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同游》一轻芒

7、成功的定义

　　每个学校似乎都会专门设计一个小树林，在树林里还放上几把长椅，那里常常是小情侣们的秘密基地，但毕竟今天是周末，小情侣们都出校享受夜生活了，小树林里格外安静。

　　“唐羽生日会，发生什么了？”黎饮冰听说消息才从家里赶到学校的，此时有一些上气不接下气。

　　“她好像……给我告白了。”黎饮和说话还是和平常一样风轻云淡，但黎饮冰看出来，他的眼底有一些慌乱。

　　“好像？”黎饮冰在关键时候还是挺会挑重点的，要是自己英语阅读抓关键词的能力有这么强就好了。

　　“她给我了一个纸条，说我要是喜欢她，就和她跳一支舞。”黎饮和解释到。

　　“然后呢？然后你就走了？”黎饮冰发现这个故事可以形成一个得以自洽的逻辑闭环了。

　　“嗯，我不喜欢她。”黎饮和抬头望着站在面前的黎饮冰，有些不知所措，“我是不是做得不妥？”

　　黎饮冰的第一反应是这样丢下唐羽直接走掉，多少是有一些不妥的。

　　可她仔细想想，其实唐羽要的，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对等关系。可她哥不喜欢唐羽，所以唐羽的伤心和失望都是难免的，其实无论她哥怎么处理，都没有办法解决这样的困境。

　　“哥，你为什么不喜欢唐羽啊？”黎饮冰有些不解，在她，乃至整个育才中学学生的眼里，唐羽都美好得不可尤物，能多和唐羽说两句话都是很荣幸的事。

　　黎饮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今天还算是他第一次被告白，他也有一些无所适从。

　　为什么不喜欢呢？

　　或许是看见她如此美好的自卑，或许是和她在一起的压迫感。

　　但大概都不是，他只是单纯地，没有心动过。

　　“热热，我大概，不会喜欢上别人了吧。”

　　这是黎饮和思考了许久的答案，或许并不是对方有什么不好，而是他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逐渐失去了喜欢的能力。

　　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修筑好心房周围的堡垒，只要边防足够牢靠，便可以刀枪不入。

　　黎饮和自诩自己很擅长做这件事。

　　还好黎饮冰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一腔孤勇地闯进了这座城池，否则这里连她也容不下。

　　黎饮和其实也是害怕，不知如何将自己的遍身疮痍解释给别人听，他们会理解吗？他们大概喜欢的都是他的成就吧，可是成就背后那个真正的自己呢？

　　如果不把伤口打开展示给别人看，那么或许会孤独，但至少可以避免疼痛。或许有一天伤疤会愈合，或许从始至终也没有人能再进入那座城池，但对于黎饮和，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黎饮冰打车来的一路上，想了一万种夸唐羽的法子，想要说服黎饮和，唐羽真的很好。可如今黎饮和这么说，她却有些黔驴技穷。

　　“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黎饮冰知道她哥认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就像此刻黎饮和不喜欢唐羽，也不可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就喜欢上。

　　她岔开话题，和他哥聊起了未来，这也是她哥来育才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聊这么深邃的话题。

　　“那你呢，你想要有什么样的未来？”

　　黎饮和像小时候玩游戏似的，把问题反弹了回去。

　　“你先说。”

　　“我？”黎饮和抬头望了望天空。

　　月明星稀，天上只有一个如同明镜般的月亮。

　　“我努努力，能保送的话最好，不能就自己高考，去读数学系，然后一直读到博士，找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

　　“穷极一生，让数学能够向前进步一点点，就足够了。”

　　黎饮和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无比坚毅，颇有一些蚍蜉撼大树的气概。当然，黎饮和不是蚍蜉，可他说的这些话，以及他说话时虽千万人亦往矣的魄力，却鼓舞了黎饮冰很久很久。

　　黎饮冰知道这时候该她回答了，可她想了好久都没有想到一个和黎饮和的理想足以放在一个水平面上的理想。

　　“我……我没什么理想。”

　　黎饮和低下头，在她哥面前她也不需要伪装。

　　“那你为什么要努力读书？”黎饮和有启发性地问着问题。

　　“大家都这样啊。我的理想，估计就是竭尽所能考一个自己能上的最好的大学，然后找一份有挑战性又还挺赚钱的工作，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黎饮冰觉得自己说的这些都不能称之为理想。

　　她也没想好，去找什么样的一份工作，去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这就是她和她哥的区别，恰如大海上远行的船，她哥的理想给船筑牢了根基，在人生的风浪里，便可岿然不动，扬帆远航。可她的梦想就宛如空中楼阁，也难怪一有风浪，她的小船便四处流浪。

　　钱老师每周日返校的时候，都会大张旗鼓、引经据典地鼓励他们。

　　她会讲去了清北的学生的生活有多么丰富多彩，讲他们美好的前程，时不时地还放几张照片和美食引诱他们。

　　她每次都因为这些间歇性地踌躇满志。

　　“很肤浅，对吧？”黎饮冰问她哥。

　　“没有。”

　　“就是很肤浅。”

　　“热热，这世界上，梦想从来就没有肤浅一说。有人胸无大志，就想要安稳一生；而有人壮志凌云，很早就有舍我其谁的胆量。但是生活其实没有高下之分，梦想也没有。”

