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铜烂铁》宵下

42、四十二章 淡 略平淡

　　这边又有人和吴桥说起宁江这个事。

　　“确实是很倒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吴桥说着，眼内无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依旧被裹成白石膏一样的右手。

　　“我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吴桥，那可是一条命啊！”那工人说道。

　　这句话原本没什么问题，但吴桥听人把自己哥哥说成“一条命”，吴桥的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随即缓缓吐出：“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不这样过去’呢？”吴桥说完，似乎已经猜测到了自己接下来要听到的回答。

　　果不其然，只见那工人慢慢凑近吴桥耳畔，小声地说：“请人看看。”

　　吴桥蔑笑了一声。那工人却以为吴桥没有心领神会他的意思，于是又忙道：“看鬼的，看风水的......”

　　“胡扯！我吴桥不是没受过此类荼毒的人！”吴桥突然声音变大，周围几个工人都看向了这边。

　　吴桥顿了顿，随即又把音量放到正常和那工人说：“但这么说来，我能有今天，也全靠这些歪门邪道对我的变向推动。如果没有那些破玩意儿......我现在可能还在村里，现在正种地呢......”

　　吴桥说完，见那人早已被自己说得低下了头，心里也便起了愧意，想来他也是好心给自己提意见，不小心撞到枪口罢了。

　　吴桥于是拍了拍那工人的肩膀：“好了好了，我刚才声音是大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工人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没事。只是吴老板，有些东西......不好说。”工人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这工人是东北来的，东北那边经常会有人家请出马仙，因此宁江吴桥和那堆并不多么重的货之间发生悲剧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出马仙，一下子就想到了类似怪力乱神。

　　那工人走后，吴桥当然是没再想这件事，也没再想他的建议。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

　　吴桥还是干着厂长该干的活。那天，谢刚特地打电话来问吴桥厂里的事：“吴桥？最近厂里的一切都好吧？有什么做不习惯的你别逞强，多打电话问问我......对了，你三姐说最近晚上睡觉前眼皮老跳，让我来打电话问问你。”

　　“......都好，都好。”吴桥嗫嚅着唇，随即缓缓说道。

　　怎么会好？吴桥刚从一片灰暗中走出来。吴桥听着电话里谢刚的慰问和建议，只低头盯着自己被裹着的右手发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现在的大境况放在自己以前的人生来看，必然是值得追求的。但要是抽丝剥茧看其中的一件件小事，那说实话和以前做小人物的时候没差。该伤心的地方还是伤心的要命。

　　如果人本来就是要经受种种困顿，那给自己套些高级的壳子有什么用？给别人看是自欺欺人，给自己看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而且......什么大人物小人物的，存于人间便都是普通人。

　　吴桥想得出了神，对面的谢刚早已挂了电话，吴桥却依旧把电话贴在自己的耳边，过了好久才意识到电话那头早已经没了声音，随即才收了手机。

　　“吴桥？吴桥？”陈昊正敲着吴桥的房门。

　　“进来。”

　　“吴桥？你怎么搞得？陈天刚才和司机要车开？”陈昊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我和他都说好了。他现在也是有驾照的，没什么大问题。”吴桥显得有些呆滞与木讷。

　　“吴桥！你是不是因为宁江这件事把自己给搞傻了？”陈昊提高了音量，右手重重地拍着吴桥面前的桌子，怒气掺杂在这一声声响亮的拍桌声中丝丝缕缕地发散开来。

　　吴桥内心有所触动：“陈昊，你的意思......”

　　“你好好想想吧！别一蹶不振了！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早晚人都没了！”陈昊很是激动。

　　吴桥被说得一声不吭。

　　“这是什么车？你不知道？你以为这车是你开的小轿车？是能拿到驾照就上路的？”陈昊直说了出来。

　　虽然吴桥刚才就想明白了，但听陈昊这么直接地一说，心里还是隐隐震了起来。

　　随即，吴桥突然面露惊恐：“陈......陈天呢？”

　　“陈天？在路上呢！”陈昊这句话像是被重重地丢在吴桥的脸上，吴桥感觉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直响。

　　在路上？在路上！吴桥只不安起来，但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吴桥魔怔了：“那你看到了怎么不阻止他？”

