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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剃度出家 庶女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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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住的三合小院儿,嬷嬷和大丫鬟们都已起身,此时围在正房的圆桌上用着早膳,远远望去竟有四五样早点,颇为丰盛。
只曹嬷嬷一顶乌黑茂密的发髻坠于满脸皱纹的下颌边,稍显得有一丝突兀。
“哟,怎地院子里来了个小沙弥?是来找六少爷的吗?”
王嬷嬷闻声赶紧放下了手中的鸡丝山药粥,对着院中的小沙弥指了指西厢的方向。
“小师父是来找我家六少爷的吗?他此时正在西厢用早膳呢。”
两个庶出主子这几年被调教的服服帖帖,就连早饭都是言清弦每日从寺里自己拿回斋饭陪五小姐用的。
他们二人要为不知廉耻的生母赎罪,自是不能吃的那么好,白粥咸菜也是足够了。
言清弦一身破旧的海青僧袍从西厢走出,见到来人本要作礼,但在看到小沙弥的样貌时却猛然顿住。
“阿姐?”
言清欢点点头。
“阿弟勿忧,我无事。”
言清弦攥了攥身侧的拳头,骨瘦如柴的手指上生满了冻疮,言清欢看在眼中,徐徐向正房走去,站定在曹嬷嬷身前。
“曹阿嬷,是我。”
手中的红糖豆汁儿顿在桌面上,曹嬷嬷定睛去看,不由得一声惊呼,愤然起身。
“五小姐!怎地弄成这幅模样!”
大丫鬟红梅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轻蔑地勾起了嘴角。
“哟,五小姐,就算曹阿嬷绞了你的头发,但她可是从小把你奶到大的乳母嬷嬷,养育之恩大过天,您犯不着这样膈应曹阿嬷吧?”
曹嬷嬷扶了扶头上新缝的假发,神气十足。
“五小姐行事这般乖张,不尊长辈,近来就呆在自己的房中不要出来了!省得有碍观瞻。”
反正本就要把这小女郎拘在屋中,不让她在病愈后出门,要是让别人知道是自己绞了她的头发,到底不好辩白。
言清弦满脸寒霜地从西厢冲过来,冷言出口。
“曹嬷嬷,叫你一声阿嬷,你就真的忘记自己身份了吗?你算我和阿姐哪门子的长辈!难不成你竟于父亲和嫡母平起平坐?”
曹嬷嬷长大了嘴巴,转过神来立马双手掐腰。
“五小姐和六少爷这是不服我与王嬷的管教了?当初主母把你们赶出家门,明言令我与王嬷行管教之职,少爷要是不服,不若跟老婆子我一起进城回禀了主母?看看主母如何分说!”
言清弦无话可说,单薄的胸膛气的一个劲儿地发抖。
沈如翡要是会帮他们分说,自然不会纵容恶仆在般若寺多年苛待姐弟俩。
言清欢握住胞弟满是冻疮的手掌,低眉敛目。
“阿嬷说得对,您与王嬷抚育我与清弦长大,应当受到礼敬。”
曹嬷嬷立马案首挺胸地嗤笑一声: “还是五小姐懂规矩。”
“此前阿嬷一直对我与清弦严加管教,无非都是为了我们好,希望我们严于律己,这样以后方可成人。”
红梅与白桃两个大丫鬟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双方使了一个眼色,都耻笑于小姐的愚不可及。
“所以阿嬷绞了我的头发之后,我在病中好生自省了一番。前日我忽然想明白,身体和头发都是父母所给,不可轻损,阿嬷这样疼我爱我,怎会无缘无故毁了我的头发?让我做那不忠不孝之人呢?可见阿嬷是另有所意。”
曹嬷嬷心虚地捏了捏帕子。
“那是自然,我这都是为了小姐好,那日也是您不服于管教,老奴才动手的!”
言清欢勾了勾嘴角。
“阿嬷放心,我都省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人发如同伤人体,便是告官都是使得的,在般若寺清苦十年来,我与清弦代母受过,阿嬷绞了我的头发,肯定不是为了有牢狱之灾,而是想让我出家做姑子,更好地给生母赎罪吧?”
“什么!”曹嬷嬷大惊失色。
言清欢从僧袍中取出了一张粗毛小纸,递予怔愣的曹嬷。
“我自想通了阿嬷的意思,就立马寄信于般若寺十里外的灵空庵,灵空庵的师太们收到了我的请愿,说不日就派人来接我去庵中修行,这是师太予我的信函。”
曹嬷立马夺过书信,忙里忙慌地把信递给下人中唯一识字的白桃。
“五小姐说的是真的!这信上说过几天那尼姑庵就遣人来接小姐,怨不得五小姐连头发都剃了!”
一行人顿时慌作一团,就连在一旁看戏的王嬷嬷脸色也不好起来。
大小姐言清岚前几年嫁给雍王作王妃,以后少不得要用家中的庶女联姻固权。
故而主母早就叮嘱过他们,务必留住五小姐的性命,可以管教,但不可戕害。
这要是五小姐真去灵空庵出了家,那还怎么去联姻?
