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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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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寺位于仪京南郊的沐云峰,因为当朝太后潜心修佛,每年正月二十八都会到寺中听经进佛,所以般若寺地位斐然,被誉为东乾朝的国寺。
再加上沐云峰风景秀丽,满山遍布直耸入云的松柏和青竹,一年四季苍翠不断,总能引得达官贵人在夏季前来消暑、冬季前来游玩。
且般若寺的后寺旁有千亩莲田,一到夏季铺天盖地、无穷无尽,芙蕖绿波美不胜收,引得无数文人骚客娇小姐前来游湖,善男信女更是四季不断。
因此般若寺的客舍也就建的格外多。
香客们吃斋烧香,免不得在寺中留宿,尤其是高门大户的男官女眷,每次听经游玩一套下来至少两天,怎么着也要有像样的客舍住下。
般若寺的客舍日日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水儿的三合四合小院儿,一套连一套,就是塞个几十户的名门高府人家,也是够住。
言清欢就住在后寺的一座三合小院儿里,但身为主家小姐,她住的不是正房,却是偏房。
说来也是仆大欺主。
言府人丁不多,当家老爷只有言修远言太傅一个,其父母早逝,无兄无弟,只有一个胞妹言霜辞,早年嫁给了翰林院正四品的侍讲学士,郭以培。
言修远三十岁时辅佐了二十岁的昭文帝登基,被封为正一品太傅,是昭文帝礼遇有加的重臣,身为帝师,更是格外注重嫡庶尊卑。
因此在娶了当家主母沈如翡,京兆尹沈穆清的亲妹以后,就把言府上上下下全权交给了沈氏打理,平日里十分敬重。
但敬重归敬重,小妾还是要有的。
言清欢和言清弦的亲娘是一场宫宴里皇帝赏给言太傅的一个乐伎,貌美性善,奏曲更是有高山流水之姿,名为曼姬,很受言修远的喜爱。
且曼姬入府一年就诞下了一对龙凤胎,姐姐言清欢可爱乖巧,弟弟言清弦聪明伶俐,言修远有心想把曼姬抬为贵妾,把龙凤胎养在富有才情的亲娘身边。
但是好景不长,言清欢一岁时亲娘就被发现和府中的护院有染,被沈如翡抓个正着直接乱棍打死。
言修远自此对水性杨花的曼姬厌恶不已,悔恨自己平时太过偏宠妾室,忽略了正头娘子,连带着一对龙凤胎也心生不喜。
于是在沈如翡的提议下,派了两个奶嬷嬷、两个大丫鬟与五岁的丫头小厮各一个,直接把姐弟俩送到了南郊的般若寺常住,从此眼不见为净。
只是奶嬷嬷是沈如翡提拔的亲近嬷嬷,大丫鬟也是正房的大丫鬟,两个五岁的丫头小厮因为日后要贴身伺候言清欢姐弟俩,故而选的都是年岁尚小不懂事的孩子。
如此一来,言清欢与言清弦这两个小主子,竟是被两个嬷嬷和两个大丫鬟拿捏住了。
母亲已逝,父亲不管,只嫡母派人在跟前,无一人做主帮衬,颇有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架势。
言清欢从满是尘土、杂乱简陋的偏房中醒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上辈子自己一直谨小慎微,在佛寺的十八年逆来顺受不闻世事,只求自己和弟弟有安稳日子可过,但最后还是被嫡母送上了暴君的床榻,胞弟也被继母和暴君接连关押。
重活一世,绝不可重蹈覆辙,看来只能向死而生了。
她举起双臂打量了一下自己尚未长开的身形,看见肩上被剪得状如鼠啮的残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去髡刑与出家,绝不会有人绞去他人的头发。
言清欢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她的奶娘曹嬷嬷与清弦的奶娘王嬷嬷,因窝藏姐弟俩的月银分利不均,两人大打出手。
彼时正是残冬,曹嬷嬷被王嬷嬷失手推到房中的火炉子之上,顿时头发就被余火燎尽了七七八八。
因此在看到言清欢一头如瀑青丝后,曹嬷嬷就动了心思。
反正小人儿家作为女儿身,身在寺庙只能深居简出,就是一年半载不出门,那也可以搪塞过去,于是就绞了言清欢的头发,想要为自己做盏假发遮丑。
但是没想到言清欢和言清弦姐弟俩愤然挣扎,宁死不愿,双方推攘间言清欢竟然失足落入了院中的水井里。
她是头发也没了,人也发烧了。
幸亏言清弦一直在般若寺的药僧圆空法师身边做药童,向圆空法师讨要了一些对症的草药与汤剂,又在床上养了十天半个月,如此才让言清欢的病好了个七七八八。
言清欢不禁讶齿:自己竟是活回了十岁的时候?
