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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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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的天郁结了几朵云,凝重地望着身下这片土地。今年的庄稼已经被淹了一半,平常三两耕作的农民如今已没了人影。
这里的一切都是土色的,没有一丝绿意。稀稀落落的泥砖房屋从土里长出来似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水声,证明着这里确实有人气。
跨过这条窄窄的阴沟,再经过一段长长的泥路,便来到了吴桥的家。吴桥此时正和哥哥宁江在后院玩泥巴。
这小小吴桥的家一共三间。一进正屋的门,便是一幅巨大的财神像,横向占据了整块墙壁的三分之一,从距离地面一米的地方直直地贴到了顶。财神像的两旁是一幅用草书写成的对联:福伴鸿运蒸蒸上;财随春雨滚滚来。
也不知是哪家开的先河,总之在这里,每户都会贴财神,挂对联。他们大都不懂这些对联的意思,有的甚至一开始把财神贴成了关公,经人提醒才讪讪换下。大家只是听说“这样神会保佑你”,便都速速贴上了,然后殷切期盼着。
这巨大的财神像下面是一张长长窄窄的小桌,从左往右依次放置着吴桥爷奶的遗像,剪刀布条蜡烛等杂物,瓜果贡品以及干了的玉米。小桌前放了一张木方几作进餐之用。
财神像左手边是一个用麻布隔出的空间,里面只放了一张床,吴桥和大哥晚上便睡在这里。
这财神像右手边也是一张床,没遮没掩地占据着一角空间。这张床只有大人能睡。一次吴桥坐在这床的床沿发呆,被刚从地里回来的爹爹看到,吴桥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他老子一顿揍。
“爹,我怎么就不能上这张床?”
“因为你是小孩!”
自那以后,吴桥就再也没有碰过这张床,因为他是个小孩。
要说那财神像的右手边还有一个入口,进去便是第二间屋,和这第一间成九十度。一进门便看到两张床直愣愣地横放着,空间很是紧凑,吴桥的几个姐姐就住这里。这间吴桥最不乐意进。
这间房本来一直是泥底,一到下雨,被湿的脚一沾就成了一团浆糊。去年年底,吴桥父亲不知怎的良心发现,象征性地给这地铺上了几块砖。现在临近黄梅,砖上长出了青苔,砖缝冒出了草,墙角爬出了蜈蚣。湿得厉害。
要说这里过年,户户都要腌腊肉。香肠,羊腿,猪肉,鸭货……一样一样的,码放整齐,再挂起风干。而吴桥家只要腌腊肉,就会放到他姐这屋。去年过年,吴桥便被头顶挂着的半幅猪头吓丢了魂,十天半个月的,眼睛一闭就在和一头愤怒的猪四目相对。吴桥此后便算是和这屋绝了缘。
这屋后面是第三间,和第一间主屋平行,朝向相同,长度仅第一间的三分之一,主要作厨房。
这三间围合而成的一小块地方,便是吴桥和大哥的最爱。跳房子,追逐赛,树枝画画……玩得尿急了,不远处便是旱厕,也可以直接尿地上,和土和起来,又能玩一下午。就这么日复一日地,仿佛生活就这样子,只有这样子,也只能这样子。
就算在这种地方,也有人办学校,准确来说更像是旧时代的书塾。村里几个读过书的人在自己家,或者租借一个没人住的屋,放上几副桌椅,挂上一块黑板,搞几只粉笔,弄几本书就可以开课了。村里的男孩都会被送去识一些字,学一点知识。
“宁江,你说你在学校学写字了,今天要教我写字,那画的这些都是啥呢?”吴桥一直蹲在大哥旁边,聚精会神地期待着大哥的新把式,现在看着地上这三个刚用树枝画完的猪头,质疑起来。
大哥黢黑的脸一红,像一块烧着的碳,随即把手上的树枝折成了四段,狠狠地扔出老远。转头便对着吴桥大声呵斥,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要叫我大哥,宁江也是你能叫的?写字写字,就你这样还学写字呢!”大哥说完,用力地拧了一下吴桥的左耳,随即起身往主屋走去。