言清弦担忧地看向身侧清宁沉着的胞姐,心中又怒又惑,直到看见言清欢隐晦地向他摇了摇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嬷赔笑地走到言清欢身边: “五小姐,您看这事是您想岔了不是?曹嬷她绝无此意啊。”
曹嬷嬷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绝没有让小姐出家的意思啊!”
言清欢疑惑: “那阿嬷是想让我去告官?”
“自然不是!我可是你的乳母,你怎敢告我?”
“所以阿嬷到底为何绞我的头发呢?”
两个老嬷不敢把因分利不均而打闹推攘的事说出来,就连曹嬷头发被燎尽的事也没让旁人知道,那日绞她头发时还严严实实包好了头布。
言清欢也是在前世的一年半载之后,才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
只见曹嬷嬷认命地咬了咬牙: “红梅,白桃,你们先出去。”
两个大丫鬟不明所以,王嬷对二人使了使眼色,这才把二人使了出去。
“六少爷,你现下还不去圆空法师那处吗?可晚了吧?”
言清弦见王嬷竟是想把自己也使走,冷笑了一声,瘦小的身子在主位上倔强地坐了下来。
“王嬷,你们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明日我就把阿姐亲自送到灵空庵,看你们怎么跟嫡母交代!”
王嬷嬷顿时不敢再哄人,捅了捅曹嬷的后腰,一把摘下了曹嬷的假发。
曹嬷赶紧捂住自己被炭火燎得所剩无几的花白残发,自觉在两个庶出主子面前失了脸面,顿时怒不可遏。
“你个老蛮妇!”
“你闭嘴吧!”
王嬷喝止了不争气的曹嬷。
“五小姐,六少爷,您看曹嬷这头发,可怜儿见的,那日她不小心跌入了炭盆之上,直接弄成了这个惨状,如此才只好绞了五小姐的头发啊。”
言清弦愤然拍了拍桌案,人小气势却已经很足。
“刁奴!自己的头发没了,怎地敢绞了主子的头发!”
曹嬷不服气地努了努嘴: “六少爷能耐我何……”
王嬷看六少爷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也出言道: “六少爷万切息怒,可别忘了从前您与五小姐不服管教,带着容秋和忍冬想逃出般若寺,最后被主母如何惩治的。”
泱泱世间无一人做主,姐弟俩在西厢跪了两天两夜,水米不进,双手皆被戒尺抽的红肿不堪,两个月才将将好全。
言清弦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咬紧自己的牙关,没有露出惧色,耳边全是王嬷的警告与讥讽。
“我劝少爷和小姐还是把此事小事化了吧,纵然是去报官,也须得记得那京兆尹沈大人可是咱们夫人的亲哥哥,老奴们还能怕了你们不成?”
言清欢把胞弟紧攥的拳头慢慢掰开,怕他使力太足,指甲再划伤了手心。
“曹嬷与王嬷,这是一点儿脸面都不给我与阿弟了?”
“哼,五小姐,您可得想明白,老爷厌了你们的亲娘,绝计是不会再管你们,夫人又对你们弃之如履,全权把你们交给我们管教,这脸面给不给,就看您与六少爷听不听话了,您说是不是?”
言清欢望了望桌面上青瓷餐具盛着的鸡丝山药粥、红糖豆汁儿、银丝春卷和宣白大肉包。
“这样好的饭食,我与阿弟竟是从记事起就未吃过。”
王嬷抬起眼帘看了看桌案上的餐食,没有丝毫心虚。
“五小姐这是哪里的话?您与少爷代母受过,怎好在寺中太过铺张?”
“嬷嬷说的是,既然嬷嬷们把话都说透,一点儿情分也不留了,那明日,清弦就送我去灵空庵吧,也省得师太们再遣人来接了。”
“你敢!”
曹嬷拿指尖指着言清欢的脸颊,双目怒睁,再加上一头残破的花白乱发,竟是有几分可怖之色。
言清弦起身把胞姐护于身后。
“我们有什么不敢?般若寺是国寺,灵空庵也是宫中贵人们常去的庵堂,女子只要请愿出家,灵空庵即可取法号入碟,此后空门之人不再受世俗管教,除去父母亡病或自己请愿还俗,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掳了人去,你能怎样!”
“你!你!好你个小蹄子!你看你能不能出得了这个院门!”
曹嬷嬷一把把正门的大门阖上,凶神恶煞地立于门前。
言清欢却稳稳地落于正座之上,不忧不怒。
“嬷嬷只管如从前一样,把我和阿弟囚于屋中吧,灵空庵的师太们既已予我回信,那过几天也必会来接我,届时只看曹嬷和王嬷怎么推脱吧。”
“五小姐这是打量着咱们两个老货不识字,准备糊弄咱们吧?老奴我虽是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这十岁的女郎要想出家,那也需得父母同意,您当真以为咱们主母容得你胡闹吗?”
“你敢告诉嫡母吗?”
一个问句直指人心。
女童的眸子带着年少的稚嫩,但却黑白分明,直窥人心,王嬷没由来有一种自己的心思皆被看透了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