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喜》梵翎月

1、第 1 章

　　少年梗着脖子跪在父亲面前，桀骜倔强地不肯低头。
　　风天海看着他一身的伤，实在是难再下手，气恨地丢开手中的藤条，一言不发地甩手出门去。见到守在门口向自己行礼的晏歌，到底还是没忍住，悄悄向她打了个手势。
　　晏歌点点头，目送班主出了院子，才跑进台前，看了看风青翎血肉模糊的后背，伸手去扶他：“走吧。”
　　风青翎推开她的手，咬着唇一言不发。
　　梨园曲艺行当最重规矩，师父要罚小弟子，不发话让起，没有小弟子敢偷偷起身。相声门不让拜父为师，因此风青翎不是风天海的徒弟，一身本事却是父亲所授，风天海让他跪着，临走之前可没说能起来。
　　晏歌又气又急：“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倔，就不能说点软话么？”
　　风青翎看着她，艰难地开口：“我没……偷东西……”
　　“我知道。”晏歌点头，“我知道，我来想办法。你先跟我回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师丈让我来的。”
　　听到这一句，风青翎这口气才泄出去，整个人软倒在地上。晏歌眨眨眼抹掉眼泪，拉着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把他背起来。
　　她只比风青翎大了两岁，要背动他很是费了一番力气，她咬着牙走得稳当一些，小心地注意着不要碰到他的伤口。
　　好不容易将人搬到了房间，让他趴在床上，晏歌剪开他背后的衣衫，取了烈酒来给他清理伤口。风青翎咬着毛巾，实在忍不住了才呜咽几声，等到清理完敷上药时，已经满脸惨白。
　　晏歌帮他擦去冷汗，这个被污蔑偷窃、被斥骂被责打、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戏台上揪下来踩进尘埃里都挺直着脊梁的小少年，艰难地用脸在她毛巾上蹭了蹭，带着委屈的哭腔小心翼翼地说：“阿姐，我没做过那些事。我没偷东西。”
　　“我知道。”晏歌心软成一团，“我知道，不怪你。”
　　敲门声传来，门口贺青佑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晏姐，让翎子喝药吧。”
　　晏歌接过碗，少年抽着气拉住贺青佑的衣摆：“佑哥，我没偷东西……”
　　贺青佑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都知道，别怕。”
　　少年伤得重，药里有些安神麻醉的成分在，晏歌看顾他喝了药精疲力尽地睡去，才走出房门。旁的事能耽搁，每日做饭的活计不能放下，班子里那么些小徒弟还等着吃饭呢。
　　青继青卓几个小子在门口探头探脑，晏歌一出门就被围住：“晏姐，翎子哥怎么样了？”
　　众人一脸紧张，生怕她说出一个不好来。年纪最小的邹青童嘴巴一扁就要哭：“翎子哥多疼呀……”
　　本来都是半大小子，被今天的事吓着了，青童一哭，众人也都带上了哭腔。
　　晏歌安抚了一圈，把走路还跌跌撞撞的青童抱起来，带着他们往厨房去。青童搂住她的脖子抽抽噎噎地摇头：“青童不吃饭了，晏姐姐去照顾翎子哥。”
　　“怎么能不吃饭呢，下午不想练功了？”晏歌没把孩子们的话当真，“翎子睡了，你们不要吵到他哦。青佑他们呢？大师兄呢？”
　　“师兄他们去找班主了，商量咱们之后怎么办。”青继带着哭腔咬着牙，“刘公子欺人太甚！分明就是污蔑。他早就看翎子哥不顺眼了。”
　　“对！他就是冤枉翎子哥！”
　　“就是，翎子哥才不可能偷东西！”
　　“师父不该打翎子哥！”邹青童奶声奶气地总结。
　　几个半大孩子义愤填膺，眼看着就开始挤眉弄眼起来。
　　“怎么？胆子大了，还想去报仇啊？”晏歌瞪了他们一眼，最终叹了一口气：“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你们还小，不懂得那些人的心思。”
　　她放下青童拍了拍手：“青宵和青秋去守着翎子，有什么问题立刻来叫我。青继青卓帮我洗菜，咱们快点做饭，还得给翎子煎药呢。”
　　青童跟着青卓去打水洗菜，晏歌生火一回头看到了，把抽泣着要哭不哭的小哭包叫下来：“青童不要去了，别再打湿衣服着凉了。”
　　小哭包自觉帮不上忙，哇的一声哭出来。
　　“好了好了，看回头把嗓子哭坏了，青童来帮姐姐舀米。”晏歌也知道几个孩子吓着了，不让他们做点事分散一下注意力恐怕不行，“把眼泪擦一擦，练个功给你师兄们听听。”
　　小哭包颠颠地跑来帮着端洗米篮子，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
　　青继帮着洗完了米倒进锅里，见晏歌开始切白菜，麻溜地蹲到灶下准备烧火，边听着小师弟背贯口边抽了抽鼻子，问晏歌：“晏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吃上里头说的这些菜呀？”
　　“快了，姐总有一天让你们都吃上。”晏歌眼睛一酸，垫脚从窗外架子上摘下两根香肠切碎了同白菜下锅炒。别的吃不上，晾肉香肠好歹尝个味儿。
　　这头晏歌带着几个孩子做饭，那头李青宵和万青秋守着昏睡的风青翎，又怕自己两人说话吵了他，坐在门槛前不敢进。另一头风天海的屋中，班中几个长辈同青字辈大些能上台的弟子们聚坐在一起，良久沉默。