大哥走了,吴桥依旧蹲着,像一颗被随意丢弃的土豆。左耳被拧得血丝密布,红得发紫。吴桥疼得发懵,感觉整个人都很堵,说不出的难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泥地上,六月的大太阳一照,又瞬间蒸发了。这下除了吴桥红肿的双眼,便再也找不到吴桥哭过的证明。吴桥觉得自己很委屈,用手指在地上胡乱画着,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吴桥羡慕大哥。大哥今年读六年级,老师就可以教读书,写字。而自己四年级,有时候整天坐在教室都见不着老师。自己虽然只比大哥小两岁,但大哥会的自己算是一点都不会。“快快到六年级吧。”吴桥殷切期盼着。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不出几秒,大哥飞奔过来,跑得像发癫,“爹……爹今天怎么在家!”原来大哥刚转过墙角,就看到了一个面墙而憩的身影。大哥知道,如果那个身影转过来,自己和吴桥便都完了。被爹知道哥俩今天旷课在家,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撒腿就跑。
吴桥抬头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大哥,又扭头看着一片被淹的庄稼发呆。大哥看到了吴桥红肿的双眼,有些不好意思,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头。
“想什么呢?别想了,我们玩点好玩的。”大哥说着,便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尿一下呲出去老远,把一大片泥地都打湿了。吴桥见状便来了兴致,站起来扭身蹲到那片泥地前,先上手用两个手掌上下左右不停地搓,等出泥量够捏四个大泥球了才停下。
吴桥分出一些泥,聚精会神地开始创作。这些泥被捏成了一个个小球,吴桥说这是葡萄,又被捏成了一个大球,吴桥说这是苹果。偶尔捏出点花样,也不过是个梨。总而言之,捏来捏去,吴桥只会捏圆球。
“你这不行啊,捏的都一模一样。”大哥嘲笑道。
“哪里一模一样了?你看这个中间凹下去的,不是个梨吗?梨和苹果能是一样的难度吗?”吴桥狡辩着,却因为心虚,音量越发小了。“哎,你烦死了,看我捏一个新玩意儿。”吴桥说完便上手了。大哥还以为吴桥能捏出个什么,完了一看,一个板板正正的长方体。“这是块豆腐。”吴桥一脸正经。
大哥听完,笑得发癫,吴桥也憋不住了,咧大了嘴,露出两排大牙嗤嗤地笑。“你等着,我给你捏个好玩的!”大哥足足笑了两分钟停下,然后把两条腿分得更开些,把裤脚往上卷了两卷。
“看!”大哥马上便捏完了,吴桥的小脑袋速地凑了过去。这是……怎么还是猪头?!
“给你捏的,像不像你?”大哥看着吴桥。“宁江,我看你才像猪头!”吴桥立马反驳。一阵沉默过后,两人都笑趴在了地上,四条腿腾空过招,上下翻飞,踹得彼此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两颗土豆在泥地上肆意翻滚。
两人玩累了,就这么躺在地上沉沉睡去。
玫红的橙黄的晚霞把两人的小脸映得格外红艳,不知不觉夕阳已经挂上了天。大哥恍惚醒来,看着周围的一切发呆,不知今夕是何年。回过神来看到了地上还在呼呼大睡的吴桥,便用力拍了拍他的脸,吴桥惊醒,看着夕阳,一样的恍惚。
没一会儿两人便开始感到害怕。夕阳下,宁江和吴桥的身影显得更加瘦小,像两颗小豆芽面对面站着,望着彼此满头满脸的泥。两人原本白色的麻布短袖现在完全成了土色,各自膝盖以下的腿全□□了的泥裹着,两双鞋散落在四个不同的角落,空气中飘来阵阵尿骚味……大哥忙拉着吴桥到水龙头下冲洗,哥俩把头脸洗了个遍,正商量着怎么把衣服脱了偷偷埋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宁江和吴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啊……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两个坏种!这日子怎么过啊!死了算了……”看到宁江和吴桥满身是泥,劳作一天回家原本准备进屋做饭的娘亲大声哭喊着,绝望地倒在了地上。
宁江吓得半死,“娘,你小声一点,爹爹在……”
“什么事!什么事!怎么这么吵!”一阵沉闷的声音转过墙角。
天地万物都安静了,三人同时呆住,眼神绝望中带着木讷,仿佛等待一场极刑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