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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怕 ...

  •   宁江和爹爹聊天的时候,吴桥来到了坟头。

      这天是中元节,按照当地习俗要由家族里年龄最小的儿子上坟祭拜,如果这小儿子尚未有能力,就由爹带着一起来。

      吴桥并不乐意上坟。在这件事上,他很羡慕大哥。大哥这辈子就在中元节这天来过两次,还是一岁和两岁的时候由爹爹带过来的,这么小的小孩能记得什么。两年后自己出生,大哥对这一事便可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吴桥觉得大哥没有感受过一人上坟的沉重心情。

      而作为家族里年龄最小的儿子,自己每年都要来,从小小孩来成了大小孩,从两个人来成了一个人。

      吴桥想到第一次因为不敢一个人,便躲在床底拖时间,从上午拖到下午,又从下午拖到晚上,拖得都睡着了,早就错过了上坟时间。最后被爹发现,爹拎起还在说梦话的自己便往坟边去,走得很急。来到坟前,两人都先重重地磕了四个头,爹又看着坟头激动地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吴桥是一句都听不懂。正值暮色四合,坟头之景显得格外萧瑟,吴桥想到明年自己一个人来是逃不掉了,内心紧皱起来。

      发生这种事,回到家是免不了被一顿鞭抽的,爹说以后再也不许……几年前的事还历历在目。吴桥想着如今已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第三个年头,以后还要一个人来一辈子……

      要说这里绝对算得上是地广人稀,一户一户离得很远,最少隔了半亩地,基本上是一圈田地包围着一间房屋的布局。各家的坟便放置在各自田地的一角。每次上坟,吴桥都感觉很孤独,现在大了,想得多了,尤甚。

      四周静得人发昏,风吹落几片树叶都显得热热闹闹。吴桥拜完,放上了今年的祭品,有苹果,馒头,青菜……早上上坟走得急,没吃早饭,现在临近中午,吴桥饿得想吐,想着回家还要走一段路,那不得饿死在半路。拿上面的吧怎么想都不太好……吴桥想着想着便上了手,转眼三个大白馒头全下了肚。

      饭饱,肚子鼓鼓的,吴桥一把掀起上衣,用手把自己滚圆的肚子拍得“pongpong”直响,很是满意。吴桥余光瞥见那个空空的盘子,觉得很突兀,便拿过来夹在自己松紧裤腰带上,扬长而去。

      正午无风,辽阔无人的田野平静地像一面湖,远处的房屋小小的,像一个点。吴桥已经记不清跨过了多少条窄阴沟,这些阴沟就好像设得陷阱一般,总要有一两次不小心跨进去。眼看裤脚鞋子又全是泥,想到那次罚站……

      吴桥随即蹲下,一把一把抓过身边被烤干了的野草,一下一下地擦拭自己的鞋头。鞋是布鞋,擦去附着在上面的泥便已是不错,嵌在布料里的,任怎么使劲都弄不掉的。吴桥看了一眼自己的麻布裤脚,摇摇头放弃了。

      正准备起身离开,几个小鸟蛋就这么惊喜地出现在吴桥眼前。想必吴桥刚抓来的几把野草就是掩盖在鸟蛋上面的。当时的吴桥并不知道这是鹌鹑蛋,只是好奇这鸟蛋怎么不在树上。吴桥的双眼顿时放出了奇异的光,显出好看的神色,蹲下来很宝贝地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随即又把三个鸟蛋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双手捧着,端详欣赏。

      吴桥见这鸟蛋很小,不过一个成年人大拇指和食指圈起那般,两头尖尖的,一边钝一些。鸟蛋通体灰白色,掺着一丝淡淡的米黄,上面不规则地分布着大小不一,形状随机的黑点。这小小鸟蛋吴桥是越看越喜欢,又挑出一个放太阳下看,看看里面的宝贝长成什么样了。不过可能是方法不对,吴桥只看到了个蛋的剪影。太阳正往西边去。

      好久没感受到这般快活,身上又搞得那么脏,早回家早被骂,干脆再玩一会儿得了。吴桥想毕便起了身,走着走着,却犯起了食困,双腿也隐隐发酸,于是随地躺下,沉沉睡去。

      吴桥做梦了。一黑一白两人,戴着高帽,白的笑着脸,黑的哭丧着脸。近了,近了……是什么……啊!啊!这不是黑白无常?吴桥吓得一蹬腿站了起来,满头满脸的汗。随即转着身一看,一圈怎么全是墓碑?!自己已然被包围在墓碑中间!吴桥疯了似地朝外围跑去,奔得像发癫,一边跑一边“啊——啊——”地喊,直到一脚陷入一条阴沟,才忽地醒来。

      吴桥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中梦,一睁眼又是暮色四合。这一睁眼便清醒得厉害。吴桥大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汗与泪一齐滴落。手撑着准备起身回家,一摸却摸到了裤腰带上放馒头的碗,吴桥立马就想到了上午独自上坟的事,墓碑……墓碑……梦里的墓碑!

