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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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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一年。
高悬着的月亮,被血色侵染了大半,只剩下一弯镰刀似的皎白。
漆黑的浓云,遮住了漫天的星子。
热风裹挟着贺喜的唢呐声,吹遍了大街小巷。
正值曹老太爷六十大寿。
为寿宴准备的、摆满了山珍海味的几十张圆桌,挤满了正厅。
大红“寿”字贴满了窗格,红纸对联挂满了门侧,猪油蜡烛放满了暗处——似乎这样,就能驱逐留在这里的怨魂。
上百担的金银珠宝、珍奇字画、稀有药材,停在大道两旁。
那是无数曹老太爷提拔的“孝子贤孙”,搜刮民脂民膏获得的“俸禄”。
而这些位极人臣的“孝子贤孙”,专程赶来献上“薄礼”,“孝敬”曹老太爷。
前半夜,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后半夜,那些美酒佳肴,就只剩下些供下人分食的残羹冷炙。
酩酊大醉、趴在桌上睡着了的客人,被仆人扶进客房休息。
就连一向警觉的侍从,都借着酒劲,早早和窑姐儿们睡了。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掠过屋顶、翻过高墙的十几道黑影。
“啊——唔!”刚玩完新来的小婢女、出门解手的大管家,冷不防瞥见十几条凶神恶煞的大汉,刚要开口惊叫,却被从身后堵住嘴,一把架起。
“认得我么?”为首的男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俊逸无双、令无数人为之倾倒的面庞。
此刻,男人精致的桃花眼中,充斥着冰冷的恨意;薄唇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如花的笑靥。
他抬手,匕首利落出鞘。
“我说过,要杀了你。”丝滑、优雅的嗓音,却如地狱里的恶鬼般骇人。
“噗嗤——”
“唔!!”
男人对着他的命根子,轻轻一抖手腕。鲜血瞬间将他的裤子浸透。
他疼得牙关“格格”作响,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不住抽搐。
男人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的痛苦,甚至好心情地低笑了两声。
好容易缓过神来,他已满头大汗、满口鲜血。
男人却不打算放过他,反而状若遗憾地轻叹“可惜,不能带你回府慢慢折磨”,然后手下一用力,将刀刃插进了他的小腹,还残忍地转动刀柄,使伤口开得更大,直到匕首尖扎进地面为止。
大管家愣愣地看着从伤口流出的白花花的肠子,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结局。
人生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他面前闪过。
他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一个男孩倔强的、带着哭腔的嗓音:“娘——你放开她!我、我杀了你!啊——”
那是他唯一一次收到死亡威胁。其他时候,别人忌惮他的地位,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他还模糊地记得,踢在男孩小腹上、将男孩一脚踹开时,男孩那可怖的眼神。
不过那时的他年轻气盛,也没把男孩的威胁当一回事。
男孩只是个寡妇的孩子,无权无钱,能翻出什么浪花呢?
更何况,男孩的娘……
他不合时宜地想。
啊……这个记忆倒是十分清晰。
据说她的亡夫,是朝中的一品大员。
可那有如何?不还是沦落到侍奉他的境地?
当然,侍奉完他后,她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他在记忆中又享用了一遍那不知名女人的凋谢,权当死前关怀。
活着的她,是那么娇美、温柔,可死去的她……
不好玩了。
扔了吧。
反正臭水沟里三天两头会有女尸浮上水面,不缺她一具。
再找一个更好玩的!嘿嘿……
可他再也没法找了。他也被扔进臭水沟,同他曾经奸杀的女人一样,在白天被人围观着指指点点。
曹老太爷夜里睡得不怎么安稳。
一群饿死鬼趴在他家门前,大声哀求,嘈杂至极。
“官爷,给我们一点东西吃吧!”
“求求官爷了,我全家都快饿死了!”
“今年收成不好,政府还收那么高的税,我们真的受不了了!”
“呜啊啊啊……肚子饿饿……”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臭气熏天。
“老爷,这……”
“不行,不准开仓放粮,就算你们这群饿死鬼吃了我,都不准!”
曹老太爷颤着满脸的横肉,挺着大圆肚子,朝门外嚷嚷。
以往,这群饿死鬼眼见要不到食物,就会相继离开。
可这一次,砸门声却越来越大,如雷声一般震耳欲聋。
眼见大铁门被饿死鬼用颅骨当作攻城锥,撞开一个口子,曹老太爷吓得急忙叫人,却忽然发现,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下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妇,怨毒地盯着他。
饿死鬼们扑了上来,尖牙撕扯着他的皮肉、啃噬着他的骨骼。
少妇鸡蛋清似的皮肤,忽然变得苍白、浮肿。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绝于耳,有水自少妇口中流出,水位疯狂上涨,不一会,便将他整个淹没。
他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一身朝服,战战兢兢跪在阶前。
身下被连根切掉器官的位置,控制不住地流出腥骚液体,打湿了裤|裆里的白毛巾。
坐在檀木椅子里的、浑身锦缎的太后,淡淡扫了他一眼:“曹福贵是吧?你听到什么了,从实交代!”
