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人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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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3
江遇暖看了眼手机，已经六点十三了，天色也渐暗。她给江母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会晚点回家，然后收起手机，去牵黄千睿的手。
“走吧，老师送你回家。”
黄千睿抬眼，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不想给她添麻烦。
她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这什么眼神？咱们俩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上你家看看，你不欢迎吗？”
“欢迎的。”
黄千睿露出一个腼腆的笑，然后握紧了江遇暖的手。
* * *
黄千睿的家在一个普通的中档小区里，听说是他继父的房子，黄母再婚后就带着儿子拎包入住，然而两个人其实都像是这个家里的客人。
直到黄母生下了二胎，她才算是真正成为了家里的女主人，于是寄人篱下的客人便只剩下了黄千睿一个人。
楼房里没有电梯，江遇暖跟着黄千睿进了楼道，上了台阶，才发现里面的房子隔音并不好，房内争吵的声音太大，外面走廊就会听到动静。
黄千睿在二楼停下脚步，然后有些尴尬地看了江遇暖一眼。
她没明白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下一刻，黄千睿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敲响了其中一扇门。
正是发出争吵声的那间房子。
江遇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黄千睿敲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脸上表情麻木得像张扑克牌，胸前的婴儿背带里背着一个小婴儿，正扯着嗓子在哭。
女人看见黄千睿，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一把揪着他的书包把他拉进了屋，里面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地吵起来。
“你得认命！嫁到我家来就得给我儿子传宗接代！”
“刚生了一个又怎样？你怨不着任何人，谁让你来我家就生个赔钱货！”
“我儿子倒了大霉才娶你这么个破鞋！给别的野男人就生得出儿子，给我儿子就生个丫头，真是白养着你们母子了！”
黄千睿像是已经见惯了这种场景，被他妈推搡着回了自己的房间，假装没听到老太太的辱骂。
可是江遇暖站在门外却听得一清二楚，实在是有些尴尬，正想自己要不要先离开。
黄母却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朝屋里喊了句：“妈，您先少说两句，外头来人了。”
老太太大抵也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终于不情不愿地止住了嘴。
黄母听见家里安静下来，显然松了口气，胸前的婴儿还在抽噎，她拍了两下，往门口走来，打量着江遇暖。
“你谁？”
语气不算友好，但是江遇暖也没计较。
“黄千睿妈妈您好，我是黄千睿的老师，刚刚和您通过电话的。看您好像没时间接他放学，所以我就把孩子送回来了。”
黄母点了点头，没什么语气：“谢谢你。”
说完好像就打算关门了。
江遇暖伸手拦了下。
说实话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被人拒之门外，还要厚着脸皮拦住对方的场景，尴尬得她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但是想到黄千睿哭泣的样子，她还是硬着头皮跟黄母交涉。
“黄千睿妈妈，其实我还想和您聊一下孩子参加作文比赛的事情……”
话还没说完，黄千睿的妈妈终于有了点不耐烦的表情，她把门又往下按了点，“不用聊了，黄千睿不参加比赛了。”
“欸！欸！”
江遇暖没办法，只好伸了条腿挡在门缝中间，语速飞快地解释：“拜托您听我说完！这次参赛的住宿费和路费，大赛组委会会承包的，您只需要给孩子支付饭钱就可以了！这是全国性质的大比赛，机会难得！而且黄千睿真的很有天赋，我不希望他的灵气被埋没……”
听到这里，黄妈妈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
她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江遇暖的鼻子，声音尖锐地骂道：“你是老师吧？老师不就是就该教书育人？你他妈的什么品德？每天都想着坑学生家里的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老师收学生的钱就从里面取提成。说什么为了学生好，明明就是想骗钱，你还有没有师德？年纪轻轻怎么脸皮这么厚？再骚扰我，我就给教育局打电话举报你！”
胸前的婴儿被骂声吓到，又哇哇哭起来。
蹲在房间门缝边偷听的黄千睿泪眼婆娑地跑出来：“妈妈，你不要骂我老师！她是个好老师！”
黄妈妈一巴掌拍到黄千睿脑袋上，“吃里扒外的蠢东西！”
