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铜烂铁》宵下

46、四十六章 伴 伴东风

　　吴桥自从那一次去爹娘坟上后，便像是有了瘾一样，隔个四五天就要去一次。吴桥觉得在那里自己的内心会很平静。

　　吴桥其实并不想做什么大老板，吴桥依旧觉得自己能做到的最极致的便是东浦街街主，至于其他的，都类似于意外之财了。

　　但那些虚的还是阻挡不了地向自己奔来了。搞得吴桥现在经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像是在戴着面具生活。这么一来，爹娘的坟头竟成了吴桥的精神避难所。吴桥每次来去途中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尘世之中，有的只是一种和他们神奇的心灵感应。这种感觉无疑是美妙的，它让吴桥暂时地放下灵魂的疲惫。

　　很多人都不理解，这个吴老板不去酒局却去坟头？

　　无所谓，不需要太多人的理解，吴桥只想做他自己。

　　这天吴桥回到厂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已经站在了厂门口。

　　吴桥一下子便认出来了——是东风。

　　东风本就瘦削的脸庞更加看着细长，整个人确实干瘦了一圈。

　　“这......”吴桥想自己不是让陈昊叔和东风说后天再来的吗？怎么......

　　“哦！吴桥啊，跟你说啊，今天明天不都一样吗？今天东风来这今天就能睡这了，你说呢？”陈昊说着，面露奉承，随即只不停地拉着东风的衣角使着眼色，想让东风也说几句。

　　谁知东风只望着吴桥，从下到上，从上到下。不是不屑，不是嫉妒，不是疑惑，什么都不是，东风的眼神复杂得读不出任何一种具体的情绪。

　　听陈昊叔这么一说，吴桥便就懂了，看来东风现在真是深陷窘境，如果自己今天不收留他，东风真的要夜宿街头了吧。

　　“哦！可以的，就住......陈天那间吧，一直空着。”

　　东风听吴桥说起陈天，忙想问陈天怎么了，怎么陈天的房空着？但一想到自己已经在里面这么多时日了，连吴桥都已经变成厂长了，还有多少变化、不可思议的事是自己不知道的啊？海了去了。这么一想，东风便紧紧闭口了。

　　“东风，你别光顾着发呆啊，你说几句话啊！”陈昊小声凑在东风耳边说着，觉得这东风怎么一点表示的话都没有，怎么说现在东风和吴桥都算是两种阶级的人了。

　　然而东风只看了眼陈昊，缓缓道：“我东风，以后本本分分，只靠我自己，不信杀不出个生道来。”

　　陈昊一听，心里是又担忧又欣慰，随即便向东风吴桥二人道：“你们两个都是我老朋友了，想当年，你们还都在胖子炒饭店当员工呢！现在呢，哈哈哈......真奇妙啊！你们要珍惜和彼此的缘分，好好相处啊！”

　　陈昊明显是误解了东风的意思。陈昊以为东风看吴桥现在这样，于是便眼红了，之后想要放手一搏和吴桥争个高下，没想到东风说得就是字面意思，无关乎吴桥。

　　因此陈昊这样一说，搞得东风有点困惑，吴桥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陈昊这边说完，自己也红了脸。想着自己怎么可以说现在？现在吴桥当厂长，东风是流浪汉呗！哎！陈昊此时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这怎么这么大把年纪了，话都不会说。

　　“我去忙了，你们老友聊！”陈昊说完便溜了。

　　虽然吴桥依旧云里雾里的，但想着用这事闲聊几句，破破冰也是可以的，于是便道：“这陈昊，你说他年纪比我们大一轮吧，那确实。你说他比我们成熟吧，也好像确实是。但每次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候就不知其所云了。”吴桥只随意地面向东风说着，眼神却落在别处。

　　东风似有所触动，只微微偏转头看着吴桥：“吴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吧？”

　　吴桥一听，心头便也为之一动。很多事？那确实。

　　吴桥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接这句话，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哦！他们呢？陈天，还有......宁江？”

　　该来的还是来了，吴桥一听这两个名字，双手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东风顺势看到了吴桥缺失一只手指的右手......

　　“吴桥你......”

