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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姐 姐姐们 ...

  •   六月的傍晚,又闷又潮,四面八方一个劲儿地吹来热风。哥俩罚站了一个点不到,便浑身发臭。又臭又黏。几只果蝇一直围绕着两人飞旋。

      宁江头上的水将将干,但每个毛孔都在不断地往外呲汗,满头满脸的还是湿得发亮。吴桥头发长些,还在时不时地滴水,细细的,一缕一缕的,搞得人很烦。吴桥一下一下用前臂去擦拭,时间一长,动得一身是汗,自己都分不清这滴下的是水是泪是汗。

      宁江和吴桥开始后悔玩泥巴。

      晚风吹过旷野,吹到村庄,吹来了饭香,宁江和吴桥的肚子叫得一阵比一阵响。哥俩强忍着饿意,看天一寸寸地黑了下来,无限落寞。宁江和吴桥都不知道能聊些什么,便东看看西望望,没看到什么好玩的,便抬头看,看天空黑与白的交界,缓慢地被越推越远。

      “天果真是一寸,一寸黑下来的。”宁江心里想着。记得老师之前读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现在亲眼所见便完全懂了。

      想着想着,泪水已在眼眶打转。转头发现吴桥正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宁江觉得很突然。

      “没怎么,看错了,我还以为你哭了。”吴桥说着便把头转了过去。两人隐没在茫茫夜色之中。

      其实这次惩罚程度之轻,是前所未有的。宁江和吴桥之所以会这么怕爹,是因为以前一点小事惹他不开心了就要受惩罚,轻则被小木棍抽十下,重则跪半天不能起来。而这次,他们把娘亲气到倒地,爹也只让他们罚站……

      都说严父严父,爹爹以前绝对担得上这个名号。但现在,宁江感觉这个男人不再那么严厉了。或者说,感觉他慢慢老了,就好像天一寸寸地黑了。

      主屋传来了碗筷的声音,吴桥听到二姐在说话,赌也似地转头一看。饭桌上果然是三个姐姐,正端着碗吃着剩下的菜。“可以进去吃饭了。”吴桥给了宁江一个眼色便拉起他往里走。

      这里重男轻女之风盛行,有一个习俗是女儿不能和爹娘还有自己兄弟一张桌上吃饭。吴桥大姐深受荼毒,现在看到自己和宁江吴桥在同一张桌上,便弓着背捧着碗,讪讪地轮流看这俩人,很新奇似的。又唯唯诺诺的,生怕自己看宁江吴桥被别人发现。整个人显得格外诚惶诚恐。

      宁江吴桥这边早已饿得眼冒金星,顾不上自己一身滂臭,也顾不得几个姐姐才吃上几口,就把桌上的菜蒯了个底朝天。只剩下几片菜叶。

      兄弟俩风卷残云完毕,抬头便看到三个姐姐捂住口鼻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的沉默地去夹那菜叶。俩人惭愧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偷着看自己的姐姐。

      大姐宁秀芹,两根麻花辫乌黑发亮,额前的刘海短而稀疏地翘着。单眼皮薄唇小方脸,低眉顺眼的,倒也清秀和谐。吴桥觉得如果大姐两个腮帮子再小一点,都算得上这地界前五的美女了。

      然而大姐二十二了,还没嫁人,这种情况在这地儿属于超级晚婚。之前有两次都快入门了,都是男方找半仙一算说这女人八字太硬克夫,完事就没了后续。大姐被退货两次后,嫁人这事就再也没了动静。

      无数个夜晚,吴桥都能听到爹娘对这件事的讨论。“哎,看她看得都烦死了。”爹躺床上发着牢骚,娘就在一旁宽慰,“哎,那八字就是硬怎么办呢……实在不行就找半仙化解一下。”“找找找,找半仙不要钱啊!”爹重重掷下。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吴桥想着,对这大姐怜惜起来。

      这大姐旁边坐着的是二姐宁秀菊。二姐今天穿着一身灰白的麻布套装,短袖短裤,看着很是素净。这二姐和大姐长得很像,遗憾的是二姐的腮帮子比大姐的还要大,已经到了突兀的程度。所以吴桥对二姐的评价是不看脸什么都好。

      二姐远比大姐健谈,吴桥经常听到二姐在房间里叽叽喳喳地聊天,聒噪得很。但她一看到爹娘和兄弟就一言不发。吴桥觉得这二姐心思多嗓门大,现在十七岁了,以后可能也嫁不出去,不怎么喜欢她。