      “啊!”吴桥尖叫一声,把碗扔出老远,拔腿便跑。就这害怕的功夫天已经全部黑了,吴桥睁圆了眼也看不到一丝亮光,周围无人,静得异常,吴桥已经顾不得方向对不对,有没有阴沟,只是疯了似地跑,吴桥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可怖的虚空。

      吴桥竖起的汗毛就没下去过,狂奔了好几分钟,终于在一点钟方向看到了一丝亮光。很淡,就一点。

      吴桥把这一点光看作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死死地抓着,吴桥已经感觉不到□□的存在了,几乎透支的身体又提了提速。

      “万一不是自己的家怎么办呢?”吴桥暗暗有点担心,“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家,只要有人就行!”想着,吴桥作着最后的挣扎,一个加速度冲到门口不远处。近了……近了……吴桥惊恐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丝笑,是自己的家!爹爹!宁江!

      吴桥就要到家门口,“爹爹哥哥”地喊个不停,但不管怎么喊都没人应。吴桥一脚踏入,怎……怎么没人!

      整个主屋只开了一盏很小很昏暗的灯,吴桥瞬间感到绝望,又一眼对上财神像,大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醒来已是次日正午。吴桥一睁眼便看到娘亲还有宁江围着自己,眼睛红红的,几个姐姐也在角落沉默着。吴桥哪见过这种架势,“怎……怎么了……”吴桥小声地问。

      “昨天看你一直没回,我和爹娘就出去找你。找了很久没找着,想着你可能已经到家了,我们就回来了。”宁江红肿着双眼,“这一回来就发现你在床上躺着,你三姐守在床边。三姐说她们听到你的声音,一出来就看到你趴在主屋地上,怎么喊都喊不起来,她们慌得要命,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先把你抱上床了。”“……你大姐还吓哭了。”宁江顿了顿又说道。

      宁江说完,娘亲又止不住泪,用衣袖不停擦拭着,呜呜地抽噎。“我们还以为你……”宁江刚准备继续说,就被门外的脚步声给打断了。

      “就是这里。小儿子昨天中元节上坟回来,晚上就晕了过去,现在还没醒……”爹爹和半仙进了门。

      吴桥知道这半仙,这半仙是个瞎子,这里人都叫他算命瞎子。他住得特别偏僻,不过婚嫁丧葬场合几乎都能看到他。那瞎子每次出门都要带上马杆,这马杆很长,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打到人。吴桥端详着他,见他那眼睛闭着,眼皮时不时地快速翻几下,露出眼白……很是不喜欢。

      爹爹请来这种人的话,吴桥就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忙说自己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不过这半仙一直在和爹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根本没人听吴桥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半仙掏出三张黄符,放手里依次排开,一把火从符头烧着了,一边烧一边念,吴桥看得想笑。“快拿碗来!”半仙一发话,爹爹就已经端来了半碗水。半仙迅速地把符纸灰放进水里,用食指转了几圈,嘴里喃喃自语,不一会儿,水和纸灰便和好了。“拿去喝下。”半仙刚说完,爹爹便在吴桥跟前了。

      “爹,我真的没事,就是昨天下午睡在外面冻着了。”吴桥看着这碗黑不溜秋的符纸水,一脸难色。“冻着冻着,几月就冻着,你就是被吓丢了魂!快喝下!”爹爹说着就把碗凑到了吴桥嘴边作灌下状。

      吴桥没有办法,只好一饮而尽。爹爹这才松了口气,满脸堆笑地把半仙送走,只有娘亲还一脸担忧,宁江和姐姐此时都沉默着。

      符纸水下肚不久,吴桥突然很想吐。吴桥感觉刚才有大片没化完的符纸糊住了喉咙和食管,便用手指去抠,这一抠,把前天的菜都给吐出来了。

      看着地上的一堆秽物,顿时家里哭的哭,喊的喊,叫的叫,爹爹更是拍着桌发疯。吴桥看着,蜷着身缩在床角,感到很无力。

      从上坟到发晕到请仙再到现在的鸡飞狗跳……想着这一切,吴桥第一次,有了离开村庄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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