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铜烂铁》宵下

48、四十八章 忆 忆与实

　　也不知怎么的，前面近十年都没梦到过的吴河叔一家，就在这晚，入了吴桥梦乡。

　　梦里，吴桥只觉得自己是无助的。面对着吴河叔和采芹姨，吴桥只能远远地看，想走近却走不近，像是要去看望隔岸的人，却没有过河的工具。

　　俞芹姐呢？吴桥在梦里疑惑着。不一会儿，俞芹姐便来了。俞芹姐站在了吴桥这边，这样，吴桥和俞芹两人就像是隔着河和吴河叔，采芹姨两人相对了。

　　奇怪......

　　“吴桥......”吴桥身边的俞芹姐突然开口，吴桥转过头。

　　“渡我......”

　　什么？吴桥看俞芹姐怀里渐渐显出一个婴儿的身影。

　　婴儿？吴桥直接被惊醒了。

　　窗外夜色凉如水，吴桥一看时间才两点半。

　　继续睡。

　　次日，吴桥照常在一阵机器轰鸣中醒来，把昨晚的梦都忘得一干二净。

　　“吴桥，我去驾校！”吴桥一打开门，便对上了东风充满朝气的脸。

　　“效率这么高啊？”

　　“那是，咱吴老板吩咐的，能不好吗？”东风说着便笑了起来，继而转身出了厂。

　　吴桥很是欣慰，想着这东风果然是个做事的好苗子，年轻时就比自己机灵，现在好好干，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吴桥想着，便笑着欲找陈昊叔。陈昊叔现在被吴桥安排在财务处，每天手里笔笔巨款流进流出，偶尔多沾一点也是难免的。但，陈昊叔最近贪得有点多了，吴桥去就是为了和陈昊叔说这件事。

　　吴桥一进陈昊叔的办公室，一阵檀香气味便扑面而来。吴桥用手在鼻前扇了扇，随即便道：“陈昊叔，你这财神供得不怕把人家给薰着啊？”

　　“哟，今天什么风把咱吴老板给吹来了？”陈昊叔听吴桥的声音在外室响起，便忙从里屋转出，笑脸相迎。

　　“没事。陈昊叔，我就明说了吧。你这个出纳的活......干得怎么样了？”吴桥想让自己表达德开门见山又有些拐弯抹角，给对方留点脸面。

　　陈昊叔一听便就懂了吴桥的意思，于是道：“吴桥啊，这对我来说是偶尔的事。”

　　“哟，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吴桥故意这样问。

　　“吴桥，我可是比你们都大一轮，你们想说什么，说半句我就懂了。”陈昊显得有些得意。

　　吴桥听完立马笑了起来：“那我就说一半，剩下的你自己去猜吧——请你以后别。”

　　“诶！你这小子，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我到底干嘛了？”陈昊叔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万一，不是那件事呢？

　　“陈昊叔，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是你自己说我说一半你就能懂我意思的，怎么现在我说的这么明显了你倒还问起我来了？”

　　“好吧好吧！”陈昊叔被吴桥这么一说，倒有点不好意思，老脸一红。

　　“吴桥......我这......”陈昊显然想辩解些什么。

　　“没事，陈昊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你这口号喊的。吴桥啊！我跟你说，人呢，需要懂得变通，有些钱啊，你不赚就换别人赚了，那为什么不是你赚呢？”

　　“呵。”吴桥冷笑了一声，“陈昊叔，你别给我扯这些了。我吴桥什么样的为人你应该很清楚吧？不说别的，也不是我自夸，当初是谁一转这行‘做高人’偷盗风气的？我吴桥走到今天，我承认运气不可少，但我确实是一拳一脚打下来的。”

　　“是、是。我以后注意。”陈昊叔见吴桥都说到这份上了，便没有再说反驳的话了。

　　吴桥转身出去，完了还回头说了句：“慢慢来吧。”

　　就这句话，陈昊叔感觉吴桥完全地成长了。陈昊叔只点了点头，随即便感觉自己这老脸实在没处搁了，以前都是自己教育吴桥，现在已经退化到让吴桥来教育自己了。陈昊叔想着，便羞愧地合上了门。

　　这边，吴桥觉得自己暂时又摆平了一件事，于是便打电话给了在异国他乡的谢刚和三姐——

　　“喂？”

　　“喂？吴桥。好久不和我们联系了啊！最近怎么样了？”

　　“可以，一切都在正轨上。你和我三姐说一下......明天我去我爹娘那，可能要在那和她视频一会儿。”

　　“哦！她出去遛狗了，等她回来我就和她说，小意思。其他......怎么样？”

　　吴桥其实想把自己和陈昊叔关于出纳方面的纠纷说给谢刚听，但一想到谢刚管理这厂时还有偷盗之风呢，于是便没说出口。

　　“哦！没事，就这件事，希望你帮我转告三姐。你看这种事我完全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三姐的，却老是麻烦你，让你做中间人。我可真是找你找惯了。”

　　“怎么会呢，吴桥，我这厂给你，我也放心。”

　　“嗯，那就先挂了，我巡视一番，监个工去。”

　　“好，你去吧。”

　　吴桥和谢刚说完便去厂里工作区监工了。吴桥只见厂里员工越来越多，机器越来越专业......一切都稳中向好发展着。

　　吴桥走在两堆破铜烂铁之间，暗自感慨即便如此，人生依旧茫茫，何处是归途？

　　......

