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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心不足蛇吞象 蝇营狗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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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我与阿弟每月各自二两的月银,一年加在一起就是四十余八两,十年下来就是四百八十两,嬷嬷们,我与阿弟可曾见过半枚铜钱?
“你们固然可以骗得嫡母赶来般若寺阻我出家,只是师太们信函已收,此事若想作罢,需得我与嫡母,以及灵空庵主事的师太们同时在场,届时我将两位嬷嬷私吞月银的事情揭露出来,嫡母知道后可能不会因为苛待主子罚您,但是主人家的钱财,你们当真以为嫡母不会让你们归还吗?”
那是当然要归还的!
主母是对这姐弟俩不管不问,为了不让姐弟俩有回京的心思,额外给了她们很多赏钱,让她们好好地把人看牢在般若寺。
若是让主母知道她们拿了赏钱还去贪小姐少爷的月银,只怕到时不仅要原数吐出来,恐怕还要撸了这身衣服被赶出府门啊。
问题是她们两个老婆子贪下来的钱财,早已花在了子子孙孙和吃穿玩乐上,哪里还有能够全部还回去的余钱?
曹嬷嬷一下子慌了神,花白稀疏的残发遮不住油污的发顶,现而今满是汗水,无比狼狈。
王嬷却仍然不肯低头。
“五小姐怕是没睡醒吧?这些年来小姐和少爷代母受过,主母根本不曾分发过两位的月银,为数不多的份例,也都已置办了应季的衣物和吃食。”
“无妨,届时见了母亲,我自会问清楚到底有没有月银。”
沈氏在娘家就是嫡长女,嫁给言太傅之后更是无需侍奉公婆,一连诞下两子两女之后丈夫才开始纳妾,日子一直过得是顺风顺水,她根本没有克扣庶子女月银份例的那份闲心。
只不过是不管不问不相干,从来也不多给罢了。
王嬷的后槽牙都被咬得生疼,听得曹嬷在旁边不住地鬼哭狼嚎。
“我就说少贪点儿少贪点儿,你非不听!前不久还非要六四分,顾着你养了个少爷就想拿六成,我不愿意就把我推到炭盆子上,你看!报应来了吧!”
“你住口!蛮妇!”
“好啊,我蛮妇?那你是什么?五小姐,你可要给奴婢做主,这些事儿都是王嬷教我做下的,奴婢自己可没有这个胆子啊!”
言清弦不屑地扭过了头,愤愤不已。
“这会子倒是知道自称奴婢了。”
曹嬷脸色刷的白了一个度,连忙扑倒在言清欢脚边拽住了她的袍尾。
“五小姐,你可得给奴婢做主啊,奴婢把您从小娃娃奶到大,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可赶紧回了那灵空庵吧,千万不能出家啊。”
反正事情是绝计不能闹到主母眼前的,只能先服个软哄得小女郎自己请愿回头了。
宽大的僧袍阔袖中伸出一双小巧纤细,却又有些粗糙的素手。
言清欢扶起扑倒在脚边的曹嬷,唇边挂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阿嬷起来吧,我怎会怪你,您把我含辛茹苦地养大,我自然是要孝顺您一些钱财,这是应当的。”
曹嬷嬷目瞪口呆,没想到小女郎竟是这样好说话,一旁的王嬷也心里打鼓,想着要不自己也低个头便也罢了。
“阿姐!”言清弦倏地起身。
眼前正是惩治刁奴的大好时机,不好好训斥一番怎地对不起他们这些年受的委屈?
但胞姐黑白分明的淡然眼眸直接望过来,俨然已是心有成算。
“只是我自己给阿嬷,与阿嬷不问自取,那就是两回事了。此次的事情说来难办,其实也好了却,嬷嬷们不想我遁入空门,只消我在灵空庵师太遣人来之前,书信一封送过去,言明自己心意有变,不愿再出家,这件事情便也作罢。”
曹嬷连连点头: “对对对,奴婢这就去给五小姐拿纸笔!”
她实在是看见小姐发青的头皮就心里直打怵,真要是耽误了主母和大小姐拿庶女联姻的大计,她就是怎么都不够罚的。
言清欢却笑开了。
“阿嬷,您先别急,我方才已说过,钱财是我给阿嬷,还是阿嬷不问自取,那是两回事。十年来共四百八十两月银,我赠与曹嬷和王嬷二百八十两,两位嬷嬷只需还回二百两,你们看如何?”
曹嬷激动地浑身颤抖,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王嬷!还不赶紧答应下来!”
王嬷审视着主座上笑意浅远的僧袍女郎,即便是没了那头乌黑浓密的柔发,小女郎还是有种夺目的美感,与之前相比,更是有之过而无不及。
她深吸了一口气,败下阵来: “奴婢知错了,谢五小姐与六少爷的不罚之恩,只是……当真还回二百两即可?”
“王嬷,给我和六少爷,泡杯茶吧,暮冬返寒,阿弟手上的冻疮都复发了。”
王嬷咬咬牙,去内间娶了木屉中精存的普洱茶饼,用火炉子上的热白水在壶中冲泡开来,这才斟了两盏端到言清欢与言清弦的腕旁。
言清欢虚虚地在杯盏上嗅了嗅。
“嬷嬷雅兴,这普洱极好。”
王嬷僵硬地勾了勾嘴角: “五小姐喜欢就好,末后奴婢就把茶饼全数送到小姐房里。”
“倒也不必,王嬷,此后你与曹嬷不得再贪染我与阿弟的月银,可否?”
