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铜烂铁》宵下

33、卅三章 哥 是哥哥

　　“钱够吗？”老板问吴桥。

　　此时的吴桥俨然是个大人了。先说外形，白胖了不少；再说心智，比之前成熟的更不是一星半点儿。这不，吴桥因为厨艺好，名扬了这座城，引来了后厨同行的嫉妒，大家每天上班都像是在参与一场没有硝烟的人心大战。后厨外全是人流，后厨内全是心眼。吴桥很识相，决定出去单干。

　　老板怕吴桥盘店的钱还不够，便如上问道。

　　“应该够的，这些年我赚不少了。”夜色中，吴桥把一只脚放在马路牙子上，嘴里缓缓吐出灰白的烟。吴桥眯着眼，只看着远处。

　　老板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此时正环抱臂膊站着。

　　“吴桥，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命。”

　　吴桥笑了：“谁说不是呢？”只是老板说的“命”和吴桥自己所想的“命”不太一样。

　　“吴桥，其实挺舍不得你的，但你是成年人，没人可以剥夺你的选择权。”

　　吴桥听完，猛吸了一口烟，随即仰头缓缓吐出，在那片氤氲着的白烟中吴桥看到了以前。那是胖子炒饭店的空前盛况，吴桥因为几乎每个菜的口味都做得无与伦比，一来二去的，食客口口相传，一进来便说只要吃吴桥做的。一顿发展下来，胖子炒饭店成了这城里第一大饭。后来，老板扩店都不知道扩几次了。

　　想着，吴桥拭了拭鼻子，低着头发笑。失去的永远失去了，现在的永远是最好的，明天的谁也说不准。

　　“吴桥，我刚想了想，我都做你这么久的老板了，再做你几年老板你没意见吧？”

　　吴桥不是很清楚老板想表达什么，便缓缓抬头：“哦？”

　　老板见状，便从口中掏出一沓钞票，随即对上了吴桥惊疑的目光——

　　“就算你钱够，这些我也是要给你的。”

　　“老板，你真是......”

　　“这样，我就觉得我还是你老板，我何德何能这辈子能做一个大厨的老板，哈哈哈......”

　　吴桥看这老板仰天大笑着，便也爽快地直接就收下了这钱：“我用了你这钱才算呢，我要是不用那可不算啊！”吴桥开玩笑的功力显然比老板更强了。

　　“诶！我这个做惯老板的老板，让我不做老板了我可不习惯啊！所以你这么说啊！这钱啊！你必须得用！”老板说得满脸通红，很激动的样子。

　　吴桥再也忍不住了，笑得话都说不出来。许久停下，便道：“好好好！”

　　吴桥眼泪流了满脸，自己都不知道是笑出来的呢，还是哭出来的。

　　“不开玩笑了，我们说正事，吴桥你有中意的门面了？”老板严肃起来。

　　“差不错，在行洋街。”吴桥说到一半沉默着，想了一想，“-也不叫中意吧，主要是还没看几家。”

　　这老板是出生就在这城里混的，一听说这行洋街就连连拍手叫好：“你这小子真有眼光。行洋街！大潜力啊！你别看它现在鱼龙混杂，卫生设施也一般，你要看它是多好的地段，多大的人流量。”

　　吴桥听这老板说得一套一套的，自己也了解不多，平常光闷头在后厨干了，所以现在只能一个劲儿地点着头。老板说什么是什么吧！

　　“吴桥，你怎么眼光独到选到行洋街的呢？”

　　“没什么，前些天上街看到路墩上贴着门店出租纸条，看上面地址是行洋街，我顺带就去看了，觉得乱是乱了点，人倒不少。而且那店看着大小也合适，像我这种刚出来单干的，太大也没必要。”吴桥说完，便抽起第二根烟。

　　老板顺手把吴桥的烟拔出丢到了一边：“年轻人！别学人抽烟！你今晚好好睡个觉，明天再去看看。我空的话和你一起去。”

　　吴桥觉得这话很暖心，于是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类似自己少年时的神色。

　　一夜无梦。

　　第二天吴桥按照计划来到行洋街。出门前，吴桥本想叫上老板一起，毕竟老板是本地人，在餐饮行业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怎么说也比自己这个厨子熟门熟路。吴桥这么想着便一个人出了门，吴桥懂了，这才是自己内心的答案。因为少时的一些经历，吴桥现在更喜欢单独行动。

　　吴桥一上街，便有一些人和吴桥打招呼：“哟！胖子炒饭店的大厨吗这不是？”吴桥见了便也笑着点了点头，从来都是沉默着，不多说什么话。

　　其实吴桥适应这个状态也适应了好一段时间，想当初自己刚炒菜炒出名的时候，走在路上看到有人和自己打招呼躲都来不及。哪像现在习惯了，虽也是不说话，但笑容还是有的。

　　吴桥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年来改变了许多，如果非要说出个具体的改变，不说身份，技术这些假大空的词，就说他人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也可谓管中窥豹了。