“回、回老佛爷,小的什么都没听到!”
这当然是为了保住狗命的假话。他来送饭时,听到了太后与李大总管密谋,要杀掉珍妃。
太后忽然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尽显皇室雍容。
“洋人入城,只在朝夕。那小浪蹄子好歹贵为帝妃,要是遭洋人污辱,帝王家的脸面要往哪儿放?你不如帮帮她,让她永远保住贞洁。小贵子,懂哀家的心思吧。真乖。”
他当然懂太后的心思。
宫中的明争暗斗随处可见,有时,也需要文斗变武斗。
杀人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次。
光绪手下的、身强力壮的一品大员,他都毒杀过,更何况一介被幽禁的落魄妃子?
珍妃倒是十分年轻貌美,只可惜他无福消受。
他将珍妃骗到宫里的一个角落,推进了井中。
事后,御膳房少了一个低贱的杂役,太后身边多了一条被她信任的癞皮狗。
可随着社会上反清、支持民主共和的声音越来越多,他觑见局势不对,果断投靠了与太后对着干的袁大帅,暗中为袁大帅提供关于太后的各种情报,并倾家荡产,为袁大帅提供大笔白银、大量人手支援。
太后死了,大清亡了,中华民国建立了,孙先生把临时大总统的位置让给了袁大帅。
他也分到了一杯羹,被袁大帅提拔为一级上将,继续吃皇粮。
他虽然没法拥有子嗣,但想认他当干爹、求他提携的人能踏破门槛。他自诩这一辈子,也算过得十分成功。
“念及你这么大岁数了,就教你死得痛快点吧。”
清冷的声线响在耳畔。
“哪个大胆的奴才?”
曹老太爷甫一睁眼,只见一位美貌男子一袭白衣,长身而立。
曹老太爷当是“儿子”们“孝敬”他的小厮,便招呼着男子进前。
却听男子噗嗤一笑,将什么滑滑的东西放在了他的心口。
曹老太爷胸前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后,是一阵阵呼吸困难、眼冒金星。
他想喊人,却被猛地捂住了口鼻。惊惶的双眼“滴溜溜”地来回转动,却无济于事。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听男子轻柔地说:“记得喻清,喻无鱼员外么?我爹。”
他记得。那是一个维护光绪的一品大员,两袖清风,政绩斐然,百姓拥戴。
被他毒杀。
他愕然地张大了眼,盯着胸口的那条毒蛇,死不瞑目。
却说男子报完杀父弑母之仇,自大管家的内脏堆里抽出匕首。
他那白玉般的手指已经沾满了血迹,一袭白衣却纤尘不染。
他擦净匕首上的血,收入刀鞘,然后从手腕上取下一串桃木佛珠,用沾了血的手指,一颗一颗慢慢捻着。
“头儿,完事了么?”阿明满脸不甘,似乎闯进这儿,不干票大的,就是一种浪费。
男人微微一笑,桃花眼愉悦地眯起:“当然没有。”
“头儿……你不会允许我们……”阿倾眼睛睁得老大。
“嗯哼,我允了。”
说着,男人取出制作迷烟用的药材与一支烟筒,递给阿倾。
大汉们开了杀戒。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
无数的贪官污吏,在睡梦中被斩下头颅、刺破心脏。
阿倾闯进木门,只见一个肥胖的官吏,正压着一个女子。女子奋力反抗,却无济于事。
女子望着阿倾,泪眼婆娑。
阿倾一刀割断了官吏的颈子。他至死,脸上还挂着淫邪的神色。
女子哭了出来,口中含糊地喊着“周”。阿倾收着视线,沉默地拖走了官吏的尸体,然后掩门,对同伴示意不要打扰。
阿明在屠戮的间隙,擦了一把刀上的血迹。同伴都抱以异样的眼光。
阿明“嘿嘿”一笑,“头儿不也这么干吗?你们看我干啥?”
“头儿这么干,叫优雅从容;字不识三个的大老粗这么干,叫附庸风雅。”阿倾毫不留情地揭了阿明的老底。
“不是还有个‘雅’字吗?我跟头儿的差距缩小了一步!”
大家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