来了!
“那是自然,奴婢……以后不敢了。”
曹嬷也猛地点头,一头残发随着动作的浮动不断摇曳,越发让人不忍直视。
“五小姐,奴婢也是!以后奴一定把小姐的月银如数上缴,五小姐可赶紧把回信写了吧!”
反正此前得的几百两银子已是巨额之财,即便是给家中子孙花个七七八八,也足够自己养老。
言清欢点头: “嬷嬷们如此,甚好,只是以后没有我与阿弟的月银,那嬷嬷们就只有各自的微薄工钱可拿了,寺中生活清苦,也不知二位阿嬷可能过得惯?”
王嬷嬷心头都在滴血,那可是每月二两银子,想想她的工钱每月也就只有两百钱而已!
曹嬷也苦不堪言,仿佛是到嘴的肉片掉在了地上,那叫一个可惜。
言清欢看着二人的神色,心下一片了然。
“若王嬷与曹嬷与嫡母请辞,想要归家养老,我与阿弟必然美言相赞,非但此事守口如瓶,还可向嫡母进言,给二老一份丰厚的遣散费,想必嫡母也会愿意。”
此言一出,曹嬷与王嬷俱是一愣,面上都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言清欢拾起言清弦被热茶暖出热意的手掌,姐弟俩打开正房的屋门。
“我与阿弟去用饭了,望两位嬷嬷好好考虑,看看是拿着微薄的工钱在这山上熬日子,还是另外再找个好出处。”
说着就回了西厢。
王嬷的眼眸这才显现出狠厉的疾色:“肯定都是你这个老顽妇说漏了嘴,要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月钱的事!”
“我哪里知道!要不是你这个泼妇为了多拿一成银子把我的头发燎光,事情也不用闹到如此地步,我不管,这二百两银子你得比我多出二两!”
“二两就二两,现下还是赶紧下山从家中取来现银吧,我看这二百两不送到西厢,五小姐是绝计不会写回信的。”
“对,走!”
看着两位老嬷裹着包袱从正房相携而出,言清弦这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看着言清欢苍白瘦弱的病容,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阿姐……都是我没用,你的头发……”
言清欢拿起帕子替胞弟拭去眼泪。
“阿弦不哭,我没事,头发是我自己剃的,索性被曹嬷剪得犬啃鼠啮,还不如从新来过,到时又是一头新发。”
“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言清欢垂下眼睑: “我们的父,我们的母,又在何处呢?”
言清弦赶紧撩起袖口擦去脸上的泪水: “阿姐,以后等阿弦长大,考取功名,咱们自立门户,看谁还能管教我们!”
十岁大的小子故作成人姿态,言清欢被逗得刮了刮胞弟的鼻梁。
“既是要考取功名,那阿姐考阿弦一个问题,你说王嬷和曹嬷还了银钱之后,是选择继续在般若寺看守你我?还是另寻出路呢?”
言清弦看了一眼门外: “蝇营狗苟,因利而聚,自也会因利而散,阿姐只要恶仆归还二百两银子,也是因为十年痼疾,非一朝一夕可以根治。”
“是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她们过惯了奢贵的生活,再想回到从前简素的奴仆生活,就难了。”
言清弦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阿姐,灵空庵师太们所给的那封信函,是否为假?”
“嘘!”
言清欢先是作了噤声手势,后又从僧袍里掏出那张曹嬷王嬷遗留的书信,言清弦迫不及待地接过。
“果然,正是阿姐的字迹,白桃只约莫识得几个字,自不会看出来。”
“容秋和忍冬呢?”
言清欢一边问,一边把桌上的凉粥剩菜拿至炭盆沿边上煨热。
“他们去打水和洗涮恭桶了,回来我就央容秋姐姐为阿姐裁缝一顶漂亮的帽子,绝不让别人笑话阿姐。”
言清欢摇摇头: “暂时不用。”
“为何?”
“阿弦,有一件事还未告知于你:了空大师云游回寺,明日入宫为太后讲经,缺一个随行的小沙弥,今日我剃发后被他瞧见,了空大师令我明日一道入宫。”
言清弦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担忧之色。
“可阿姐你是女儿身,若被发现,可是欺君之罪!”
“阿弦勿忧,你看曹嬷王嬷自小看顾我长大,今日起始是否只当我是个寻常的小沙弥?此事天知地知,阿弦万勿告予他人。”
言清弦点点头。
“阿姐,你去吧,我随圆空法师每隔一段时日,尚且可以去山下布医施药,游历一番,可阿姐却从来不曾走出寺门,女儿身在寺庙多有不便,只能深居简出,我私下里为阿姐深感不平,却又无可奈何,这次剃了头发倒也好,索性做个小和尚,好好地逛它一逛!”
姐弟俩顿时笑作一团。
想想自前世被嫡母接回京中以后,自己竟是再也没有见过胞弟,此时亲人正在面前,天光大亮,当真是无限心酸,又无限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