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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闹事 李侍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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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郎府小公子心痹痊愈的消息,像一粒火星溅入油锅,炸得西街沸沸扬扬。
陈家医馆的铜招牌这几日格外冷清,陈掌柜捏着紫砂壶站在门廊下,听着对面药庐传来的笑语,壶嘴磕在齿间咯咯作响。
学徒凑近低语:“师父,那宋娘子用的七星胆,云雾崖一年也出不了三株……”
陈掌柜喉头滚了滚,壶中残茶泼进青苔砖缝:“山野丫头也配称神医?”
他把茶壶重重的搁在桌子上,冷哼一声扭头回了屋。
姚掌柜的见了自家男人脸色这般难看,眼珠子滴溜转了几圈便想通了个七七八八。
“我说你好歹也是这十里八乡颇有名气的大夫,走过的路比她吃过的盐都多,何必为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费心劳神?”
陈掌柜铁青着脸不说话。
他年岁见长,头发白的越来越多,年轻时候是走南闯北,打下了不少名声,当时那李侍郎家的儿子刚生病时,第一时间也是请他上门诊治,可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是无药可救。
谁知过了几日那刚搬过来不到一个月的小丫头竟然自请上门,大言不惭的说自己能救小公子。
徒弟第一次告诉他的时候,他并未多想,只是嗤笑一声,觉得这人忒不自量力,后来再未听到消息,还寻思着是答应了事儿没办成,被李侍郎责罚了呢。
陈掌柜转了转腕间的串,看向远处,院里的招牌此刻像是泛着冷光,讥笑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动一动都费劲。
他这样也就算了,毕竟生老病死,时至则行。
可这辈子千挑万选选了这么几个徒弟,如今看来竟无一人可以撑起他的担子。
都是些不中看也不中用的饭桶!
姚掌柜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说道。
“那宋长安才来了多久,底盘虚着呢,稍一鼓动便会倒台……”
三日后暴雨初歇,宋长安正为卖炭翁清理腿上溃疮,十余壮汉裹着泥腥气撞开医馆木门。
为首疤脸汉子将药渣砸在案上,褐汁溅污了《千金方》书页:“这药吃瘫了我兄弟!赔钱还是赔命?!”
宋长安并未理会,仍一丝不苟的处理着病患身上的伤处,直到最后一个步骤结束,才起身擦了擦手,一把抓起药渣。
围观者挤满半条街,有人嘀咕:“陈大夫昨日还说宋娘子药方霸道……”
她冷笑着捻起药渣细看,上下打量了一番为首壮汉,随后不急不慢的开口。
“这药不是我开的。”
“你兄弟的瘫也与我无关。”
壮汉慌了一瞬,他从未想过自己凶神恶煞的长相,和气势颇足的后援队,对于眼前这位竟然不管用。
“到现在还敢狡辩?我兄弟说的明明白白,就是从你的药房拿的药,你凭什么说这不是你开的?”
宋长安刚要开口反问,余光却瞥到一人气喘吁吁的赶到她跟前。
“放屁!”——赵德顺冲进来时绊在门槛上,旧棉袍沾满泥灰,枯瘦的手扒开人群像撕开蛛网。
他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脖颈青筋虬结,嗓音因过度尖利而劈出颤音:“她救李侍郎公子时你们在赌坊摇骰子!现在倒会栽赃!”
宋长安盯着他绷紧的后背怔住了。
这个连被孩童撞到都要低头掩面的太监,此刻像一尊裂了缝的陶俑,明明指关节攥得发白,脚踝在粗布裤管下打颤,却硬挺着不肯退半步。
被这人护在身后,她竟恍惚觉得赵德顺现在像极了一只母鸡,正张开翅膀,为她的孩子遮风挡雨。
宋长安忽然想起月前悬崖采药时,崖缝里那株被雷劈过仍开花的野茶树——
原来最怯懦的躯壳里,藏着最疯长的韧劲。
赵德顺站在人群中间,怒目而视,他从未跟比他高这么多,壮这么多的正常男子骂架,出了宫之后,他一直都是夹着尾巴小心做人的。
听见路边的人议论,他一路小跑的过来,连气都没喘匀,看见这么多人连纠结的空当都没有,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时不时带着点眩晕站都站不稳,但他咬紧牙关,跳着脚诅咒人家祖宗十八代。
“赵德顺……”她指尖无意识擦过他发抖的肘弯。
赵德顺猛一激灵,脊骨却挺得更直,唾沫星子喷在疤脸汉鼻尖上:“你说药方有毒?行啊!咱们现在就去会会你那‘瘫兄弟’,若他五脏康健,四肢俱全,我定把你撕了泡酒喝!”
趁满街哗然,宋长安倏地抖开药渣里的麻布——几片未炮制的生附子赫然在目!
“附子生用剧毒,我药方写的可是姜盐炙制!”她抓起处方甩向人群,纸页如白蝶纷飞:“诸位看清!这刁汉拿生药混入熟渣诬陷,分明是受人指使!”
她眼尖的瞧见为首的人神色一滞,心里便有了底,大大方方的站到跟前,清了清嗓子,确保众人都能听到。
“既然你认为这方子害了你弟,不如一块去报官,我相信大人定会给你我二人一个交代。”
“倘若是我有错,那我甘愿受罚,倘若是你诬陷,那我便启禀大人,也让你长点记性。”
“你敢还是不敢?”
虽是笑着,但言语举止中透露出的威慑却一分不少。
疤脸汉面如死灰,突然扑通跪地:“是陈家医馆给我二十两银子!说只要闹得她关门……”
鼎沸人声中,赵德顺弯腰抄起半块板砖,迅速锁定在人群中意欲逃跑的陈掌柜:“陈老狗!你那脸皮比树皮还厚竟还敢来这看热闹?滚出来吃砖头!”
宋长安敲了敲桌面,向大家微微颔首,最后隔着人群向陈掌柜抱拳。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陈掌柜行医治病这么多年,不妨时常多提醒着点自己,别把初心忘了个干净。”
陈掌柜被说的脸上青红交加,这几句话隔空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退后几步,不知道这个气该往哪出,只能在徒弟屁股上留几个脚印解解恨。
“废物!”
三日后陈家医馆连夜搬离,招牌下剩半坛霉烂的决明子。宋长安倚门望着空荡的斜对面,袖口忽被轻轻一扯——赵德顺缩着脖子递来油纸包:“新、新煨的菌菇鸡汤……”
汤雾氤氲间,宋长安凝视他躲闪的眉眼。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忽然递到他唇边:“那日您跳脚骂人时,可真是威风极了,可不可以教教我?”
赵德顺呛得咳嗽,拍了拍胸口有些不自然的说着。
“学这些干嘛,凭白污了耳朵。”
汤勺磕碰间,宋长安的手稳稳托住他腕骨。医者采药磨出的薄茧,摩挲过他手背蚯蚓似的旧疤。
檐外细雨如丝,她忽然懂得:巍峨山岳不必生在云霄外,亦可立作尘世间一道沉默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