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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孩儿心思 ...

  •   曹老太爷的大宅院,已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宅院里上上下下二百多号人,只剩下四十一位沉沉睡去的烈女,与十三个同样被药倒的孩子。
      天空下起了大雨,冲淡了石板上浓烈的血色。
      男人撑着一把赤色的油纸伞,踱到正厅。
      大汉们聚在正厅里,略略骚动。
      “怎么,还不走?待会巡警来了就走不掉喽。”
      阿倾:“头儿,少了个半大小子。”
      “嗯?”男人饶有兴致地挑起眉,“迷烟没用?”
      “绝对有用啊,他刚还在这儿躺着呢。”阿明纳闷。
      “嗖——”
      耳畔破空声乍响,男人抬伞,一支细细的竹箭,扎进油纸伞的伞面。
      “嗖、嗖、嗖!”
      三粒棱角分明的石子,分别对着左眼、心口、腿间打来。
      男人衣袖轻拂,扫下两粒,接住第三粒,回手一扔——
      “砰!”
      有一个人影自院墙上摔了下来。
      大汉们七手八脚地捉住了他,带到男人面前。
      小青年一身腱子肉,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双眼大而有神,浑身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
      即使被两条大汉架着,他还在奋力挣扎,弄得其中一个大汉险些摔倒。
      男人示意大汉们放下他。小青年站直身子,迎着男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不甘地瞪了回去。
      男人失笑:“小孩,叫什么啊?”
      “柏舟。还有,我今年十八岁,不是小孩!”
      “打我干嘛?”男人继续逗他。
      “我娘!你们杀了那么多人,是不把我娘也……”
      “没没没,你可别冤枉头儿!”阿明插话,“你一个一个房间找,你娘八成还睡着呢!”
      阿倾忽然问:“你的小字,是也不是‘舟舟’?”
      柏舟瞪了他半天,才不情愿地答了个“是”。
      阿倾大喜:“跟我来!算起来,我还救了你娘一命呢……”

      “《民主日报》——曹家大院血光之灾,曹老太爷及其党羽被连根铲除,来来来,看一看、看一看喔——”
      “这位先生,要不要算一卦啊?”
      “鲜鱼,鲜贝,才捞上来的好货唷——”
      柏舟艰难地穿过闹市,一直跑到一座清冷的大宅门前。
      宅门紧闭,门上匾额落了灰,隐约可见“喻府”二字。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刚要去拉铜环,又将手缩了回去,一拍脑门,原地转悠两圈,最后捏着口袋里的银元,跑回闹市。
      守门的阿倾大笑出声。
      “阿倾,什么事啊?”
      “头儿?哈哈,是昨夜那小鬼。”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门被小心地敲开了。
      柏舟提着一条鲜鱼,循着一股幽幽的茶香,径直闯进正屋。
      男人坐在太师椅里等他,一壶冒着热气的明前茶,放在桌上。
      “请坐。”男人的嗓音很清朗,正经的语气,夹杂着一丝戏谑。
      柏舟僵硬地坐下,手足无措。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喻卓,字不群。虚岁二十七。先生有何贵干?”
      柏舟耳尖红了。
      一者,自己昨夜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他动手,于理说不过去;二者……这喻卓……实在好看得紧。昨夜情势危急,加上光线昏暗,他只记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而如今知道喻卓救了娘,再在光线下细看时……
      墨画般的眉毛、淡粉的脸颊、高挺的鼻梁、嫣红的薄唇,端得是雌雄莫辨、无人能及。
      喻卓微笑,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柏舟眼前晃动:雪白衣袂翻飞,暗香浮动;瓷白的手腕上,挂着一串暗红色的桃木佛珠,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喂,小孩,回神!”
      一句“小孩”,把柏舟的思绪生生拉了回来,也压下了柏舟腿间的东西。
      “咳咳,这条鱼,给你。谢礼。”
      喻卓看小孩送了鱼却没有走的意思,反而更加局促,双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皓齿咬着下唇。
      小狼崽子收着爪牙,犹犹豫豫地亮出毛绒绒的小肚皮,给老狐狸摸。
      喻卓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我想……想让你收了我!”
      “哦,是你想,还是你娘想?”喻卓一针见血。
      柏舟破罐子破摔:“我娘。她说我爹死的早,我将来没什么照应,不如找个好人,当徒弟也好,当仆人也好……”
      “那你给你娘说,她看走眼了。”喻卓取下佛珠,慢慢捻着。
      柏舟这才看清,那佛珠的暗红色,是血液染成。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喻卓陡然靠近,大半个身子横过桌面,冰冷的眼眸盯着柏舟微惊的,两人气息缠绕,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
      柏舟硬着头皮,借着蛮不讲理的荷尔蒙,迎上喻卓的视线:“不管是好是坏,反正你救了我娘。我今儿不拜你,我娘回去得弄死我。”
      喻卓轻笑,眼底却阴鸷至极:“有趣,难得你这么孝顺。那我便受你一拜——不过,拜完之后,你便是我的奴仆:我的命令,你必须执行;我的秘密,你必须保守。
      “要是做不到……你可以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柏舟利落地拜了一拜,起身:“拜完之后,你就是我的主……”
      小孩不知想到了西洋话本里的什么东西,脸瞬间爆红,缓了口气,才继续说:“头儿!你必须保障我娘的人身安全!”
      喻卓故作凶狠:“你在和我谈条件?”
      柏舟不卑不亢:“我只是希望你履行契约精神。”
      喻卓大笑:“好好好,我履行!你这孩子倒有趣,年纪轻轻,懂得不少啊……”
      看小孩脸红脖子粗,喻卓又是一阵大笑,才吩咐阿倾送客。

