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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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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青继和青卓两人台上热闹得很。两个孩子年纪都小,给师兄垫场,生怕说得不好冷了场,这一段《学聋哑》是卖足了力气。捧哏的杨青继年长一些,还能稳得住,许青卓演的是个想求娶对方妹妹的小哑巴,肢体动作多,几乎是撒欢的满场乱飞。他长得稚嫩讨喜,台下观众对他本来就宽容一些,也乐意为他的使相卖乖捧场,气氛还算活跃。
眼看着台前已经开始入了底,上场门后头贺青佑看着风青翎,紧张得脸色发白。反倒是坐在椅子上的青翎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刘二少摇着扇子在台下坐着,啧啧看着台上的小哥俩:"可惜了,小孩儿太小了。"说着点点身侧的朋友:"还是他们少班主带劲。"
对方却合上扇子支住了下颌:"这俩孩子挺有意思的。"
台上,青继扯住青卓:"你好好说,刚才嘴里那句说的是啥?"
青卓笑嘻嘻转过头来看他:"我会说话!"
青继一把把人往下场门推出去:"去你的吧!"
这是个基础的底话,基本上捧哏的这句话出来,就是这一场活儿结束了。沈小雨临上台前,泪汪汪地看着风青翎:"师哥,咱不演了好不好?"
"傻丫头,"风青翎朝她笑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把幕帘挑起一道缝隙,向身边的人示意观众席,"人家看着呢。"
班子里所有的徒弟都默不作声地守在他身边。沈小雨一跺脚擦干眼泪,挑起幕帘上了台,又是小花旦俏丽的笑脸:"感谢大家伙儿的捧场支持。今儿是我两个师哥第一次压场子,给您说个压轴。下面请大家欣赏由我两位师兄风青翎、贺青佑给大家带来的相声!"
贺青佑深吸一口气,扶着风青翎一步一步走上戏台。
俩人一量台子,使的是个老活儿,叫《大审案》,又叫《大审诓供》,说的是某地出了一个大案子,官衙没法结案,便用诓骗的手段欺骗一位贫穷无辜的相声演员顶罪,是非常辛辣讽刺的一出段子。说这一出的时候,逗哏演员饰演这位恶吏,捧哏则装傻充愣扮做为了钱财要去演出的相声演员,也不像寻常相声站着说就行,还得加上大量的表演动作,甚至于夹杂着很多敲打、拎衣领、上脚踹这类肢体接触的动作,行话叫个"武哏"。
风青翎伤还没好,人还发着烧,台下坐的都是些二世祖,可以说,最不适合表演的就是这个节目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形式比人强。这是刘二少点着名字指定他们演的,目的就是为难他们。
演了不一定能得好处,不演就必然会给春喜班带来灭顶之灾。
后台几乎所有人都围在了上场门幕条后,屏气凝神地看着台上两人的表演。青继青卓台上嬉笑耍宝,一下场就低头抹泪,又不敢哭出声来,拼命忍着,沈小雨报完幕下台就哭上了,缩在两人身边,同样红着眼眶,半晌往后台退了退,去拉石青玉的衣袖:"大师哥,晏姐姐和大师姐还没回来么?"
石青玉给小姑娘擦擦眼睛:"小晴刚回来,在后面哄小九呢,你也带着青童去看看吧。晏晏还没回。"
杨小九年纪太小,已经哭得不行了,不敢带到侧幕来,小哭包邹青童倒是死死咬着牙,要守着他的师兄们,几个大的实在看不得,加上沈小雨其实也还是个半大孩子,石青玉做大师兄的,也想让她缓一缓。孩子们还小,有什么事,师兄师姐自然先顶上。
沈小雨点点头,抱着青童往后台送,一出门抬头看到了眼前人:"晏姐姐?"
少女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小声些,自己走进后台里去。
晏歌往侧幕条旁去,围在一起满脸紧张的众人纷纷给她让位。石青玉看她摇摇欲坠:"晏晏,你还好吧?"
晏歌看到他,习惯性地脱口问:"二师哥呢?"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摇摇头。尚青云脾气爆烈又护短,哪能眼睁睁看着风青翎带伤上台,一闹起来怕不是当场就要闯下大祸,必然是被他支走了。
石青玉摸摸她的头发:"……翎子出息了,这活儿说得不错。"
他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师父是不收女弟子的,班子里现在一共三个小字辈的姑娘,虽然也同他们师兄妹相称,实则是师娘的徒弟。师娘本是学戏的,后来又拜师学了曲子,可惜去得早,所以现下由大师姐刘小晴代师授艺,沈小雨和杨小九都是跟着大师姐学的本事。可晏歌,认真说起来和她们都有点不一样。晏歌是特殊的一个。
晏歌年纪虽轻,但要论在班子里待的时间,她比三个小字的姑娘都久。相声鼓曲戏曲,她都跟着学过,家里小徒弟练功也是她帮着带,但没有正式的摆过枝,也没有上过台。她在家最主要的工作,居然是操持家务。
虽则如此,却没有人敢不服气她。师娘还在时是把她当女儿养的,风青翎从小跟她一处长大,两人感情深厚,她最心疼的就是他。看青翎受这番苦,她是心里最煎熬的一个。
刘小晴沈小雨邹青童几个,石青玉做大师兄的都能劝一劝,唯有面对晏歌,他实在说不出劝慰的话来。
万青秋把先前风青翎坐的凳子搬过来,小心翼翼地叫她:"晏姐姐,您坐一会儿吧。"
晏歌反把石青玉按在凳子上坐了,自己依然紧紧盯着台上的演出。
"晏晏……你坐一会儿……"石青玉看得心惊。晏歌同刘小晴一道出门的,小晴赶在青继青卓演出之前就回来了,晏歌却耽误到这一会儿,分明脸色白得吓人,看来摇摇欲坠,却站得比谁都稳当,双目粲然逼人,仿佛灼烧着生命力。
晏歌摇头,目光一刻不愿意离开台前:"翎子还站着呢。"
石青玉拍了拍她的肩,低头不再劝。
他不知道该劝什么。
晏歌同青翎的感情,旁人无法插言。
台上相声正说到两人套词,恶吏一句一句教给相声演员:"您要想挣这钱,您就得这么说,我们老爷喜欢着呢,就听不得旁的词儿。"
贺青佑作出一副纠结的表情:"一定得跪么?非得跪着说?"
青翎一手执扇拄在桌上:"可不是嘛,我们老爷乐意看人家跪着回话,有那个官瘾。"
青佑一偏头:"我怎么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台下哄堂大笑。笑这个还没看出来被戏弄了的傻子。
晏歌却一抿嘴。台上的活儿说了有一刻钟了,青翎本来就重伤未愈,这一下用扇子支着桌面,是实在站不住了。青佑时刻注意着自己的逗哏,那一下偏头背着观众,眼里的担心紧张叫后台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也就同样清楚地看到,青翎掩在桌下的一只手飞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相声行当里有些本门演员才能看懂的暗示,那是让他接着演下去。
贺青佑再转头面向观众时,担忧皱起的眉就妆出了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
这个活儿使完,得三刻钟出头,这才一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