这个年岁尚且年幼,虽不能主事,但也正因为年幼,所以才有大把的时间去学上辈子没机会学习的东西。
她站定把事情想了个清楚,顶着苍白的病容走到了床边的桌案旁,撩起素白的衣袖拈起青竹管,把笔毫蘸湿写了一封信。
然后从老旧作响的柜中取出一套海青色的僧袍,她和胞弟的身形现在还差不了多少,穿上言清弦做药童的僧袍虽是有些宽大,但也算合身。
桌案上的墨迹已经晾干,言清欢轻轻把纸张对折,塞进了怀里。
残冬的凌晨寒气逼人,言清弦已经带着贴身小厮忍冬,去圆空法师那里整理药材,自己的贴身丫鬟容秋还睡得香甜。
言清欢替睡得娇憨的容秋掖了掖被角,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正房里住着曹嬷嬷与王嬷嬷,里面鼾声四起,对门的东厢房睡着两个年长已婚配的大丫鬟,此时也还睡着。
一抹年幼单薄的身影融入晨雾,向着般若寺的正门大殿走去。
般若寺的晨钟划破冬晨的冷雾,在静谧肃穆的山中沉厚悠远,东方渐白。
寺中央的莲华殿是正殿,平日里香客烧香、出家剃度皆在此处,言清欢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中时,一个容貌昳丽的年轻和尚正在佛前打坐。
她向那和尚望了一眼,有些许的诧异,但还是行至香案前,找到主持曾与人剃度用的剃刀,沿着自己的额头向脑后推去。
了空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身着圆领方襟、腰宽袖阔僧袍的年幼女郎背对自己,丝丝长短不一的青丝从女郎的肩颈上逐一落下。
他等至女郎将乌发全部剃去,只留青色的发顶时,这才开口。
“阿弥陀佛,无量珍宝,不求自得,施主,乃故人也。”
言清欢闻言轻转过身,双手合十轻轻作揖: “了空大师云游四方,今晨归来清欢得以一见,幸甚至哉,恳问大师因何而归?”
眼前这位形容宽洪俊美的和尚,是般若寺主持净空方丈的同门师弟,作为般若寺派外游历四方的座元,并不常回来。
言清欢前世与了空并未这么早相见,但听到大师的“故人”一说,怕是这位高僧已窥破一丝天机。
“为施主而来。”
果然。
“还请大师赐教。”
了空这才放下手中的木鱼,双手合十对着殿前的释迦牟尼佛像拜了一拜。
“我佛慈悲,有人业障深重、妄执因果,有人一心不乱、三昧正受,诸行无常,乍生乍灭,施主在前世种下的因,果在今世。”
“果在何处?”
“临命终时,心识未至,方来此间。凡情有断常二执著,不破尽难见真知,这果,在宫城之中。”
言清欢乍然想起那副闪着冷光的金色面具,在云自衡身边忧惧交加的两年像溪洪般泄过她的心头。
“施主原心入无行,贪欲灭种,确有一颗佛心,却因一果不入轮回,流转此间,故,需解。此后还望女施主待人接物随顺自然,依本分而行,从心所欲而不逾矩,造业自会终于此世。”
说完,了空就撩起袈裟,拿起木鱼起身离开莲华殿。
言清欢心中揣摩着大师方才的佛语,一知半解,一个小沙弥倏地从殿外跑来。
“阿弥陀佛,这里果然有个同门,你就是了空师叔在外云游带回来的小弟子吗?我是净空方丈的弟子行止,不知小师弟法号为何?”
言清欢心中讶异,双手合十回了一个礼: “小师兄唤我清欢即可。”
“清欢师弟,了空大师吩咐明早寅时三刻在莲华殿焚香,宫中太后听闻了空大师云游回寺,特请大师进宫讲经,因此需七个沙弥随行,你我都在此列。”
言清欢摸了摸自己刚剃的发顶,竟看起来像男郎君吗?还有进宫是怎么回事?前世并不曾进宫啊?
行止却又嘱咐道: “因师弟是了空师叔临时点加进来的随行沙弥,故还请师弟明日提前两刻来殿后寻我,领取专门的僧袍换妥后,方可焚香出发。”
说完就赶紧跑了出殿,似还有甚多琐事未做,临走前还嘱咐言清欢务必记得时辰。
言清欢走至殿门偏室储水防火的水缸旁,对影自照。
只见水中人光洁的额头下是淡然的眉眼,一双眼眸黑白分明,似古井无波,鼻梁娇小挺翘,如樱浅唇的角畔暗含悲悯,倒真是雌雄莫辨,颇有几分入佛小沙弥的样貌。
她想起了空的佛心与轮回之说,抻了抻自己的袍襟。
既然重活一世的因果就在宫中,去一趟倒也无妨,刚好可以借此威吓一下那两个仆大欺主的奶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