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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当归 自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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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陈家医馆搬离后,宋长安的医案堆得比药柜顶层的陶罐还高。
西街卖杂货的刘婶咳了半月不见好,喝下她三帖枇杷膏竟能亮嗓唱曲;东市棺材铺老板的烂脚疮,被她用腐骨生肌散救回半条命。
人潮涌进药庐时带进市井的喧腾,却唯独带不进隔壁小院的菌菇鸡汤香——赵德顺已半月未踏过那道青石门槛。
她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发愣,起初她只当是凑巧错过。
但晨起捣药时,隔壁院门“吱呀”响得比鸡鸣还早;暮色里她倚门揉着酸疼的脖颈,那扇门又总在掌灯时分紧闭。
宋长安不是傻子。
一次是凑巧,两次是缘分,那三次,四次呢?
她察觉到不对,但绞尽脑汁也找不到理由,前些日子谈笑风生说的好好的,怎么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是和陈家医馆闹矛盾那事儿?她眉头紧蹙,刚要再细想一下,却传来唤她的声音。
“宋医女,您给我瞧瞧,我是不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好,林婶你先坐。”
宋长安抽回思绪,连忙应道。
林婶攥着帕子蹭到诊台前,眼神黏在她发梢又滑向袖口,喉头滚了又滚才憋出一句:“宋医女……您和那阉……”
许是察觉到宋长安的视线,她连忙改了口。
“和你那邻居,交好了?”
宋长安捻银针的手悬在半空。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提醒你……”
“您刚来没多久,还不知道他是个太监吧。”
林婶的絮叨混着药香往耳蜗里钻:“街坊都说瞧见他挡您面前那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一个太监……哎哟您可别糊涂,阉人最会扮可怜讨女儿家心疼!”
铜盆里捣烂的艾草骤然呛喉。
宋长安想起云雾崖采七星胆那日,赵德顺攥着她袖口说“留神脚下”时,枯瘦指节擦过她腕骨的触感——轻得像落叶,却烫得她压不住的心悸。
更想起陈家医馆闹事那日,他佝偻的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人群推搡间有莽汉挥拳砸来,他竟下意识抬臂护住她后脑,自己手肘撞上药柜锐角,裂帛声里血浸透灰布衫。她连夜送药过去想给他处理一下,却见他蜷在灶台边,就着冷水搓洗染血衣袖,见她进来慌忙藏手:“你…你怎么来了?”
宋长安看他吓白了脸,仍然选择跨过门槛,要给他擦药。
“小事,不用劳烦你,你今天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赵德顺的声音都发颤,这女子怎么就这样进来了,并不是不愿她靠近,恰恰相反的是,她的一个眼神,一次呼吸,一次触碰,说的一句话都能让他的灵魂因喜悦而震颤,只是环顾四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何也不配让宋长安踏足,赵德顺唯恐这里的污浊弄脏她的鞋底。
宋长安不懂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听到赵德顺又在推辞自然是不情愿的。
但逼急了赵德顺也是半推半哄的,嘴里没事没事二字说个没完,纠缠着纠缠着宋长安就莫名其妙退到了屋外,最后只从门缝里看到他的一半脸。
“宋长安……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一个姑娘家晚上最好不要乱窜,要注意安全。”
夜色皎皎,赵德顺的语气少了些白日的锋利,带着些低沉与柔和,其实他想说的还有不要随便进男人的屋子,可是刚要说出口,那道贯穿他一生的伤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宋长安不知道这身布料下是多么腌臜的东西,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记忆回笼,宋长安坐在灯下盯着一味“当归”出神。,又想起傍晚送走林婶从药房到家那段距离,来自四面八方带有不同意味的视线。
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视……
她忽然有些难过,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为什么。
药匣朱砂标签被烛火镀上金边,“当归”二字拆开是“当”与“归”,可世间多少事当归却无路可归?她忽想起赵德顺总将练完字的纸摆成规整方阵,那是深宫数十年烙下的规训,是连呼吸都要丈量分寸的牢笼。
可这囚徒偏生捧出一腔孤勇。
陈家医馆风波后第七日,她撞见赵德顺蹲在巷口替流浪猫包扎断腿。那猫龇牙挠破他手背,他猛的跳起,指着猫的手指颤个没完,一边骂着不识好歹的小畜生,一边用袖口兜着半块舍不得吃的糕点,扔在它面前,退后几步,没好气的盯着猫。
“不准浪费!”
月光淌过他有些霜白的鬓角,像给锈蚀的剑鞘镀上温柔银辉。
她当时怔在墙影里,心头某处轰然塌陷。原来被宫墙碾碎脊梁的人,掌心也能孵出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