      吴桥一直觉得三姐宁秀梅是几个姐姐中最好看的。三姐个子高高的,体型匀称,一头秀发乌黑茂密,常扎着一个麻花辫挂在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三姐是很标准的鹅蛋脸,和大姐二姐的小方脸全然不同。眉毛淡淡的,眼睛是古典的开扇形双眼皮,鼻子尤其高挺。吴桥一直好奇这三姐的鼻子怎么长的,活像在书上看到的外国人。

      三姐今年十五岁,比吴桥大不了多少,吴桥看着这小小三姐说不出的喜欢。这边三姐看到吴桥在望着自己,便朝之莞尔,吴桥的脸立马就红了。

      吴桥不禁想到那次村霸谢刚来找三姐,说是来找这村最漂亮的宁秀梅,自己要讨去做老婆。

      谢刚独臂,一米九,体格健壮,长得黢黑。一双吊梢眼整天鼓溜溜地转,夏天常光着上身在村里游荡,背上纹了一个关公,整个背显得满满当当,走起路来肩膀高耸着,像两座山峰高低变换着。这里很多人看到谢刚都要绕着走。

      这谢刚不是天生残疾,吴桥早就听说过这独臂谢刚的破事。说是谢刚早年去了外面的城市,搞大了三个女人的肚子,一个是女学生,两个都已经结了婚。女学生对谢刚来说是毛毛雨,但那两个少妇缠他缠得厉害,最后被各自的老公发现,两个绿毛龟带着两拨人扛着钢管就要找谢刚。

      谢刚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连夜逃回了村。原本以为这村如此偏僻,这事可以就此了结。谁知那帮人找到了这里,谢刚被吓破了胆,从后门逃出找了村里一条偏远的臭阴沟,整个人蜷在里面,上面用树枝和野草完完全全遮掩着,躲了两天。这样,那帮人把谢刚家抄了个底朝天,又把整个村搜寻了一遍,但就是找不到谢刚,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事当时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隔壁几个村都知道了这边有个叫谢刚的人,猪狗不如,是个混球。谢刚眼见自己在这地界待不下去,便北上做了打手。

      说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谢刚做打手倒发了财。可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谢刚接了一票阴的,左胳膊被活活生地卸了下来。

      谢刚无法再做打手,于是认命,带着这些年赚的钱回了村,建了村里的第一个小楼房,整天躺在床上吃老本。

      听说谢刚来找自己,宁秀梅起先不信,后来透过窗户一看,门外果真站着一个独臂壮汉,宁秀梅吓得半天没敢哼声,见他老不走,终于小声抽咽起来。

      吴桥无法眼睁睁看着三姐被欺负,便出门和谢刚对线。谢刚低头看了看豆芽一般的吴桥,笑出声来,让他小孩快进去小心被打。谁知吴桥是块滚刀肉,堵着门怎么也不走,一直和谢刚说让他别来烦三姐。

      眼看一个时辰过去了,宁秀梅没有一点要出来的意思,谢刚打了退堂鼓。走的时候从下到上地打量了吴桥一番,随即朝吴桥的脸吐了一口痰,吴桥不敢说话,谢刚指了吴桥一指就走了……

      “吴桥!吴桥!吴桥!”宁江着急地喊着。吴桥一惊,发现一桌人都在看着自己,“怎……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叫了你都快一分钟了,你一直在发呆!眼睛眨都不眨的!还以为你怎么了!想什么呢!”宁江显然急得有点儿生气。吴桥尴尬地笑了笑,偷偷瞄了一眼三姐,“没事没事。”

      这是姐弟五人第一次一桌吃饭。吴桥从没这么长时间地仔细地看过自己的姐姐。吴桥的三个姐姐都是文盲,一天学都没上过。打吴桥记事起,姐姐就是田地里播种的身影,厨房里劳作的身影,盘着腿床上聊天的身影……反正饭桌上是看不到她们的,她们也几乎从来不和宁江吴桥主动交流。姐姐们一直都是沉默的,低着头的。很难想象这五个人,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

      但即使这样,吴桥还是觉得三姐和这里的女人不一样。起码和大姐二姐不一样,不仅是漂亮,眼神看着也更灵动。

      夜幕降临,吴桥躺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想着自己对线谢刚的事,当时自己全然不感到害怕,因为自己觉得三姐,不能也不应该走这边绝大多数女人的老路,她应该过得不一样一些,对,三姐起码出去看看……

      吴桥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星迢迢月遥遥,一夜无梦,醒时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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