江遇暖想解释说黄千睿的钱她根本不会过手。
但是黄母却把江遇暖往外狠狠推了一把，砰一声甩上了门板。
江遇暖还没反应过来，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脑海里，孩子的哭喊声、老人的咒骂声，还有黄母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她甚至有些恍惚，感觉刚刚混乱的场面像是在做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也因为长久的沉默而熄灭。
江遇暖呆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会儿，捂着屁股，扶着墙边站了起来。
手机屏幕接二连三地亮起，江遇暖一瘸一拐，一边下楼，一边无比疲倦地回复她妈的长语音轰炸。
“妈，求求你别催了，我马上就回家了。”
* * *
裙子脏了，屁股还隐隐作痛，手肘上撞出了一块淤青。
江遇暖一回家，江母就已经站在玄关等着了，她一边换鞋子，江母那边直接开炮。
“今天又干什么去了？弄的这么晚？”
“送一个学生回家。”
“送学生回家这种事还轮到你一个老师做了？他们那些家长干什么吃的？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在外面磨蹭，放学了就赶紧回家，每次饭给你做好了，等你回来又放冷了，一天到晚就知道麻烦我，我又不是你的保姆，能不能给我省点心……欸！你这身上怎么回事？衣服脏成这样？”
江遇暖现在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本来就脑瓜子嗡嗡，她妈这连珠炮大嗓门一点不比刚刚黄家的老太太差。
“妈！妈！求求您了，我真的很累了，您让我安静一会儿行吗？”
说完她转身想回房间清静一会儿。
江母不以为然，扯住了江遇暖的胳膊，“谁上班不累啊？大家不都是这样的，怎么就你坚持不了？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上完班回家就不吃饭那还得了？”
“我不是不吃，我晚点吃。吃之前我自己会热菜，吃完了我自己会洗碗，您少操点空心。”
“等什么等！一天到晚磨磨蹭蹭的，该吃饭的时候就得吃饭，我见不得大晚上了餐桌上还摆着一堆饭菜，吃个饭还要人催，你说说我不操心行不行？你赶紧去给我吃饭，吃完把碗洗干净，灶台也记得擦干，每次你洗完厨房就跟打过仗似的，你就不能细心点吗……”
“妈！”
江遇暖几乎要崩溃了。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您能放过我吗？我是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能不能不要每件事都管着我？我到底要怎么做？在外面已经够累了，回家你能别再给我压力了吗？”
江母觉得她莫名其妙，也炸开了，手指愤怒地戳到她的脸上。
“你说什么呢？妈妈关心你还有错了？我给你什么压力了？我不都是为你好吗？从你出生起我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转，现在你翅膀硬了，不让我管你了？你看看你自己，一点事都不懂，你离了我根本活不了！上大学四年有什么用！屁都没学会，出来工作都要你爸帮你找，你自己有什么能耐？人家都能考上公务员，就你什么都不考，我都不想说你了。还不让我管你，你试试看，我不管你行不行？”
江父在旁边不敢掺和娘俩的战火，这时才见缝插针道：“暖暖，少说两句，你要听话，别惹妈妈生气。”
江遇暖听够了这些话。
从小到大，从衣食住行到行为举止，从吃什么早餐到穿什么袜子，她的一切都在父母的监管下进行。
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十几年，同样的争吵从她青春期起就没有断过。
在父母眼里她毫无价值和能力，依旧像没有断奶的孩子一样。
分明是他们亲手折断了她的羽翼，强迫她留在身边，让她再也飞不出巢穴。
可是为什么她在外面受了欺负和侮辱，回了家还要承受更让人无力且难过的折磨。
江遇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家，也不知道这到底还算不算她的家。
因为她越来越没有归属感和安全感，像是回到了一个监狱。
今天一天所有的坏情绪，所有的退让和忍耐都在这一刻爆发。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把手里的拎包扔到了地上，一边疯了一样胡乱跺脚，一边无法自抑地大声喊叫。
“闭嘴闭嘴！！！求你别说了！！！”
江遇暖挣脱了江母的桎梏，转身朝房间跑去，锁上了房门。
她扑到床上，头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泪。
她的崩溃甚至都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爆发过就即刻熄灭。
即便锁上了房门，她也要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的难过，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从小父母就告诉她要忍住。
爱哭的孩子，是最没用的孩子，他们不会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人世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