　　“我阻止？我厂长你厂长？我说他，他就说是厂长批的让我来找你！”陈昊这句话又像是一口口痰，吐了吴桥整身。

　　看吴桥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陈昊也于心不忍，想一个普通人接受自己至亲的离世是非常难的，这么短时间让吴桥调整到最初的状态也太困难太残忍了，于是便把音量放低把语气放柔了和吴桥说：“吴桥......我不是要说你什么......你确实是比较有能力的。这次的事......我们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很意外，但是......吴桥，我也不想说这个事，我想说的是，希望你还是能好好的，真正地调节过来，担负起厂长的职责。好不好？”

　　吴桥听完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随后额头抵在手上，微微地点了点头。

　　没事的，陈天这种事......自己以后注意一下这类就行了。切勿莽断。

　　沉默许久，陈昊见吴桥好像冷静了下来，便上去蹲在了吴桥身边道：“吴桥，你我相识一场，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清楚，我也是眼睁睁看你从第一天端盘子到现在做厂长的。所以，加油吧！”

　　陈昊说完便走了，又只剩下吴桥一个人了。

　　如果说命运这个游戏才刚刚开始，吴桥显然已经热身完毕。

　　吴桥收拾好心情一把打开了自己的房门，门外，是厂内的飞扬的烟尘，吴桥下意识醒了醒鼻子，吹出了一团黑漆漆的鼻涕。

　　就是干这行的，除了受着别无他法。

　　“哟！老板今天状态不错！”一边劳作的工人看到吴桥这次大步走着，一处处地看着大家的工作，神情自然，便这样说道。

　　吴桥看着大家脸庞黝黑却又都露着大牙向自己笑，便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也都是最好的。

　　吴桥边看着厂内的铍铜烂铁，边回忆起自己当时和宁江，东风，陈天，陈昊在东浦街的境况......而如今......算了，不想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

　　吴桥视察了一圈，看工人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各司其职着，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桥突然想念起了胖子炒饭店的一切。

　　自己之前因为没开成饭店去东浦街收了废品，一直没好意思和胖子炒饭老板说，老板也没问。现在，吴桥觉得自己虽经历了风雨，总体上来看也是一切向好的，于是便拿起手机——“喂，老板，我吴桥啊！还记得吗？”

　　“吴桥啊！我们都老想你了！怎么会不记得啊！老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怕你店里太忙就搁置了，哈哈哈......”老板时隔多日再次听到了吴桥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吴桥淡淡又腼腆地笑了一笑，那笑声小到听不到，随即便说：“好好，之前确实......”

　　吴桥又有些犹豫。说么？那自己要说一大堆了，不说么？老板对自己这么好自己怎么好意思和他说胡话？

　　“老板，我现在接手废品加工厂了。”吴桥觉得这么说是最得体的。

　　“废品厂？”老板显然给惊讶坏了，“吴桥啊，你怎么和废品厂搭上关系了？那你两边跑真忙得过来吗？”

　　“我就只干废品厂。”

　　“啊？”老板吃惊地问了一声，随即便听到老板仰躺到沙发上的声音。

　　沉默，是属于两人的长久沉默。吴桥不知道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要不要解释这一切。老板只怀疑吴桥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没跟自己说？

　　默契，心照不宣的默契。

　　“哦！没事吴桥！想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就行了。”老板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老板之前多少听到了点废品行业的偷盗潜规则，这老板不想看吴桥这么好的孩子误入歧途。当然，这也是刚才吴桥和老板说他只做废品厂后那老板惊恐的理由。

　　“我知道，老板，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尽力整顿的。”吴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说完这句话，白眼便从嘴里鼻腔徐徐吐出。

　　多年老搭档了，老板对吴桥的为人已经莫得门清，吴桥现在这么和他说，他便就知道了十之八九：“吴桥啊！各行各业都有它黑暗的部分，之所以有且黑暗，那就一定是和人性挂钩的。都说不要考验人性，那......这事的难度你也可想而知了。”

　　“老板，我吴桥别的没有，就只有一腔热血，我慢慢来还能达不到不成？”吴桥说着，便昂首挺胸起来，很是自豪。

　　“那最好了，吴桥，你现在刚入商行，我跟你说，商人，见好就收就是最保险的。”电话那头仍在语重心长地教诲吴桥。

　　吴桥听了当没听到，自己心意已决，不管别人这么说，吴桥已经决定自己要向朋友们证明“我吴桥！有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