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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兽饕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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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我们一起去实验小学吧。”黎饮冰提议道,自己自从毕业以后就再没有回到之前的学校。虽说瑞阳离家很远,但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不想在回到那里,是因为幼时在那里不合群的失意感,于是便爱屋及乌地厌弃起那个环境。
就像小时候黎饮冰有个心爱的洋娃娃,不是那时候那些小孩们喜欢的芭比娃娃,是那种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穿着洛丽塔风小裙子的娃娃。
她虽然没有芭比娃娃令人垂涎的身材,长得像个大头娃娃,但是很可爱,黎饮冰很喜欢她,还特地把她带到了瑞阳。
可是宋涉棋也很喜欢这个娃娃,明面上,她当着爷爷奶奶的面,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娃娃,想要用自己所有的玩具来换;背地里,她却想方设法把这个娃娃抢走。
那时候奶奶总劝她把娃娃给姐姐玩一玩,她却总像鸟妈妈护着尚在鸟巢中翅膀还没长毛的稚鸟似的,碰也不让宋涉棋碰一碰。
有一次宋涉棋也恼了,什么也不管就伸手过来抢。黎饮冰当然不同意,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最后大家都没有受伤,但是娃娃的眼珠子坏了,黎饮冰大哭了一场,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在家里抱着坏掉的娃娃,双眼失神地朝着窗外的鸟巢忘了好几天。两颗墨色的瞳子就像小时候玩的黑弹珠一样没了生气。
最后黎饮和看不下去了,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愣是说服宋涉棋把自己所有玩具都抱了过来,给黎饮冰赔礼道歉。
黎饮冰当时想着,才不要宋涉棋那个傻瓜的玩具,但她也不再计较,原谅她了。
小孩子的悲喜就像一场夏日的暴雨,来得时候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中都笼罩着阴森感,去的时候又霎时阳光普照,火辣的太阳舔舐干了水泥地,让人恍然忘却昨日的大雨。
黎饮和给洋娃娃找了个一模一样的眼珠子,换上了,不仔细看大概也看不出和原来的区别。但黎饮冰再也没有抱过那个娃娃,甚至因为不想看它把它收到了床下。
娃娃还是那个娃娃,只是人主观地添加了悲喜。
但总有一天,悲喜会被大雨冲刷般淡去,当事人可以坦然面对那个物件,那个场景,那一段让人生怯的回忆。
就像此刻,黎饮冰想去面对在实验小学的那一段回忆一样。
“走吧,那里变化还挺大的。”黎饮和先走了几步,黑色的西服下他显得有些瘦小,但颇有英气,黎饮冰偷偷打开手机锁屏,对着阳光拍了一张照。
“你经常去?”
拍完照后,黎饮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黎饮和。
“也不算吧,保送之后小学的老师找过我。”
有的流量明星唱歌一整首歌都是一个调调,黎饮和说话也是如此,大多数话都察觉不出悲喜。
“行啊,哥,光宗耀祖!”
黎饮冰面对他哥就像进了夸夸群。
实验小学在黎饮和毕业后的那一年,把白色的教学楼外墙刷成了褐色,在墙上也增添了好多装饰画和展览栏,每一层楼都设置了读书区。
操场也从丛生的杂草变成了标准的塑胶跑道,国旗台被放大了好几倍,学校也安排了统一的蓝白色校服。
“这里,怎么安了防护网呀。”
黎饮冰指了指竖状的栏杆,小时候小女孩们很瘦,就悄悄在中午从两个栏杆之间缩过去,跑到学校路口的小卖部买零食。
大概人或多或少都喜欢叛逆的感觉,黎饮冰总觉得在保安叔叔的窥视和追赶下,买回来的亲嘴烧,格外好吃。
学校路口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卖部,和旁边琳琅满目的商店格格不入。
记忆里的小卖部就像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有任何那个年纪小孩梦想的一切——各种辣条、小仓鼠、跳跳糖、雪碧冰块、拉面、巴啦啦小魔仙的仙女棒、角色卡、干脆面、陀螺……
“小卖部也没了。”黎饮冰难掩眼底的落寞。
虽说从文明城市的建设角度,破破烂烂的小卖部的确很影响市容。
但是对于那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即使口袋里没有零花钱,也会在小卖部里拥挤着往前走,看一看自己惦记很久的零食或者是玩物,企盼自己攒够了钱可以将其占为己有。
小时候每天放学,都会有好多小摊在校门外排列着,像是在迎接凯旋的勇士。
学校赶不走这些小摊,索性安排每周一个班值班。
每当这个时候,这个班的小孩就站在人行道的台阶处,手拉着手,如同锁链般形成人墙。
孩子们被要求排成队,走到人行横道结尾,才能够从那里回家。
可是毕竟年纪小,也有不少孩子硬闯“人形长城”。
偏偏那个年纪的孩子们特别贪恋权力,两条杠的中队长和三条杠的大队长是大家都羡慕的角色。
值班的班级在那一周突然也有了权力,孩子们像侦探似的审视着每一个可能的“逃匿者”,一旦有人潜逃就把他们的名字记到本子上,报给学校。
学校的老师很善于掌握小孩们这样的心理,孩子们都像花果山上的猴子。
“这里,还有小摊吗?”
