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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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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歌轻轻开口问石青玉:“大师哥,这是压轴吧?一会儿您和二师哥攒底么?”
压轴是指一场演出的倒数第二个节目,最后一个节目被称为大轴,也叫攒底。班里攒底的活,向来多是师父和师伯搭档着说,不然怕压不住场子。可因着刘二少几句不喜,便有人一个不经推敲的构陷,把风天海和搭档华天恩都关进了狱中,春喜班寥寥几人,能攒底的也就只剩下大师兄石青玉和二师兄尚青云这个组合了。
“攒底让小晴上去唱一段,青云去请大夫了。”他有点奇怪晏歌会这么问。节目是早前安排好的,她不会不知道。
晏歌摇头:“别让大师姐去吧,外头几个不是什么好东西。让青卓几个去把尚师哥找回来。”
“也好,”晏歌说得有道理,石青玉回头吩咐许青卓和万青秋:“去把青云叫回来,从后台直接进,别往前头去,别落下单。青秋看着一点。”
万青秋洒脱大气,有大局观,许青卓卖乖讨好,两个人一搭一档,能劝住尚青云一些。至于自己,把杨青继和李青宵拢到身边来,“不行我就和青宵青继上去说个群口。《金刚腿》和《四管四辖》他俩都能说。”
“听您的。”晏歌没插手他的安排。
青卓擦擦眼泪,跟着万青秋向师兄们行了一礼,转身跑出门去,刘小晴跟两人错身走进来,已经打理了妆发,见晏歌直勾勾看着台前,心疼得把她揽进怀里:“晏晏回来了。”
晏歌靠近她:“师姐,我回来了。”
台上已经演到了诓供的戏份。风青翎拉着捆在贺青佑手腕上装作镣铐的手帕,指点着他:“好比前面堂上坐的就是我家老爷,这儿您可就该跪了。”
贺青佑茫然地看着观众:“真……真跪啊?”
“可不是嘛,买您这跪,一条小黄鱼呢。”
青佑麻溜地往下一跪。
这一跪,青翎就该武逗了。晏歌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风青翎扇子在掌心敲了敲,一挑眉,便是一副纨绔腔调:“跪——跪直了!外面怎么横,里边还怎么横。大堂不种高粱,二堂不种黑豆,跑坏了鞋得少爷自个儿买去!你给我跪直喽!”
一句说完,折扇在掌心打开半扇就敲到了贺青佑脑袋上,人已经转到了他身后,抬腿一踹。
贺青佑顺着他的力道向下一扑,作出被他踹倒的架势来。
踢人的风青翎身形一晃,也跟着扑倒在地。贺青佑一个翻滚,把自己垫过去,任由对方砸在自己身上。
台上两人摔得狼狈,台下观众笑成一团。风青翎那句台词是衙门里常听的,“大堂不种高粱,二堂不种黑豆”意指衙门没有种地的营生,没有粮食糊口,要向堂下跪的人索贿。恶吏索贿不成欺负人,反把自己也摔倒了,无辜的相声演员被公堂上的老爷当了囚犯,不知自己被骗,还以为能赚到演戏的钱,反而紧张地去保护对方。
贺青佑扶着风青翎站起身。两人依着桌子喘了几口气,青佑捂着自己被砸得结结实实的胸口,指着风青翎朝向观众:“也就是你,不然今天绝不开这个活。”
风青翎也喘息着笑:“你以为少班主的捧哏好当的呀?要不他们怎么不干呢。”
观众又是一阵大笑。
刘二少抖开折扇给自己扇了几下,一旁的朋友也乐不可支地歪过来:“这小子有点硬气啊。”
他轻描淡写地附和:“可不是!有意思着呢。”
朋友有些兴味:“你还是想拿下他?没死心呢?不怕金姑娘知道你另捧别人,一气之下再不理你了?”
“哪能呢。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哪比得上金燕子。再说了,不理我,她还能看得上那王家老大?”刘二少但笑不语,半晌才满不在乎地道:“我偏要打断他一身傲骨,看他待如何。”
言谈间,风青翎和整个春喜班,也不过是他一个玩物罢了。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乖顺玩物,哪怕他不要了,也要毁掉不留给别人。
后台杨青继和李青宵死死咬着牙不敢哭,怕自己眼睛肿了万一影响一会儿上台,刘小晴用帕子按住了眼睛,把怀里的晏歌搂得更紧。
对戏的时候没有这一段,本该直接把人踹倒,这是青翎摔倒之后,青佑为了圆场现编的词。两人配合默契,竟没叫观众看出来是现挂。石青玉那么压抑自己顾全大局的一个人,看着风青翎大褂后背渐渐洇出来的血迹,一撩衣袍就要上台:“不演了,咱不演了!”
台上的风青翎心有所感地偏头向侧幕条后看了一眼,张了张嘴。
晏歌猛地拉住石青玉。
“翎子说能演,师哥你别去。”
台上贺青佑做小伏低地扶着风青翎的肘:"“们老爷怎么问我‘抢过银行吗’?”
“你听错啦,老爷问的是‘你说过双簧吗’?”
“哦哦哦,那可多了去了。相声演员的看家功课啊。怎么还问‘有多少人马’?”