　　“陈天进去了，是车祸。宁江他没了。”还没等东风开口询问，吴桥便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顿时，东风心头有万千愁绪涌出。除了愁绪，便是困惑，接着胸口绞痛起来。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

　　东风眼神黯淡了下来，吴桥的眼底更是晦暗如海。两人都不说话了。

　　“你没看错，就我一个人还算幸运。但......东风，你这个节骨眼儿上出来了，你以后就跟着我一起幸运吧。好不好？”吴桥眼神诚恳地看着东风。吴桥确实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朋友了。

　　吴桥又突然觉察到时间的可怕，年轻时说失去朋友，那些朋友只是生离，现在却有死别了。

　　东风听吴桥这么说，内心何尝不激动？只是东风依旧有点拉不下这个脸，东风想到自己第一次坐牢是因为偷盗，进去前几天还和吴桥拌嘴，导致出来了都不好意思和吴桥相见。第二次是急于想证明自己，不觉中掉进了钱眼儿里了，最后钱没捞着，人倒是又进去了。倒是吴桥......看着不争不抢，现在反而是大老板了。

　　东风想着，竟大汗淋漓，一阵秋风吹过，才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吴桥察觉到了东风的心思，只上前拍了拍东风：“多吃点，瘦极了。”

　　东风不语，转头走了。

　　吴桥想到今晚正好有个饭局，想着东风可以跟自己一起去，便向着东风的背影道：“东风，今晚我正好有个饭局，你一起去吗？”

　　东风脚步停住了。饭局，多么遥不可及的一个名词，今晚自己居然可以有参加饭局的机会了。东风随即转头：“哦......什么人？”

　　东风觉得自己能说出这些话属实是非常的不可思议，毕竟自己现在这种层次哪还能有什么饭局可以参加？还好意思问都有些什么人？

　　东风问完便脸红了。

　　“没什么人，就我和我的两个客户，你去的话我们正好，两两的。”吴桥倒也没想多。

　　“嗯！我和你去。”东风随即便迅速答应了，眼眶湿润含着泪。

　　夜晚临近，见吴桥迟迟不来敲门，东风隐隐紧张起来，随即便拿出包里的一件西装外套，想着有这时间焦虑倒不如先捯饬一番，怎么说吴桥现在都是老板了，那西装穿的......自己可不能给吴桥丢脸啊。

　　东风想着便试了起来。这是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是东风几年前买的了，不贵，但版型和颜色还挺衬东风的。穿上了，东风满怀期待地走到镜子前想重回当年——好吧，是自己想多了。

　　东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活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了。

　　不照不知道，眼前镜子里这个面庞黢黑，身形干瘦的人真的是自己吗？东风看着，脊背越发的佝偻了，想今晚是万不能穿这件的，但不穿这件，不就又只能穿那件脏兮兮的布外套了吗？东风是越想越无助，越想越急了。

　　就在这时，吴桥的敲门声传来，东风整个人都被吓住了，东风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做，是脱衣服吗？还是就这样呢？

　　这边吴桥见东风迟迟不开门，便担心起来，一手推开了东风的门。

　　这一推，东风瞬间便对上了站在镜子前试西装的东风那茫然无助的双眼。东风惊恐地眼球不停颤抖着，似乎要是现在有个洞他就能钻进去了。

　　“东风你......”还没等吴桥说完，东风便低下了头，整个人的身体看着都不再紧绷了，好像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似的。

　　“东风......”

　　“没什么，我们现在就走吗？还是？”东风声音微弱，一边说着一边便脱去身上的西装外套。

　　“东风你别脱呀！蛮好看的！”吴桥见状，忙对着东风。

　　东风一听，脱到一半的手便顿在半空。

　　好看？真的吗？东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直直地望着吴桥，似乎要把眼神盯进吴桥的身体里。

　　“真的好看的！”吴桥其实并没有觉得有多好看，只看吴桥觉得东风一脸不自信，想给东风一点自信。

　　“哦......哦......那今晚我就穿这个外套去。”东风表面上回答得不动声色，但内心早已喜出望外，激动地就差没上前一把把吴桥给抱住。

　　“东风。”吴桥这两字说得格外掷地有声，一字一字地落在东风的心头。

　　东风心头一震：“怎......怎么了？”

　　“自信点，抬头挺胸就行。”吴桥如是说着，便向东风走去，两人一同站在镜子前，吴桥帮东风整理起西装外套，吴桥的手压过一条条褶皱，又捋平一处处衣角。

　　衣服整饬完毕，吴桥把东风的头用手抬起了一些，“挺胸收腹。”吴桥说道。

　　东风此时在吴桥的面前乖得像只猫，只东风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完美。”

　　东风看着被吴桥整饬过的自己，完全像变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多么有自信与精气神的小伙啊！

　　东风忍不住地点起了头：“吴桥，谢谢你。”

　　吴桥笑着摇了摇头，此情此景，吴桥不禁闭上了双眼，思绪又回到了自己和东风的小镇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