　　黎饮冰想到，按照钱老师，以及班里大多数人的价值观，考上足够优秀的大学，便可以称之为成功。但如果没有高下之分，那我们一直孜孜以求、夙兴夜寐追求的又是什么。

　　“那你觉得，怎么样的人算是成功的？”小树林依旧静谧无声，远处操场的灯光下有人打篮球的身影。

　　“我觉得，成功与否，得看这个人的梦想和行为是不是能形成一个得以自洽的逻辑闭环。”

　　“什么？”

　　“举个例子，有些人一生碌碌无为，但他们其实心里是有更宏伟的理想的，但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畏惧、胆怯、懒惰，没有着手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又或者最终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那他们就算不上成功，反之，如果他们本身的理想就是安稳一生，也是这么行之践之的，那他们也可以说是成功。”

　　“哥，你再想想，你真的要学数学吗？”黎饮冰突然发问。

　　“不用想的，就算我没有得到保送资格，高考也考得不好，那我就去一个相对不那么好的地方学数学，时间还长，无论在哪里我都有足够的时间探索未知，寻觅真理。”黎饮和答道。

　　“不……哥哥，我的意思是，你可能……更适合学哲学。”

　　黎饮和一门心思忙着价值观输出，被黎饮冰偷袭成功了，黎饮冰正乐呵着呢。

　　自从那天晚上，唐羽再也没有早上去跑过步，黎饮和与唐羽也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了。但是每次数竞考试，甚至是课堂上老师布置的一道随堂思考题，唐羽都要和黎饮和争个高下。

　　黎饮冰很庆幸唐羽后面也没有来找过她了，她知道黎饮和决定的事情谁都没法改变，要是唐羽继续来找她，她也不知道怎么应付。

　　后来，唐羽和黎饮和一起去参加数学竞赛，黎饮和成功被保送清华，但唐羽却连省队都没有进。数竞班里平时成绩比唐羽略差的同学都拿到了保送，唐羽的发挥一时让育才中学的好多人都大跌眼镜。

　　考完数竞，黎饮和准备去找唐羽聊一聊，可他还是放弃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身份，是胜利者，还是拒绝她表白的人。

　　这些身份似乎都不能让他们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

　　“你听谁说的？”黎饮和坐在河边，河对面这时来了一个垂钓的老人，装上鱼饵，将钓鱼线投掷到水中，在河边拖着腮等着偷食的小鱼。

　　老人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常年钓鱼的行家。

　　“李戊，”黎饮冰想了想，“也不仅仅是他，听说唐羽下周一回来复读，去我们这一届的理科清北班，就阮客、叶燧他们那个班。”

　　“什么？”饮和有些震惊。

　　老人此时旗开得胜，掉了第一只鱼，出水的时候鱼儿摇头摆尾地挣扎。

　　“这个故事还要复杂一点，唐羽她妈和宋歌她妈关系很好。宋歌你不认识，我高一的同桌，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就不在育才了。但我和宋歌的关系不是很好，但宋歌有一个异父异母的哥哥，叫莫九沧，我的初中同学，和叶燧关系也不错。”黎饮冰一口气吐出这一长串，也不知道黎饮和有没有听懂。

　　“总之，就是据可靠消息，唐羽在高考前还申了英美的大学，有好几所都给了offer，据说还有剑桥，但她不去。”

　　“为什么？”黎饮和有些不解。

　　对面老人的第二只鱼从鱼线上顺利逃脱，老人叹息了一声。

　　“她要去清华。”

　　黎饮冰用自己琥珀似的眸子看了看黎饮和，但愿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她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的锁屏，妈妈已经打了三个未接来电了，但自己的手机因为昨天放假才从老师那里拿回来，还是静音状态，和黎饮和聊天聊得开心，完全没有注意未接来电。

　　完了！

　　黎饮冰脑海里像过电影似的回放她没接她妈电话的悲惨经历，胆战心惊地拨通了她妈的电话。

　　“你在哪？”妈妈的语气似乎不是很凶，她在心里喘了一口气。

　　“我和我哥在外面，就小时候爷爷家这一块。”

　　黎饮冰的妈妈打电话了，估计离命令他们马上回来就不远了。说实话，黎饮冰心里有些舍不得，自己马上就要读高三了，黎饮和开学以后就要去北京了，下一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快点回来。”妈妈说的话果然不出预料。

　　“哦，”黎饮冰还想争取争取，“我哥他心情不太好，我想陪陪他。”

　　黎饮冰尽量压低了声音，保证只有她和她妈能够听到。

　　“好吧，你们去玩玩，晚饭之前回来。”

　　妈妈那边似乎很热闹，是大人们寒暄的声音。

　　“好的，母上大人，我一定多和我哥学习学习，努力向他看齐。”黎饮冰一阵狂喜。

　　“其他人问你就装作我没有找到你们。”她妈还不忘和她串供。

　　关了电话，黎饮冰看向黎饮和：“我妈说咱们下午可以玩一玩，晚饭之前回去就行。”

　　“去哪里？”

　　“这里是瑞阳哎，我是客人，你问我去哪里。”黎饮冰装作生气的样子。

　　“是你要去玩的。”黎饮和不为所动。

　　“是你把我拉出来的，你得对我负责。”黎饮冰再将一军。

　　“那你可以回去。”黎饮和指了指来路，顺利K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