　　“不好意思，吴老板正在忙。”

　　“不，你让我见他，就见一面，拜托了。”

　　“这位小姐啊！我们吴......”

　　“什么人？”吴桥听到不远处的厂门口传来一个女人和门卫的对话声，随即问道。

　　门口突然没声了，不一会儿门卫便跑到了吴桥面前：“吴老板，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呢！也不知道找你干嘛......我怕吴老板被人说闲话......”

　　女人？孩子？吴桥想自己长这么大都没接触过女人，现在平白无故来了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

　　“没事，你让她进来。”吴桥沉思良久。

　　“吴老板，这......”

　　“我吴桥清清白白，你怕我不怕。”

　　那门卫见吴桥这么说，便就转出去让那个女人进了来。

　　吴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人来时的方向，只好奇这究竟是谁。

　　见着了。吴桥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头发散乱，脸庞瘦削的抱孩女人是谁？

　　“女士，你......”吴桥不禁问道。

　　然而，眼前这个女士只目不转睛盯着吴桥，眼眶湿润着，神情悲戚。

　　“吴桥......弟弟......”

　　什么！

　　“俞......俞芹姐？”吴桥感到不可思议，一脸惊恐地对着眼前这个女人问道。

　　吴桥记忆中的俞芹姐是粉扑扑的鹅蛋脸，穿着打扮气质极为体面的，怎么会是眼前这干瘪猥琐的形象？还有她怀抱里的孩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吴河叔采芹姨呢？”吴桥不禁想到了他们，于是便问。

　　“吴桥，我爹娘半年前就去世了。”

　　“啊......哦......”吴桥听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伤心还是有点的，但不多，多的只是对这个消息的讶异、倍感突然。

　　“是我不争气，把他们给气死了。”俞芹姐说着便涕泪俱下。

　　“俞芹姐，不要激动，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说。”吴桥一边说着一边支走了门卫。

　　“吴桥，事到如今，你也看到了我这么落魄的样子，我就一五一十和你说说，就不瞒你了，也不怕你笑话。”

　　“怎么会呢？俞芹姐，不瞒你说，我做到今天，个中苦楚也无人可与之诉说。谁没有点苦楚和黑暗的过往呢？”

　　听吴桥这么说，俞芹姐才敞开心肺身临其境地诉说起来。

　　原来，当年吴桥走后，吴河叔一家都寝食难安，他们找过吴桥，只找不着，吴河叔头发一夜花白，采芹姨自此也失去了对生活的激情，俞芹姐在一家子阴郁的氛围下没考上高中。就在中学毕业的那年暑假，俞芹姐在露天电影场碰到了自己的表哥吴飞。

　　说是这吴飞是个好玩的主儿，见俞芹姐学校刚毕业，小脸粉扑扑的，眼神清澈，看着格外讨喜，于是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向俞芹姐献起了殷勤。

　　俞芹姐哪感受过这些？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对一个十六岁的小镇女生来说是多么的令人心潮澎湃且不顾一切啊！

　　就在这吴飞一次次的殷勤之中，俞芹姐迷失了自我，不管近不近亲，只成了那吴飞的小女友。

　　你说吴飞是文盲，不懂这些生理知识也就罢了，这俞芹可是曾经的中学学霸，她能不懂吗？可往往就是这样的女生，有时会更轻易在感情中迷失自我，失去一切理性，作出比一般女生更疯狂的举止，作为对长久以来压抑着本性的发泄。

　　时间一长，也就几个礼拜下来，俞芹姐和吴飞的事就被吴河叔知道了。

　　那天，采芹姨只以泪洗面，吴河叔却直接抄起了板凳去了吴飞家里。那时，吴飞和俞芹姐正在野外油菜花地里坐着谈情说爱。

　　吴河叔没找着两人，只把吴飞家里摔了个遍，想着没找到人，一时气不过，不甘心地坐在屋内不走了，就等两人回家。

　　两人一回家，吴河叔就抄起板凳向着吴飞，吴飞见状赶忙拉起俞芹姐飞奔到油菜花地里。年轻人，身轻如燕，逃跑速度之快哪能是吴河叔这种半百之人所能比得上的？那次，吴河叔只失望而归。

　　此后，一次、两次、自己三番五次去找吴飞，中途吴飞只被吴河叔打到过一次......

　　俞芹姐说着便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再也没有说话的能力。

　　吴桥觉得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只神情呆滞地站在原地，许久才上去安慰——

　　“俞芹姐，你缓缓，不说，那咱就不听了。”

　　“不！要说！”俞芹姐扯开了嗓子嘶吼着，仿佛要把自己受过的所有事都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