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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班主,师兄,吃饭了。”晏歌敲门打破了门内的沉寂。
      风天海眉头紧皱未曾开言,晏歌上前劝到:“班主,关关难过关关过,总得吃饭啊。青童几个今天都吓着了。”一边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大师兄石青玉,让他帮着劝劝。
      风天海授艺严苛,却疼孩子,石青玉尚青云几个大的也跟着劝,好不容易劝着几人上了堂屋。堂屋里杨青继许青卓已经带着青童摆了饭,师父师兄们不来,几个小的乖乖等在桌前不敢先落座,看得风天海心一软,到底坐了上首。
      晏歌给青童也抱上桌:“班主,我去看看翎子,叫青宵青秋过来吃饭。”
      “阿姐,”青佑塞了两口饭,“您吃饭,我去守翎子。”
      “好好吃饭,你下午还攒活儿呢,听话。”晏歌按住他。
      青佑却难得的不肯依,还是向师父师兄们鞠了一躬,跟着晏歌往风青翎的屋子去,把守在门口的李青宵万青秋两个小的推去了堂屋。
      青翎还在睡着,晏歌做饭的空子里,青玉已经请了医生来给他看过,伤到了筋骨,需要好好养着,最要紧注意着伤口不能感染,不要发烧。
      青佑看得不语,许久才轻轻对晏歌说:“晏姐,我陪翎子出津门吧。”
      晏歌给昏睡的风青翎擦了擦额前的汗,回头看贺青佑:“你想好了?跟翎子上哪去?”
      青佑点点头,帮着给晏歌递帕子:“阿姐,不行我们就往南边闯闯去,上安徽、江浙,往沪上看看。”
      晏歌沉吟:“徽班乐意唱皮黄调,江浙两地也是以曲子见长,怕是看不上。你俩也不能总指着学柳活儿。”
      青佑也不比青翎大多少,打小两人一块儿磨活儿,感情深厚又少年意气,怎么受得了自己搭档给这么欺负,当下一咬牙:“不怕,大不了我撂地去,哪个街口还不能画锅了。”
      他说得一腔破釜沉舟的孤勇。相声班子,要说成功的,得是能有个园子演戏,能有人请去演堂会。次一等的,要说有固定的茶馆子演戏说书的。再次的才会没有固定的场地,得请茶馆子有档间的收留,叫做“跑茶馆”。只有最次的一等,或是班子散了的,或是打不响名声的,或是磨不出好活儿,跑茶馆子也不叫座没人收留的,才会去天桥上街口上,或是公园里,就地一站,地上画个圈,就当是台子了,这种的就叫做“撂地”,因为地上那个圈形似一口锅,便被称为“画锅”。撂地画锅,那是连着收入都不稳定的,全凭着艺人“圆粘儿”,想方设法地把过路行人拉拢驻足,还得有本事让人家心甘情愿掏钱。
      春喜班里的小徒弟虽然自小学艺辛苦,那也是练功带来的,上台表演还是有前辈一点一点帮着捧量出来,自小在园子里学大的,从来没有真正撂地去过。青佑学活儿稳重,从第一次上台就是班主风天海亲自给量活捧着上去的,虽然没有大成就,也一路顺顺当当,被选来给少班主风青翎捧哏。他从来都是台上演戏,最大的挫折就是担心今儿活好不好,会不会有观众喝倒彩,台下收水钱的事从不需要他操心。
      作为亲生儿子,风天海待风青翎其实比待青字辈的徒弟们要严苛很多,所以青翎从小受的苦也比几个徒弟多得多,他又年纪小,总是被父亲责罚,难免有些没自信。第一次正式上台就受这一番变故,晏歌其实很怕他接受不了。
      两个人,一个也不像是能豁得出去撂地的。
      说来容易做来难啊……
      青佑看看青翎敷了药还是洇出血迹的后背,眼睛都红了:“阿姐,真要到撂地的那一步,我去。我撂地使短家伙唱鼓曲,挣了台子来再让翎子上。翎子脸儿薄,别让他受这个委屈。”
      使短家伙是指说评书,鼓曲是说唱大鼓,春喜班的班子小,几个孩子都是学的两门手艺,行话叫个“两门抱”,也有机灵如尚青云和李青宵这样的,学出个“几门抱”来。大师兄石青玉跟着风天海的时日长,甚得班主的真传,最早又是坐科学戏的出身,学唱曲儿学柳活都事半功倍,因此除了相声之外,评书评话、大鼓书、快板书、十不闲莲花落,都能拿上几段。贺青佑是“三门抱",除了相声本门之外另还学了评书和京韵大鼓。相声多是两人说对口,大鼓书和评书则是一个人说的多,他这是宁可为难自己,也不想让风青翎跟着为难。
      晏歌看他脸都白了,眼眶通红,也是吓了一跳,把人拉出门口去:“青佑你怎么了?翎子还伤着呢,你别也吓病了。”
      青佑怕吵着青翎,被拉出来才压低了声音:“晏姐,我怕。翎子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会不会挺不住?他要想不开了怎么办?”
