害怕。怎么自己惹出这么件事，这俩一句责骂的话都不跟自己说？

　　“宁江，你跟我来一下。”吴桥拍着宁江的背道，“我们去后院聊聊天。”

　　宁江看了一眼在吃饭的爹娘，转头便跟吴桥去了后院。

　　“宁江，你老实告诉我，这些日子，除了三姐嫁人，家里还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吴桥的质疑，宁江犯了难。

　　“还有就是爹爹年纪大了，有点毛病了。”宁江只能想到这么说。

　　“什么病？”这才是吴桥的重点。

　　“我也不是很清楚，爹娘没和我细说，就是有时候爹爹还要去镇上看病。”宁江一脱口说得有点多了。

　　“镇上！？”“不不不，啊对对对，镇上，就去过两次。”宁江紧张的衣服都快湿透了。爹娘可是吩咐过自己不要和吴桥说实话，吴桥以后可是读书人，现在就要他好好读书，其他事少操心，怕分了他心神。

　　吴桥听完便没多想。只看着这熟悉的院子......其实根本不算是什么院子，不过是被三间房包围着的泥土空地。吴桥小时候没觉得，现在一看便看透了。吴桥觉得这院子真小，自己以前和宁江居然能在其间玩得这么欢。这小小的空地上，承载了两兄弟多少不为人知的欢乐啊！

　　吴桥想到了几年前和宁江玩泥巴的情形，到家后第一次笑了出来。

　　有一瞬间，吴桥甚至希望自己和宁江就这么坐着，主屋是爹娘在吃饭，次屋是姐姐们在聊天，大姐二姐......最好还有个三姐。自己也不是非要什么读书改变命运，当时被老师赏识也是机缘巧合，自己也没想到......要不，不去镇上上中学了吧......突然好想就这样，天昏地老。

　　“噗——”吴桥转念便笑出声来。自己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呢？这可是村里多少小孩想都不敢想的前途啊......

　　想毕，吴桥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抬头看着漫天繁星。

　　好一个完美的夏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