“你唱堂会不得要人马么?”
贺青佑挠挠头:“是啊,十来个人呢。”
“可别说十来个呀,多一个人多给一块钱车马费呢!”风青翎哥俩好地揽住贺青佑的肩,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你就往多了说,说原先一百多人,现在还有五六十个。”
贺青佑站直,让风青翎能靠着自己:“怎么又问我‘在何处窝藏’呢?”
“问你‘住的哪个栈房’。”
“那怎么还问我屈不屈呢?我屈啊!”
“那可不行,我们老爷不乐意听这个屈字儿,一听你屈啊,得罚钱!那一根小黄鱼的演出费可就没啦!你得说‘不屈’。我们老爷一会儿还问呢,你怎么不屈啊?你得说,情实的不屈!不然可得罚钱。”风青翎喘了两口气,比划出握金条的手势来。
“你看上的这两个有点意思啊,台上这个逗活挺稳重,捧哏的这个小狗腿子也演得好。”冯家的少爷冯辉抬扇戳戳身旁的刘二少,“怎么就得罪你了?”
刘玉郎撇嘴:“不识好歹。”
“就为这?”冯辉同他开玩笑,“毁了不可惜呀?”
“那有什么可惜的,就是条狗。”刘玉郎冷笑,“你当我做什么非要逼着他们演这个段子?”朝台上努努嘴,“上次被我打得半死,才没两天呢。不演点这跑跑跳跳的,多浪费。”
冯辉惊讶地注目台上:“我说怎么站不住呢,脸白得小鬼似的。这样的能演下来么?”
“演不下来也得演。”刘玉郎轻蔑,“他爹和他师父都在我手上攥着呢。”
冯辉笑着揶揄:“可别一会儿死台上。”
“那又如何?贱命一条,比不过我的小白。”
“倒也是。”冯辉点头认同,“你那只海东青可是千金难买的名种。”
台上相声已经开始入底,青翎坐在桌子后扮做判案的老爷,青佑跪在台前装那被冤来的相声演员。
桌后的老爷醒木握做惊堂木一拍:“你好大的胆子!”
相声演员记着恶吏的吩咐,横打鼻梁一抬头,做出胆气十足的模样:“哟呵,胆小也闹不到你这儿来啊。”
“你抢过银行么?”
“那可多了去了。”
“你们有多少人马?”
“原先一百多人,现在还有五六十个。”
“都在何处窝藏哪?”
“天津,北京,上海,沈阳抽冷子也来上几回。”
“老爷问你这话屈不屈?”
“不屈。”
“怎么不屈?”
“情实的不屈!”
“来人呐!带下去!”
“老爷赏钱哪?”
“枪毙了!”
贺青佑站起来一推桌子:“去你的吧!”
台下哄堂大笑。
青佑去把青翎扶起来,两人后撤一步,鞠躬准备下台。张玉郎伸手一招,台下便有人起哄,不让两人下场,喊着说得好,要返场。
贺青佑一下子白了脸,下意识地想把风青翎护到身后来,观众席上却是忽然一阵喧哗。
节目演完了,下一场是石青玉带着两个师弟演《四管四辖》,沈小雨还在后头带着两个师弟师妹,刘小晴反正扮上了,正好客串个报幕。台前一乱,几人也顾不上那么多,挑起幕帘往台上去。就见台下一个盛装的丽人,正斜斜倚靠在刘玉郎的怀里。
丽人见后台有人出来,粉面含嗔地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刘玉郎的心口:“我说刘少爷怎么不往我那儿来了呢,原是没良心。”
“金姑娘,金老板,你这可就是误会我了。”刘二少单手搂着她,喂她吃葡萄,“我怎么敢不去看您啊,怕是您花篮儿收得多了,看不上我刘某人。”
“我算什么老板呀,不过一个唱戏的,您可折煞我了。”美人檀口微启,去叼对方手上的葡萄,含在唇间,轻轻磕破葡萄浓紫的外皮,洁净如编贝的齿在唇间影影绰绰,一抬眼看到戏台上的人,便含嗔带笑瞪了刘玉郎一眼,“这是春喜班的少班主吧?穿长衫的,果然是我们唱戏的比不得。”
刘二少佳人在怀,听着小美人薄醋飞生,哪还有心思听相声。偏女子鼓嘴笑一笑,再不看刘玉郎,只看着台上众人,纤长如葱管的手指习惯性微微上翘,直直指着台上的风青翎和贺青佑:“不是喊返场么?再说一段儿吧。”
众人目光都往台上聚集,晏歌忽然拉着身边的风青翎一鞠躬,茫然的石青玉也被刘小晴按下弯腰。几个孩子见到师兄师姐们鞠躬,来不及想别的,第一反应就是跟着弯下腰。
台下以为果真要返场,慢慢安静下来,观众席上的女子却又忽然一拧身,自刘玉郎怀里下来,转身往门外走:“我可听不上了,我这是私下跑来的,班主还等我排戏呢。”
冯辉饶有兴致地探过来:“金老板,你上新戏呢?"”
“晚上上《玉簪记》,您捧场啊冯少爷。”女子带着一点气音笑着招呼了两句。一个客人,倒是压过了主家春喜班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