　　到了，行洋街18号，原川辣椒饭店，现已玻璃门紧闭，里面的陈设都被罩上了白布，一片凄意。

　　吴桥在门前等着房东的到来。

　　等待间隙，吴桥左看看右看看。这老板说的没错，这条街窄小却丰富，鱼龙混杂，五金店和寿衣店还有婚嫁店都和谐相处，齐步发展着，这是在其他街道上难以想象的场景。而在行洋街上，这显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一个个路人从吴桥身边经过，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的行装也比之前丰富了不少。有戴墨镜的，有梳油头的，更多的是穿西装穿皮鞋的。

　　吴桥觉得这很奇怪，来这条街怎么这么多人打扮得跟去参加晚宴似的。吴桥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万年不变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自己几年前就这样穿了。这么一比，吴桥又觉得自己像个街溜子了。

　　眼看房东还没来，吴桥不安起来，好在这里没人看自己——这个站在门口干巴巴等待的“大厨”。这些人好像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看久了也别有一番魅力......吴桥正想着，耳畔传来一阵叫卖声：“猪耳朵咯红烧烤麸咯都是新鲜出锅的，来看看咯——”

　　吴桥的魂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只猛地一转头看向叫卖声来处——一个黑瘦小平头，穿蓝色T恤的年轻人？

　　那人脸部细节被熟食摊上不停转动的驱蝇风扇给挡住了，吴桥不得不走近些，走向这个熟食摊。

　　在行洋街18号一点钟方向的这个熟食摊，此刻牵动着吴桥所有的心绪。

　　近了，近了......看到了。

　　吴桥有点失望，不怎么像。看来只是声音像。

　　吴桥摇摇头转身欲走却被这熟食摊摊主给叫住了：“老板，熟食看看不，晚上给老婆孩子做点好的！”

　　吴桥笑了笑：“我没有老婆孩子。”

　　“哎哟，老板你看你一表人才怎么会没有老婆孩子呢，别谦虚了！来来，老板你看看，喜欢哪些我给你装点！”这摊主说着便已经张开了塑料袋。

　　盛情难却，吴桥只得指了指那两道刚出的猪耳朵和烤麸。

　　“好嘞！老板您贵姓啊？”熟食摊老板一边低着头装菜一边问了起来。吴桥不知道，其实这熟食摊老板看到自己的第一眼便也怀疑起来。

　　“吴。”吴桥似乎是带着使命说出了这个字，说得缓慢而有力。

　　熟食摊老板的动作显然顿了一下，随即便道：“口天吴的那个吴吗？”

　　“是的。”吴桥重新开始打量起这个老板，这次看他却越看越眼熟。

　　这老板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而站直了身，看着吴桥，眼睛眯着似在思考什么，随即缓缓道：“吴桥？”

　　二字落地，吴桥触电般绷紧了身体。没错的，肯定是宁江，“吴桥”二字一出，那音调、那停顿，无一不像。

　　“哥哥，宁江？”虽然有了九点九成的把握，但是吴桥还是想百分百确定一下。

　　只见这熟食摊摊主没答话，只从里面转出，走到吴桥面前——“吴桥，你胖了。”

　　吴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甚至说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只会呆呆地看着宁江——确实像的。

　　吴桥难以想象，原一直以为在人生最初和自己分开的那些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了，谁知缘分是如此奇妙。

　　吴桥宁江看了很久，终于重重地抱在了一起，宁江依旧踮着脚尖紧紧地用力。

　　“好了好了！”吴桥快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宁江见状放开，随即用拳头狠狠地冲了吴桥左胸口一拳：“几年前我们说好的，再次见面，我再给你来一拳就当我们从未分开过。”

　　吴桥感受着自己胸口隐隐的痛，眼底酸涩地差点流出泪来。不行，得忍住，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吴桥......”宁江本想问吴桥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随即便顿住了。这几年，自己经历的事都多如牛毛，何况是比自己先去镇上的吴桥呢？想毕吴桥的事只会比自己更多更丰富。

　　宁江这样想着，随即沉默下去了。

　　“哥，过咋样啊这些年？”倒是吴桥开了口。

　　宁江一抬头，却也马上回答了：“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不管发生了多少事，我现在反正在做熟食摊。”宁江说完，脸上浮现一丝释然的笑容。

　　吴桥点了点头，看来哥哥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两人相聚在城里，就不提小镇和之前的事了吧。一切着眼于当下是最佳。

　　只是哥哥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大厨这件事，想是他太忙了，又或者是自己其实根本没出名到这种程度，转过几条街就没人知道了的。

　　吴桥想着，脸庞也浮现一丝微笑。二十出头的两个年轻人，此时都揣着四十多岁人的经历。悲观点想，叫命途多舛；乐观来说，是阅历丰富。

　　不说了。

　　“哥。我准备自己开饭店了。这次来这里就是看店面的，只是这房东还没来。”吴桥刚说完，房东就来了。

　　真是巧了。

　　吴桥看了看宁江：“哥，你这摊子看样子走不开，不然让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呢。”

　　宁江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摊子：“不假，早知道我今天就请假一天了。”

　　“哥，你傻啊？你请假一天哪能碰到我啊？”

　　宁江脸一红，手不住地挠着自己的头：“害，不是啥文化人，做事老是欠考虑。”

　　“好了好了，哥，我先去看看店了，完了再来找你。”吴桥说着便向店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