      “倾哥,头儿……”柏舟跟在阿倾身后,低着头踹小石子。
      阿倾目睹了两人交锋的全过程:“看来头儿挺喜欢你。但你得记住:虽然头儿不常下命令,但只要有命令,就必须执行——这关乎头儿的威严。一定要保守头儿的秘密,这秘密关乎我们所有人的存亡——包括你在内。”
      柏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步一脚,踢着院子里夯实的土路玩。

      出了喻府,柏舟还有点恍惚,脑中一会儿是喻卓那倾倒众生的笑颜,一会儿是喻卓那阴晴不定的性格。
      “这位先生来算一卦吧,算算您最近的运势!”
      不知不觉间,他停在了算卦的摊前。
      算卦的是个神神叨叨的老者,戴着一副圆片墨镜,一把长胡子垂在胸前,一身褂子半旧不新。
      老者看了看他的掌纹,又叫他抽一根签。
      他随手一抽,只见四个红字:“红鸾星动”。
      老者扬了扬眉毛。
      他淡定地又抽了一根:“命中注定”。
      再来一根:“百年好合”。
      再来一根:“断子绝孙”——他竟因为不是吉语而松了口气。
      老者的表情有点幸灾乐祸:“小子,你走桃花运了!你们的感情,绝对是我见过最好的一对,不过你命里的那个人,似乎不能生育?”
      柏舟又想到喻卓……呸,他怎么会喜欢那种坏家伙!
      “瞎老头,胡说八道!”
      他扔下两个铜钱,飞似的跑了。
      老者在他背后抚着胡须:“老身不瞎……”
      他可是目睹了小青年如何踌躇、如何恍惚,再结合喻家家主那雌雄莫辨的容颜……
      小孩毕竟是小孩,心思太好猜。
      喻卓也如是感叹。
      柏舟的眼神太露骨,腿间反应也极诚实,就差大声告诉他:“你好漂亮!当我媳妇吧!”
      这样的爪牙……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狐狸不信,自己还驯服不了一头狼崽子了。

      第二天一早,柏舟便来喻府上报到。
      喻卓依旧坐在正屋里等他,依旧客气地请他坐了。
      不过桌上摆的不是茶,而是两碗嫩豆腐与两个肉包子。
      柏舟省下早饭钱,给娘买了个杂粮煎饼,自己正饥肠辘辘。
      “快吃,一会儿有你劳累的。”喻卓看着小孩流口水,心中暗笑。
      “你也吃!”柏舟抓起肉包子便塞进口中,含糊道。
      结果,柏舟吃完了两个包子和满满一碗嫩豆腐,还不时地瞥向喻卓碗里。
      喻卓慢悠悠地吃了半碗,然后和柏舟四目相对。
      柏舟脖子红了,急忙移开视线。
      喻卓“噗嗤”一笑,将半碗嫩豆腐递到他手中。
      柏舟自以为很隐蔽地吻住碗边的水渍,然后一口气喝得见了底。
      “走,跟我出城!”
      吃完早饭,喻卓带着柏舟上了马车。
      车夫嘴里叼着个肉包子,含糊地叫了声“头儿”。
      喻卓略略点头回礼,“去城西崔家。”
      车夫噎得直咳嗽:“咳咳……那地方,倾哥都……”
      喻卓风轻云淡:“所以我亲自出马。走吧。”
      马车“咕咚咕咚”地上路了。
      “头儿,只有你有肉包子吃么?”柏舟忽然问,狼子野心冒了个尖尖。
      “我这不是没有肉包子吃么?”喻卓逗他,“今早,两个大肉包子,进谁的肚子里了?”
      柏舟梗着脖子:“那,每个人都有?”
      喻卓笑:“自然。”
      小狼崽震惊。这是何等的财力啊!
      转念一想,曹老太爷多年贪腐积攒而来的家业,恐怕都进了喻府。

      城西,崔家。
      喻卓站在高耸的院墙外,足尖在砖缝处一点,白衣翻飞间,轻飘飘地上了墙头。
      “柏舟,上来。”
      柏舟自袖中取出一只铁钩爪,准头极佳地一扔,勾住瓦片,然后抓住连接钩爪的绳子,攀上墙头。
      喻卓打量着铁钩爪:“你这一手暗器玩得不错啊,谁教你的?”
      柏舟讷讷不语。
      “这铁钩爪,倒像个摸金校尉的东西……”
      “摸金校尉?”
      “呵,盗墓贼。”
      柏舟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下意识反驳:“老八他们才不是盗墓贼呢!”
      喻卓眯眼:“哦,那他们是什么?”
      “是……是拿!拿……那些主子八百年前就死了的旧东西!”
      “拿来干嘛?”
      “卖了,保证活人不被饿死……可还不是、还不是……”
      说到这儿,柏舟竟掉下一滴泪来——又被他迅速抹去。
      察觉到小孩话里有话,喻卓接着问:“那老八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柏舟负气般地拧过头去:“哼,不告诉你!”
      喻卓好笑地揉了一把柏舟的头,男孩半长的发丝很软,一点都不扎手。
      柏舟报复性地揪了一把他扎成一束的长发,又暗戳戳地把揪下来的长发绕在指间,打算好好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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