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端》阶五

31、施思信爷爷 老爷爷

　　老爷爷看着眼眶里蓄满眼泪的林慕溪，郑重其事的说：“那咱就骑完。”
　　虞奶奶顿时觉得有些无奈：“让你劝妮儿别骑，你倒好，咋还支持上了？”
　　老爷爷耐心的解释：“要尊重年轻人的想法，别老是用为你好，来阻止他们对自己的追求。”
　　虞奶奶叹了口气，也就没在说话，她摘下头巾改为围在颈间，起身收拾做饭去了。
　　林慕溪仔细看了看摘掉头巾的虞奶奶，心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爱美优雅的女性。
　　虽然人至暮年，又在此高原险地，依然可以看出她努力保护容颜的痕迹，可是现实毕竟残酷，只见她耷拉下来的双眼皮的褶皱间，比褶皱外要白上几度。在眼睛的睁与闭的转换间，格外分明。
　　虞奶奶已经开始切菜，林慕溪才后知后觉的站起身说：“虞奶奶，爷爷，您们先做饭吃饭，我就先回去了。”
　　虞奶奶放下切菜的刀，还没来得及说话，老爷爷已经开口：“妮儿，坐下一块吃，恁奶奶做饭好吃的呢。”
　　林慕溪有些犹豫，可她还是推辞道：“爷爷，我已经吃过了，您好好休息，我先……”
　　她话还没说完，虞奶奶就接茬说：“坐下，就当陪我们两个老家伙聊聊天，一天天的也没人说个话，哈哈哈哈。”
　　林慕溪此时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她又重新坐下，反正也不想离开，那就随意吧。
　　于是，虞奶奶又接着切菜做饭，她跟老爷爷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聊到虞奶奶都快做好饭了，她才大概了解到眼前的老人是经历了怎样波云诡谲跌宕起伏的一生。
　　老爷爷姓施，名思信，出生在抗日战争之前，幼年家境丰厚，童年是在战争的阴霾中度过。
　　建国那年刚好十八九岁，血气方刚斗志昂扬，背着家里去参了军。后来天南海北的跟着部队跋涉，去过朝鲜战场，从战场上回来后一直在青海军区。
　　世事无常人生百态，wg中被批判斗倒，被迫马放南山，回老家种地。在老家给生产队赶马车时，不慎从马车上跌落，马车轧过大腿，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耽误了治疗，最后不得不截肢。
　　时间过了这么久，施爷爷说到自己的腿，仍是满眼落寞消极，可他却没有埋怨任何人，只是不停的说自己太不小心了，总觉得是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人，结果太大意了。
　　战场中安然无恙的施爷爷，却在十年浩劫中失去右腿，林慕溪都觉得愤愤不平，她略带哭腔的问施爷爷：“爷爷，后来呢？”
　　“后来，平了反，官复原职。可，以我这身体还怎么继续在部队里呢……”
　　“那，再后来呢，爷爷…”，林慕溪像是化身成十万个为什么。
　　“后来，后来就转业了，再后来就退休，来了这里……”
　　施爷爷似乎不愿多说，或者是不便多说，关于后来只好一句带过。
　　他们的聊天匆匆结了个尾，因为虞奶奶已经做好饭了。
　　饭菜香味四溢。
　　白菜猪肉炖粉条、小米粥、大馒头。
　　虞奶奶把一盆菜放在炉沿上，然后递给施爷爷一个馒头，又拿了个馒头给林慕溪，“妮儿，快趁热吃……”
　　林慕溪是真的好想吃，她摸了摸已经盛进去一碗牛肉面的肚子，“虞奶奶，我吃半个就好了，我刚才吃了一碗面呢，还撑着呢……”
　　虞奶奶以为她在客气，“啥半个，半个够吃啊？来到奶奶这别客气，给……”
　　大白馒头豪气十足的横在她面前，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虞奶奶，我真吃不了这么多……”
　　“老婆子，孩子吃不了就吃不了，你别老是勉强”，施爷爷边吃边对着虞奶奶说。
　　“唉，我这不是怕她饿着嘛…”，不过，虞奶奶还是听从了施爷爷的建议。
　　于是，林慕溪终于捧着半个馒头安心坐下，“施爷爷虞奶奶，我就不客气了哈”，话音刚落，便对垂涎已久的白菜猪肉炖粉条下了筷子。
　　虞奶奶施爷爷看着林慕溪馋猫似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除了顾韬做的那碗手擀面，这真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餐了，内心洋溢着感动之情的林慕溪自告奋勇的去洗了碗刷了锅。
　　一切收拾停当后，二老一小围炉夜话。
　　“虞奶奶，那您跟施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哈，这个得让你施爷爷说”，虞奶奶看着施爷爷，略带笑意的说。
　　“我说就我说”，施爷爷此时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豪气，“我那时候不是当兵去了吗，其实是为了逃婚。封建社会嘛，都是父母包办，然后我就逃了。当了几年兵后回去探亲，没想到逃掉的婚姻还在，就成了。”
　　“啥啊，你咋不说看到我后直勾勾的挪不开眼……”虞奶奶调侃的看着施爷爷道。
　　“我…我……好吧，恁虞奶奶年轻时候是真的好看啊，大家闺秀文贤淑雅，就是不知现在为啥变成这泼辣直肠子了，哈哈哈哈哈……”施爷爷爽朗的笑声引来虞奶奶数记眼刀。
　　“我不泼辣点那时候咋活，不得让人家欺负死喽……”
　　“是啊，所以，谢谢你老婆子……”
　　“咦咦咦……”
　　看着斗嘴的两个几近耄耋之年的老人，林慕溪内心心潮彭拜，他们的人生就是半部现代史，他们是一部豫东平原的《白鹿原》，是荡气回肠的《人世间》。
　　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也许永远无人再去探寻，也许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明白对方经历的苦难辉煌。
　　他们彼此依偎相濡以沫，在人生的漫漫长河中成为对方的灵魂伴侣。
　　林慕溪泪凝于睫，“这里气候这么不好，您二老怎么不回老家啊”，她忍不住劝两位老人回去颐养天年。
　　“等过两年，就回去”，虞奶奶叹了口气，接着说：“孩子们早就劝我们回去，不舍得啊。妮儿，你不知道，这里被污染的太严重了。我跟恁施爷爷天天出去捡垃圾，都捡不完哦，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瓶瓶罐罐乱七八糟的垃圾。”
　　“那你们的身体……”，林慕溪大受震撼，她完全没想到老人不舍离开的原因竟然是这样的，看向老人的眼神充满了崇敬。
　　“哈哈，妮儿，你看你犯了刚才你虞奶奶同样的错误哦”，施爷爷坦然自若，笑着对林慕溪道。
　　林慕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施爷爷接着说：“妮儿，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在这里很怡然自得呢，等该回去的时候就回去了。”