黎饮冰指了指空荡的街道,当时正值暑假,学校里没有一丝人气,连带着这条小巷也无人问津。
就像黎饮和,刚才还万众瞩目,此时却陪着她在这空无一人的小巷踱步。
黎饮和摇了摇头:“没有了,巷尾的串串也没有了。”
曾经,这条小巷里,有一块五两个的蛋烘糕。黎饮冰最喜欢吃奶油味的,在家里妈妈不准,但到了瑞阳就没有人管这件事了。还记得她和她哥经常合资一块五买两个蛋烘糕,她每次都从她哥那里偷吃几口奶油,然后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后来黎饮和索性先把蛋烘糕掰开,给她喂一大口奶油,再自己吃。
他美其名曰,他要减肥。
小孩子不懂节制,黎饮冰经常吃一大口,吃得满脸都是奶油,就像正在过生日的寿星。
曾经,这条小巷里,有二角钱一串的肉串。黎饮冰记得花几块钱就可以买一大把,虽然奶奶总说这里不知道用的是什么肉,不干净,让他们少吃。
但架不住肉串是真的很好吃,虽然只有贴着竹签的一点肉丝,但黎饮冰总会像小狗一般把整根竹签都舔得干干净净。
曾经,这条小巷里,有一块钱一个的甜筒冰淇淋。买冰淇淋的书书带着一个像油漆桶一样的大筒,里面装着甜筒的上部分。筒里的颜色总是渐变的,像雨后初霁的彩虹。
叔叔总拿一个圆形的勺子,熟练地从筒里挖出一个圆形的小球,再轻轻一按,小球便会乖巧地停留在甜筒的正中央,像学校篮球队的男孩子投篮般精准。
虽说那时的甜筒是五颜六色的,但吃到嘴里都是一个味道。后来,面包店流行了,家旁边有了五块钱一个的甜筒。
甜筒的皮不再粗制滥造,而是当场烤制。甜筒的顶也是奶香味或是巧克力味的,格外精致。
后来有了麦旋风,有了各种别致的甜筒,甜筒上甚至有了一系列的装饰品,有了五颜六色的圣代,有了冰淇淋蛋糕。
但黎饮冰还是忘不了,小时候那期盼了一天的冰淇淋入口的冰凉。
那一瞬间仿佛雨后的彩虹,让刹那变成永恒。
但黎饮冰、黎饮和最喜欢的,还属巷尾的串串。卖串串的婆婆是个下岗职工,改革开放的帷幕初展,一些国有企业也发动职工再就业,据说就建了很多这样的小摊,地处居民区,人流量不小,但租金很低。
巷尾的小摊在路的拐角,小摊很小,一个小车加上两张桌子便是全部的家当。一个婆婆和她的儿媳总在小摊里忙碌。
小摊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的串串种类多样,海带、木耳、笋、牛肉、郡肝……应有尽有,无论荤素,都是两角钱一串。除此之外,小摊还有火锅粉和冰粉卖。
彼时香气远飘,放学的孩子大都会不受控地被吸引过来。
黎饮冰记得,她最喜欢给了钱之后,站在玻璃的另一侧,看着刚刚出锅还有热气的串串,被撒上辣椒和花生粉。
她踮起脚尖接过憧憬已久的串串,迫不及待地把它放进嘴里,像是品尝《红楼梦》里有数道工序的佳肴。
那个串串摊从来不歧视捉襟见肘的小学生们,即使给她几角钱,也能够换到足以让人口舌生津的串串。
那个年代的物价好像很低,显得快乐都是那么简单,那么轻易,那么触手可及。
黎饮冰转念想想,大概是年幼的时候,快乐没有那么高的阈值。
长大后的我们对生活的要求越来越高,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们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行到水穷处,触碰到知足的边际。
但曾经,我们会为了一根串串欢呼雀跃,用一根甜筒支撑起一天的美好。
小学的时候,考一百分很容易,即使有时候马失前蹄,也能够拿个九十多的成绩回家过年。
而现在呢,我们越来越明白人的努力是有极限的,就像语文试卷几乎从来就没有满分的人一样。
食物链底端的小鱼儿对虾米甘之如饴,鲨鱼吞咽巨鱼却仍觉未饱腹。
《山海经》载,上古有只神兽,名唤饕餮,凶恶贪食。
物如此,人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