　　青字辈的二师兄尚青云为人仗义，先就一拍桌子：“师父，姓刘的欺人太甚了。要我说，就跟他们拼了！”
　　“跟谁拍桌子呢。”石青玉拉住他。风天海摇摇头：“老大你别摁他，他也没说错。”
　　是没说错。风青翎为人谨慎有礼，年纪又小，一向得师兄师姐们照顾着，风天海待徒弟严格，风青翎是少班主，更是苦在人前吃在人后，一步不敢行差踏错，绝不可能做出偷窃的事来。
　　他年纪小长得好，第一次登台就是给大师姐的子弟书垫场，同贺青佑一道学了一段柳活儿《断密锏》。
　　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寸，偏偏这一场，叫这刘家的二公子看住了。
　　这刘二少是九河下梢知名的一个玩主，却不是什么好名声，最是一个捧角好色荤素不忌的，尤其有个不能宣诸于口的爱好：乐意亲近年纪小的男角儿。可被他带回去的男孩子，少有囫囵模样儿回来的。
　　那天过后，刘二少就送了重礼来捧角儿，还点着名姓要春喜班去演一场曲艺堂会，个中心思昭然若揭。
　　纵然不愿接这少班主的买命钱，可刘家势大，春喜班蝼蚁微贱，拿什么来抗衡？不得不赔着笑脸以风青翎年纪尚小学艺未成为理由，说不能放他上台表演。
　　刘二少哪里听不出来春喜班的推托之词，满不在乎地执意要如此。不得已，风天海只得压着风青翎不再上台。一来二去，刘二少消磨尽了耐心，恼羞成怒之下放下话说，要让风青翎再也不能在这天津卫里登台演出。
　　这事也过去了不少时候了，听闻他近来同德庆班的小花旦打得火热。德庆班可不是春喜班这样排不上名姓的相声小班底，那是正正经经从天津卫到四九城都能排得上名号的戏班子，这位新捧的叫金燕子的小花旦拥趸者众多，刘二少也不好如对待风青翎一般以势压人，最近正沉迷于同几个富家子弟相互比拼着砸钱，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此番劫难终于是过去了。
　　说相声脸熟为一宝，少班主的班头要拉起来，风青翎又是青字辈小辈里头第一人，春喜班小家小业没几个台柱子，等着养家糊口要吃饭，没条件也没能力把个少班主跟大姑娘似的养在家里。看风头过去了，风天海还是只得让风青翎上台，也没敢让人和他搭档配戏，第一次正式演出只让他自己说了个单口。
　　谁能想到，就这样了，还是招了刘二少的眼。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刘二少就是要在他第一次上台给他一个下马威。
　　风青翎甫一登台，便被刘家的打手拉下台子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打，打完才说他偷了刘二少的扇子，拉起人来抖了一抖，果真从他怀中掏出一柄坠着玉坠子的折扇来。
　　且不说说相声的穿大褂，要上台带东西多是袖在手中，揣在怀里是难带难取。就说这柄扇子，平素是刘二爷的爱物，便是今日，听下人看了水牌报给他风青翎首秀，他进春喜班这小园子来，也是当着众人的面明晃晃地摇着扇子来的，而那时风青翎已经在后台候场了，压根没有上台前来过，从哪里去偷他的折扇？
　　分明是栽赃陷害都不屑于找理由。
　　春喜班谁不知道风青翎是冤枉的？谁不想同刘二少拼命？可梨园行当下九流，曲艺更是下中之下，哪个敢同高门大户叫板。班子里不只风青翎一个，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还有学艺未成还只能跑跑龙套的小徒弟们。风青翎的命是命，别人的身家性命也是命。
　　班主也难做，春喜班得罪不起刘家二少，要还想开张，只能舍了风青翎。孩子第一次正式上场子说活，被人当着观众的面揪下台子踩到尘埃里，非要叫他认了偷东西的罪名。没人能保他，连父亲也不得不请了家法来，一则班里下重手罚了他，好堵刘二少的口，免去更多烦难，二来也是气他招惹了这个祸害给小园子带来的祸乱。风青翎求个饶服个软，也好把今天这被砸的场子蹚过去。
　　可风青翎心里委屈，宁被打死也不肯认下这个罪名。
　　他实在是没有错的。
　　少年傲着一口气，被打得满身浴血也不服。
　　可看到晏歌进来背他，他好害怕。
　　他委屈得很，生怕这个从小照看他的阿姐信了那人的话。后来青佑过来，他才知他给自己煎药送药来，又委屈巴巴地给佑哥解释。他入门学相声，第一个选来给他量活儿的搭档就是佑哥，原本他的第一场，该是同佑哥一道说个对口的。
　　班主屋中坐着的几人里，贺青佑是最小的，却也是最稳重的，想了想咬咬牙，越过几位师兄，同班主行了个礼：“师父，实在不行，我同翎子往别处闯闯，不连累师父和师兄弟们。”
　　说得轻易，做出来何其难。曲艺界向来有“学在京城，扬名津门”的说法，津门曲艺兴盛为全国之最，多少班子台子奋斗一辈子，就为了能上天津卫演上一场。能叫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叫个好了，才算是闯出来些名声。春喜班虽小，也是在这三道浮桥两道关里有一个常驻的小园子，能留下几个观众的。为了这一点点成就，几代班主费尽了心血。纵然师兄弟们愿意为了风青翎远避天津去，师门世代一腔心血，也不敢轻易毁弃。
　　实在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