      晏歌也怕。所以她看着风青翎几乎不敢错眼,便是做饭,也要叫青秋青宵两个孩子紧紧盯着他,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担心一把。
      可这话不好跟青佑说,他已经够紧张的了。晏歌拍拍他的肩:“别怕,我们看着他呢。翎子这么坚强,不会有事的。”
      贺青佑低着头,不理晏歌的话茬。
      晏歌父母去得早,自小被风天海捡回来养,管家婆一样家里大小事一把抓,春喜班的徒弟打小带回来养在班子里,都是晏歌照顾生活,青佑一向敬重她,从来没有过这样不理她的时候。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今天这事儿,青继青卓几个小的都没有他吓得这么厉害的。他比青翎还要大一岁呢,就算他是青翎的搭档,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青佑,究竟怎么了?”晏歌试探性地问,“怎么怕成这样?”
      贺青佑怔怔看着她,许久才吁出一口气:“晏姐,我在家的时候,有一个同村的杨家哥哥,家里穷,送给杏春园当学徒学戏。”
      学戏最辛苦,七八年都不一定能出头。那个哥哥摔摔打打的,长到了十四五岁青翎现在这般大,终于摆脱了碎催的命运,也能上台跑个龙套,因是学的男旦,偶尔也能捞个配角唱上两句词。也是当学徒的时候,被刘二少看上带走了。杏春园是个不大不小的戏班子,这样跑腿的学徒为数不少,并不太在意,自然不可能为了他一个得罪贵人。
      许久不见了,听说刘家派人送他回来,青佑高兴地跑去看他。哥哥还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小四啊,别学戏,戏子命贱。
      贺青佑在家排老四,也是穷苦孩子出身,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家都是地里挣命的。自小杨家的哥哥就护着他,本来两家人约下过儿女亲家,他该叫这个哥哥作“姐夫”的,可惜一场瘟疫,贺家哥哥姐姐就都没养得住,父母亲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就留下一个小小的贺四郎。
      隔壁杨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地里挣不出命来了,杨家只得把这个孩子送去了戏班子。
      结果这孩子也没了。
      贺青佑忘不掉杨家哥哥苍白干瘦的手臂上斑斑血痕,看到青翎背上一道一道的血檩子,他就心里发冷。杨哥哥不是被打死的,就在那天晚上,谁也不知道,伤得起不来身的人,是怎样挣扎着把床单挂到了房梁上,却静悄悄谁也没有惊动。
      贺青佑冷得发抖,被晏歌拉到了阳光下,递过来一张投得温热的帕子。帕子被展开,轻轻按到他的脸上,晏姐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别怕,青翎不会死的。”
      晏歌往屋子里看了看,忽然一伸手,把颠颠跑来探头探脑的青卓召过来,叫他牵着贺青佑,悄悄俯身比划了一个噤声,靠在青卓耳边叮嘱他带着青佑再去吃点东西,要紧跟住了别离开,见他点头,才拍拍青佑:“青佑,你先回去,照看一下青继他们几个。”
      青卓人小脸嫩,拉着他想方设法地撒娇卖乖,贺青佑在晏歌面前偶尔有些脆弱,在师弟面前却不太好意思,收拾了一下心情,被青卓拉走了。
      晏歌坐回床前,伸手把青翎汗湿的发拢住:“别咬嘴巴,要不要给你个帕子咬着?”
      青翎睁开眼,抽了一口气:“阿姐……你没吃饭吧?”
      这一整天的混乱里都支撑住没哭的晏歌,被他这一句话说得,猝不及防掉了泪。
      风青翎竭力仰起头,露出一个乖巧得有些讨好的笑:“阿姐,你去……吃饭吧,别饿坏了。我不疼。”
      晏歌低头在他冷汗津津的额上贴了贴:“翎子,疼就哭,不怕。”
      这话晏歌是哭着说的,风青翎却笑着,咬着牙还想伸手去给她擦眼泪:“姐,我是……说相声的呢……要笑,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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